第9章 ☆、番外二·有飯就是爹
“你幹什麽!”一進門,肖景午稍稍适應過由于室內外明暗忽變的晦暗視野,待他看清無名的動作,瞳孔便猛然一縮,沖上前去拍掉他手裏的短木柄寒鐵刻刀。
無名一時還維持着原來的動作,愣了愣才放下雙臂:“怎麽了?”
“我……你……”他拍掉刻刀後立時反應過來,于是又讪讪地蹲身,任由衣袍曳地,沾附了蓮紋石磚面上灑落的木屑,開始從一地雜亂木料裏翻找那柄不知被拍飛到哪裏的細刀。
“我在考慮椅子扶手的弧度。”無名也面對他蹲下來,右手食指尖沿左臂外側的強韌肌肉劃出一個弧形,“方才只是用刀背熟悉一下。”
肖景午難得顯出幾分沉寂,一時只低低埋頭翻動木料,不去對上無名視線,聞言也就只是胡亂點點頭,轉身以目光逡巡來去,似是在專心尋那柄刻刀。無名已覺出他的不尋常來,然而他向來寡言,加之所存撫慰之意盈滿心田,便有些繁雜過分,以致難以訴諸唇齒。
……多少,這也是自己的錯。
氣氛一時凝滞。
而肖景午從來不能忍受如此氛圍,于是現下雖然心亂如麻,卻也勉強開口,東湊西拼出幾句:“屋外的魚塘收拾好了,明天去釣上幾尾魚,讓你看看我這幾年的手藝,你想吃什麽……我要提前說好,你以前吃的那些個精致的杭州菜,估計是做不出來了……我還想再種些荷葉一類的水植,蘆葦也不錯…不過能不能長起來還是個問題……”
漸漸地,肖景午就不知自己在說些什麽了,腦中不時回返着方才的畫面,如一道垂鈎,牽引着拽出陳年的一尾黯淡回憶。
那些零碎的過往,仿似碎瓊一片片散落,随時間打磨僅餘下最為尖銳閃耀的切面,每每思及,便如利刃穿心。他雖知生死別離之間,向來如此,卻也禁不住心旌搖動,勒不住缰繩,徒勞任思緒狂縱。
六年前,他沒有阻止。
不如說,是他送了對方最後一程。
……
“不用過來。”
肖景午停住匆忙的腳步,一腔急火霎時被澆滅。他挂斷了還未撥通的急救電話,攥緊的拳頭亦無力地松垂于身側,澄黃色眼瞳裏的光,一點一點熄滅下去,暗沉沉倒映了眼前一片猩紅與蒼白。
“謝了。”
“還有……對不起。”
嘆息的細語青煙般散盡,瘦削蒼白的男人閉了眼。
……
不是不後悔的。
若能好好活着,誰會甘心永寂。
可他是那人唯一的摯友,除了他,還有誰能靈犀相通順男人的最後一次意?
肖景午埋頭扒拉腳下的長短不一的木塊,不禁有些無奈,他終究不似面上顯出的那麽灑脫。他這人個性使然,總愛掩藏住過往那些不如人意的痛楚,有些東西确是随期冀如沙石漸被磨銷,然而其他一些,卻似松下陳酒,輔一掘出,醇厚醉意便硬生生熏人滿面,沁入髒脾,勢要翻江倒海惑心亂神才肯罷休。
所以現下,他背過身,不太願意面對無名。
明明如今他二人活得随心任意,道一句俗世神仙也不為過,他卻偏偏還在這裏做些無謂的追憶,徒添煩惱。
這一點也不像他。
“我是無名。”
男人一向帶些鼻音的低沉聲音在耳邊微振,喚回肖景午騁縱的神思,他一轉頭,恰見無名被蒙進前晌日光的側影,腦中空白了幾秒,不知怎麽心間便緩緩流過一脈熟悉的清明,晨霜般降下空氣裏才初夏便襲人的燥熱,而後邏輯與理智才勘透其中含義。
他當然不再是那個已經自絕的孤傲病患,也不是那個雨夜寒窗獨曲碎笛被死氣纏綿的剪影,現在,他只是個困惑于家具與武器之分,巧手卻不善木活的唐門罷了。
而且,這名字……
“你真不打算換個名字?我每天就這麽無名無名的叫,雖然習慣了,但是仔細一想還是奇怪。”肖景午擡頭,掃視了一圈,借着武人精細的五感捕捉到一絲銀芒,上前将細長的刀刃從木屑堆裏提起,游戲似地繞在指尖翻出幾朵刀花,抛給無名,嘴角又勾起慣常的朗然笑意,一側的麥色酒窩深深陷下,苦澀盡消。
“你取的。”無名穩穩接住飛來的短細白刃,面上泛起一陣舒緩下來的輕微促狹意思,斂去了平日神色間的深沉。
“你——好吧……的确是……”肖景午悶聲悶氣嘀咕了一陣,忽地笑出聲,“你這樣,像我兒子似的。”
“嗯,我餓了。”無名将刻刀插回裹夾了一衆木活器具的皮革深兜中,仔細收好,反手就攬住肖景午,推他出門朝廚房去,“你做飯。”
“你這家夥,這點倒是一直沒變。”
“你的菜一向鮮美。”
“我說錯了,你才是爹!”
“嗯。”
作者有話要說: 快考試了反而想寫……還沒複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