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番外三·惟餘你我

午後。

無名走向屋後陰涼,一邊揉着肚子,不太适應腹部充盈的飽脹感。

食物暖.融.滑.過喉間的感覺實在出乎意料地令人覺得舒适,更何況肖景午的廚藝多年過去突飛猛進,又故意帶了點炫耀的意思,不時勸誘他,一時不察,便被引着吃多了不少,即使餐後又收拾廚房算作消化,此時仍舊有些陌生又熟悉的積食感。

多少年沒這麽吃過了……

繞過屋後枝葉繁盛近輪生的一棵老銀杏,便見銀灰色的披帛被随意搭在一側木欄上,肖景午半倚着臨溪一處不甚平滑的大石,已扯開道服嚴密的衣襟,使其松垮地勉強遮住淺麥色的胸.膛,好借了清溪冰涼的水氣驅除夏暑。

聞聲他轉頭過來,高束的長發利落地掃過一筆墨色,停下了揪着衽領向內鼓風的動作,恰見無名還未收回的手,悶聲一笑:“撐着了?”

“……嗯。”

“坐這兒涼快會兒。”他拍拍身後深灰色的板岩,接着長臂一伸抽出無名別在腰間的鐵扇,順勢有意無意地将他帶倒坐在邊上,無名便迎上了一陣爽沁而混雜了清新車前草香氣的逸風。

“……扇子不是這麽用的。”

“涼快嗎?”對方笑眯眯問,對自己過分親密的動作只字不提。

他這把鐵骨扇以天蠶絲絹制面,用作扇風……确是比尋常扇面韌度更強,且本身帶了絲緞獨有的涼寒。這樣的夏日,作為武器貼合掌心從來無比順意,然而現下被持在肖景午的寬闊手掌中,修竹泠泉輕輕搖動,頗有些牛嚼牡丹的怪異之感。

無名規規矩矩地守着唐門的戒條,上下衣飾利落整齊。以往他總借寒暑不侵的深厚內功抵禦炎夏,便從未想過在這般炎炎烈日下解衣敞懷,然而一轉眼,只見肖景午微微眯着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晖光流轉,兩側鬓角微濕,更顯烏發色深如墨,鐵扇下搖曳的涼風不時掀起他胸前半開的內衫,顯出一種疏懶與閑适,無名心頭便平添了一股躁動。

于是他亦順手解開頸上兩顆盤扣,松了松領口:“很舒服。”

肖景午的呼吸滞了一下,艱難地從眼前一對狀如刀削的瓷白鎖骨上移開視線,掩飾般大開大合地搖起扇子:“即使是我處理過的食物,不久之後也會消失,你大可以放開了吃。”

如同無名,他劍下亡故的生靈,亦似一段回環往複的數據,沒有真正的終結。只是或許由于他來此時日并不長,那些屍體消失得更慢些——至少眼下,足夠他給無名做一頓久違的飯菜。

“有一點……不适應。”無名阖眼,放松地靠在泛着微微涼意的大石上,“上一次吃你的飯……實在是,太久了。”

是啊,太久了……久到他變了這麽多,久到即使耳邊響起他均勻的呼吸聲,鼻翼間嗅到他身上奇異的清涼氣息,肖景午仍有種不真實感,仿若軟綿綿踩在雲端,無着無落地登臨仙境。

無名的容貌變得很多,幾乎找不到與當初有一絲一毫的相似之處——肖景午神思恍惚地伸手,從無名阖上的眼睑順着臉廓的弧度撫摸下去,無名眼珠動了動,安靜地任他動作。

他記憶裏的人,看起來更溫文一些,性格卻是不符合面相的峻桀,如今刀刻斧鑿的深刻面容與更為森然孤冷的氣質相容,無怪他初遇時未能認出,然而現在——

無名被他摸到耳後,有點怕癢,輕輕縮了一下,睜開眼,裏面熟悉的神色将肖景午游離的思緒喚回。

這樣的眼神,只屬于他,也只有是他。

無名只是睜眼看了他一眼,接着便又阖上,嘴角牽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卻還是不動,似乎在縱容他這種即使是友人也有點過分了的觸碰。

肖景午多少被他的眼神和笑意鎮住了,手定定地停在他耳垂偏後的位置。

……

好一會兒過去,他都要以為無名已經睡過去了,才期期艾艾開口:“我就是……”

他的話并未說完,已借助敏銳的五感察覺到周遭異常。

“铮——”他猛站起身迅速斂息戒備,雙劍齊時出鞘,劃出一聲清越和鳴,擋下幾道射來的暗器。無名亦起身接過他手上的扇子,守住他背後。

與上次相似的唐門殺手此番倒未趁夜色掩人耳目,亦未散布他們已棄于舊歷的毒氣,只一色幽藍的傀儡襲來,機關咔嗒咔嗒掩過其餘人聲,肖景午視線掃過不遠處的樹林,給了無名一個眼色,無名便點頭順着傀儡的細絲竄入林木叢中。不多時,肖景午眼前已少有□□縱而活動自如的傀儡了。

……

“——等等!”肖景午雙劍架住無名浸滿血色更顯绛紫的扇沿,用劍柄敲昏他扇下唯一的活口。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收劍,蹲身仔細察看頂了一張系統臉的唐門殺手,“兩次都是唐門——或者說,不止兩次?”

無名搖頭:“确是兩次。”

“那麽……”肖景午心頭升起種不妙的預感,“我們碰面以前,從沒有這類人來殺你。”他指指遍地殘屍,又道:“其實我一直有個想法,也是疑問。”

“為什麽我們明明已經死亡,卻能在這裏以這種方式存活下來?”

無名合上折扇,點頭示意他接着說下去。

“這只是個游戲,對嗎?”肖景午笑笑,見無名因浸染了血氣而有些凜冽的氣勢松緩下來,才接着道,“假設我們是游戲的bug,就一定會有人來清理,那麽這些人,不恰好就是這樣的角色嗎?”

“我在此處,活了四十年。”

“你只是一個人,而現在,我們的目标有點兒大了。”肖景午眯眼笑意加深,“我想做個試驗。”

幾日後,夜。

月上中天,霜輝染菡萏,蒼溪夜潺湲。

早先留下的唐門殺手被拴在銀杏樹下,剛有轉醒的意思,便又被一只麥色的寬厚手掌敲暈。肖景午飛身上樹,學着無名,靜悄悄将自己隐在枝杈的陰影間,調息算作休整。

夏夜暖風習習,遲徐掠過銀杏繁葉,僅有輕微的沙沙聲響在肖景午耳邊。他看不見無名的身形,對方的氣息卻蒙眬又清晰地在身周漫延,讓他頗為安心。

……武功這玩意兒,真不錯。

“來了。”無名低沉的語聲順着風拂過他耳畔,肖景午立時回神。

借清明月色,肖景午目光捕捉到溪頭密林陰影間結群潛行的幽深藍影。前兩次幾乎摸清了來襲者的武功路數水平,他二人便有所準備,以逸待勞,按兵不動,只待對方先攻。

“——他們可能知道的只是我們的坐标。”無名扣着手中鐵扇,耳邊聽見肖景午輕緩的呼吸聲,又想起他的分析。果不其然,深藍色的十人隊沖入視野,卻停在樹下徘徊,他們并未為那名被縛的唐門解綁,當他不存在似的東闖西踱,各自散開尋找目标。

無名朝肖景午比了個手勢,貓貍一般輕柔着地,扇柄擊昏了最近一人,緊扼他咽喉靠上銀杏樹。

——沒有同行之人沖他襲擊。

肖景午挂在一枝粗壯的杈上,将自己身上佩戴許久的一只玉珏遠遠抛出去,又如預想,剩餘的殺手皆沖那只翠色圓環飛掠,不一時,玉珏被四面刺來的牽絲線攪成粉末。

無名放開方才擊昏的殺手,走開幾步,便見那群剛剛攪碎玉珏的殺手齊齊回頭,面上空茫無物,眼神卻木然地射向他的方向,似乎終于發現無名的存在。

在他們疾馳而來之前,無名又一次緊貼在樹下兩名昏迷的唐門身邊。

殺手們在澄亮的月光下茫然四顧。

……

連番試過幾次,肖景午已然不願再等,他跳下樹杈,全無顧忌地幫無名搜尋兩人身上的衣飾。

二人并非來自同一撥隊伍,雖然大體上皆是唐門那一套俊逸潇灑的深藍長衣暗銀鐵甲,衣服款式仍有些不同,細處紋飾也相異。無名将肖景午扒下來的衣飾分門別類擺放整齊,二人終于看出些門道。

這二人,全身上下,唯一全然相同之處,就是一塊刻下“唐”字的玄鐵腰牌。

在無名的印象裏,不論他穿過多少身或新或舊、屬性高低不等的門派服飾,他都未見過這塊仿佛門派象征的腰牌,更遑論知曉它的含義。

二人對視一眼,各撿起一塊佩于腰間,朝殺手群走去。

無名行去,如入無人之境,肖景午落後了他兩步,卻瞬間引起了對方的警覺,似乎這塊牌子,對他并無庇護之效。

他也不在意,總歸目的已然達到,便索性抽出雙劍,權當練功将沖來的人群屠.盡了。

…………………………………………

襄州

“要是在這裏被殺,我們會怎樣?”肖景午邊行在崎岖的山路上,便望向腳下聚散的雲海,忽沒頭沒腦地問出一句。

“第一次沉睡五日後,會醒。”

“第二次會變?”

“無意識的時間,會加倍。”無名說着就回憶起他最初的打算——雲滇的岩漿,足以将沉眠的時日變為永恒。

肖景午忽然停下了,也沒回頭:“你死過多少次?”

“……”他記不清了。

無名搭上肖景午的肩,與他并行,兩人又回到了開始的步速。

“你在這裏,我不會再想那些事。”

肖景午頓了頓,心頭被這話催生出一道陌生而奇異的緊迫感,卻相當舒适。

“那是,我是誰啊~”他盯着無名笑起來,看見對方微眯起的眼裏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總之,他有無盡的時間來體味那些陌生的感覺,處理他們之間愈發親密的關系。

反正這世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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