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麥子

在遇到陳寥以前,麥子是沒有名字的。

麥子的奶奶說,現在年頭太亂,有名字的孩子都活不長。

感受着自己越來越微弱的呼吸,麥子側過頭,看着死在她旁邊的奶奶,輕輕的問,奶奶,我是不是要死了?

奶奶的身體已經僵硬了,當然不能回答麥子。

太陽很大,大地被陽光烤的無比炙熱,麥子躺在地上,感覺自己身上的肉都要被散發出來的熱氣蒸熟了。

其實,麥子已經是村子裏活得最久的人了,可是她還是不知足,她想活得再久一點,雖然活着的時候常常吃不飽飯,可是麥子還是想活着。

在麥子的眼中,活着是一件無比美好的事情。

只要能活下去,麥子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一陣陣馬蹄聲,由遠及近,清晰的傳到了麥子的耳朵裏。

麥子費力的睜開沉重的眼睛,想看清楚來的人是誰。

騎在馬上的那幾個人,身上穿的是敵軍的軍服。

麥子記得,那個用劍斬斷她左腿的敵軍首領,身上穿的也是這樣的軍服。

奶奶告誡過麥子,被敵人發現以後,實在跑不了的話,就倒在地上裝死,如果運氣好的好,興許能撿一條命。

麥子看着馬上的那幾個人,輕輕的笑了,她不用費力的去裝死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來,她馬上就要死了。

有個士兵跳下馬,挨個檢查地上的屍體,檢查到麥子的時候,士兵吓了一跳,這個小女孩的半個身子都沒了,居然還活着。

士兵轉過頭,對其餘的人大喊,快過來,這還有個活的。

一個将領模樣的人走了過來,看着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麥子,問站在旁邊的士兵,真的活着,不會是死了之後眼睛沒閉上吧?

士兵又看了麥子一眼,疑惑的說,不會啊,我剛才明明看到他動了。

将領一把拔出腰間的佩劍,對士兵說,到底死沒死,用劍試一下就知道了。

将領舉起劍,瞄準麥子心髒的位置,毫不猶豫的刺了下去。

劍很鋒利,毫不費力的就穿透了麥子的身體,抵在了堅硬的地面上。

麥子沒有感覺到疼,只感覺喉嚨的位置癢癢的,身體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拼命往出湧。

一陣劇烈的咳嗽之後,一口口甜膩的鮮血順着麥子的嘴就噴了出來。

麥子是仰面躺着的,咳出來的鮮血有一半留在嘴裏流不出來,麥子不想被嗆死,只能把甜膩的鮮血又咽回了胃裏。

将領用刀背拍了拍麥子的臉,對旁邊的幾個士兵說,真的還活着,有人想拿她的頭領賞的嗎?

一個士兵說,要不,直接殺了得了,小孩子的頭不值錢,咱們還得趕路,拿着太麻煩了。

将領點點頭,對士兵說,也是,等咱們把他們的帝都攻下來,就有的是賞錢了。

一個士兵拿起刀,對準了麥子的脖子,麥子看着明晃晃的刀刃,突然感覺自己有點可憐。

別人都有名字,可是她直到死,都沒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名字。

刀刃馬上就接觸到麥子的脖子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傳到了麥子的耳朵裏。

算了,反正她也要死了,就當做件善事,放了她吧。

麥子側過頭,想看一眼說話的人,可是她的眼睛被鮮血糊住了,只能隐約看到一個清瘦的身影。

将領笑着說,既然陳太醫開口了,我們就留她一條命,不過看她現在的情況,就算我們不動手,她也活不長。

陳太醫揮了一下手,對将領說,你們先趕路吧,這個小女孩交給我,太黑之前,我會回營地的。

聽了陳太醫的話,将領翻身上馬,帶着幾個士兵離開了。

陳太醫走到麥子的身旁,居高臨下的問麥子,你叫什麽名字。

麥子搖搖頭,虛弱的回答陳太醫,我沒有名字。

陳太醫擡頭,看着不遠處金黃的麥田,對麥子說,以後,你就叫麥子吧。

麥子微微的翹起嘴角,開心的想,她終于有名字了。

陳太醫抱起麥子,在麥子的耳邊說,我救了你,以後你就是我的了。

麥子看着陳太醫漂亮的側臉,輕輕的點了點頭。

陳太醫的懷抱很溫暖,麥子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的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麥子看着纏在自己身上的紗布,欣喜的想,她真的沒有死。

陳太醫走進帳篷,看着坐在床上的麥子,微笑着說,你終于醒了,傷的那麽重都能活下來,你真命大。

麥子驚訝的看着陳太醫,她記得自己暈過去之前,是躺在陳太醫的懷裏的。

麥子紅着臉,對陳太醫說,謝謝你救了我。

陳太醫愣了一下,對麥子說,你不用謝我,我救你不是因為發了善心,而是因為我要找個人幫我試藥。

麥子搖搖頭,對陳太醫說,我只知道,你救了我的命。

陳太醫坐到麥子身邊,幫麥子檢查傷口。

陳太醫的手很漂亮,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映襯着麥子身上醜陋的傷口,有一種奇異的美感。

陳太醫的身上,有一種淡淡的中藥味,雖然苦澀,但是很好聞。

聞着陳太醫身上淡淡的藥香,麥子想,她拼命的留着一口氣,殘存在這個世間,也許只是為了遇見他。

麥子問陳太醫,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陳太醫沒有回答,低着頭,仔細的往麥子的傷口上抹藥。

麥子按住陳太醫上藥的手,又問了他一遍,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陳太醫淡淡的說,你沒有必要知道。

麥子用手擡起陳太醫頭,看着陳太醫的眼睛,堅定的說,我必須知道。

陳太醫狠狠的按了一下麥子還沒有愈合的傷口,看着疼的牙齒只打顫的麥子,陳太醫冷冷的說,我叫陳寥。

麥子忍住疼痛,笑着對陳寥說,我喜歡你的名字。

陳寥拿出一塊新的紗布,蓋在了麥子還在流血的傷口上。

麥子流了很多血,一塊紗布根本止不住。

鮮血滲出紗布,沾到了陳寥的手指上。

陳寥把手指放到嘴裏,舔幹淨了沾到手上的鮮血之後,滿足的對麥子說,我喜歡你鮮血的味道。

麥子眼睛亮亮的看着陳寥,心中升起一絲竊喜,如果相處的時間久一點,陳寥會不會多喜歡她一點。

陳寥的醫術很好,才過了兩天,麥子身上的傷口就已經結疤了。

雖然身上的傷好的差不多了,可是麥子還是不能下床,她現在少了一只腿,根本就走不了路。

自從醒了以後,麥子一直安靜的坐在床上,很少說話。

陳寥以為麥子不開心,是因為她少了一條腿。

摸着麥子的頭,陳寥安慰她說,別擔心,等回了帝都,我幫你弄一條新腿,那樣又可以下床走路了。

麥子看着自己空蕩蕩的褲子,小心的問陳寥,我有了新腿以後,你會不會不要我了?

陳寥詫異的看着麥子,搞不懂麥子為什麽會這麽想。

看着麥子害怕的眼神,陳寥突然不想讓麥子死得那麽早了。

抱起麥子,陳寥溫柔的說,放心,我不會不要你的。

得到陳寥的答複以後,麥子終于放下心來,開心的把頭埋在了陳寥的肩膀上。

聞着陳寥身上淡淡的藥香,麥子突然感覺很幸福,她真想就這樣待在陳寥的身邊,永遠都不離開。

陳寥是朝廷派下來的随軍醫生,每天都有很多受傷的士兵來到陳寥的帳篷裏,請陳寥給他們療傷。

所以,就算麥子每天只能坐在床上,也不會太無聊。

有一天,一個受傷的将領來到了陳寥的帳篷。

麥子認得,那個将領就是那個用劍斬斷了自己一條腿的人。

那個将領姓李,陳寥叫他李将軍。

李将軍帶兵打仗的時候,被人用刀砍斷了半個手掌,不過那半個手掌剛掉到地上,就被李将軍給撿了起來。

小心的把手掌用布包了起來以後,李将軍扔下仍在戰場上厮殺的士兵們,一個人逃回了營地。

軍隊裏的人都知道,陳太醫的醫術很好,可以妙手回春,李将軍堅信,陳太醫可以把他被砍掉的那半個手掌再接回去。

陳寥檢查完李将軍的傷勢以後,對他說,我可以幫你療傷,但是我要你答應我個條件。

李将軍問陳寥什麽條件。

陳寥說,我要你的小女兒。

李将軍猶豫着問陳寥,不可以換個條件嗎?

陳寥冷冷的搖搖頭,對李将軍說,你沒有選擇。

李将軍的小女兒叫李昭,是李将軍最喜歡的小妾生的,自從李昭生下來,李将軍就對她疼愛有加,實在是狠不下心來把這個小女兒往死路上送。

陳寥也不急,只是淡淡的提醒李将軍,再拖下去,你的手就真的保不住了。

李将軍看了一眼自己只剩下一半的手,閉着眼睛咬了咬牙,答應了陳寥的要求。

孩子沒了可以再要,手沒了,就再也長不出來了。

麥子看着李将軍的臉,突然有點理解把她推倒之後,獨自逃命的奶奶了。

親生的孩子都可以說不要就不要,何況是跟她完全沒有血緣關系的麥子了。

奶奶是個人販子,麥子四歲那年被她從家門口給拐走了。

麥子記得,自己被拐走那年正在鬧饑荒,先是澇再是旱,春天種下的糧食,到了秋天,顆粒無收。

麥子的家本來就不富裕,幾個荒年下來已經沒有半點的存糧了。

其實沒有存糧還好,麥子親眼看着村裏最有錢的地主家被土匪打劫了,一家十二口,全都被土匪喂了狗。

土匪打劫那天,全村的人都圍到了地主家的門口,想等着土匪走了以後,去撿點剩下的糧食。

地主本來是可以留下一條命的,可是地主偏偏舍不得那一糧倉的糧食,現在正值荒年,沒了糧食,自己這一家老小就得餓死。

地主想反正都是死,還不如拼死一搏,就死死的封住嘴,堅決不把糧倉的地址告訴土匪頭子。

土匪頭子走南闖北,見過不少像地主這樣的人,有的是方法讓地主開口。

土匪頭子讓人牽來了幾只狼狗,對地主說,你要是不把糧倉的位置告訴我,我就把你的家人挨個喂狗。

地主雖然心生恐懼,卻還是咬緊牙關,不肯吐出一句話。

第一個被喂狗的,是地主家的小兒子,長期養尊處優的生活,讓這個小兒子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明明已經年過三十,卻連女人的力氣都不如。

狼狗也是餓了很久了,一直用泛着綠光的眼睛盯着小兒子。

小兒子害怕自己真的被喂狗,就跪在土匪頭子面前,急迫的對土匪說,求求你放了我。

土匪頭子笑着說,讓你爹告訴我糧食在哪,我就放了你。

小兒子又跪到了地主的面前,苦苦哀求,爹,你就告訴他吧,我不想死啊。

地主眼神灰敗的看着自己的小兒子,聲音顫抖的說,荒了這麽多年,咱家還哪有糧食了。

小兒子不相信,搖着地主的肩膀問,不可能,咱家有個那麽大的糧倉呢?

地主閉上眼睛,絕望的說,哪有什麽糧倉,那都是我怕你們受不住災瞎編出來的,咱家剩的那點糧食,還不夠土匪塞牙縫的呢。

小兒子跌坐在地上,問地主,那你為什麽不告訴土匪咱家沒有糧食。

地主看着兇狠的土匪頭子,無奈的說,他怎麽可能相信我的話,騙他說有糧食的話,咱們這一大家子,興許還能多活幾天。

土匪頭子當然不相信地主的話,只當地主是有糧食不肯交出來,就讓人解開了狼狗脖子上的鏈子。

狼狗一沒了束縛,就像餓狼一樣撲向了小兒子。

一轉眼的功夫,小兒子臉上的肉就被啃沒了,看着自己的兒子被啃的連人樣都沒有了,地主婆一下子就暈了過去。

一只狼狗看地主婆暈了過去,搖着尾巴就奔向了地主婆。

地主婆疼醒的時候,看到自己的腸子被狼狗咬了出來,就哭着像自己的丈夫求助。

可是地主也自顧不暇,正被狼狗追的滿院子跑,還哪有功夫管別人。

人是跑不過狗的,地主最終也被狼狗給撲倒了。

看着狼狗鋒利的牙齒,地主一狠心就咬舌自盡了,他可不想像自己的小兒子一樣,被啃的都沒人樣了還沒斷氣。

土匪頭子看地主死了,也就相信了地主的話,要是真有糧食的話,地主也不能寧願死都要守着那點糧食,再說地主家一共就這麽大地界,要是真有那麽大的糧倉,早就被人翻出來了。

不過土匪頭子帶兄弟們出來這一趟,也不能空手回去,看地主家剩下的女眷長得還不錯,就想讓兄弟們帶回去。

誰知道那幫女眷們寧死都不從,掐死了自己懷裏的孩子之後,一起撞牆自殺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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