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別來無恙……別來無恙……

确實是別來無恙。

念着六日前,四皇女丢給自己‘別來無恙’,餘慕娴心平氣和地坐在窦府涼亭裏,與窦府四子窦方對弈。她受了四皇女托,要與窦府二十七歲的窦方對弈。且要求是,只能贏,不能輸。

可窦方也不是等閑之輩呢!

瞥着窦方緊蹙的眉心,餘慕娴感慨楚國真是賢才輩出。這二十七歲男子的棋藝都快趕上花朝國六七十歲的老人了。

承着餘慕娴的視線,窦方夾棋的手指有些抖。

他似乎無處可下了……

四殿下怎麽還沒來?他原以為他可以快速解決這小子的,可眼下這棋局……輸贏本是小事,耽擱了四殿下的事總歸不好。

正當着窦方焦灼的時候,楚玉姝的聲音穿透了寒氣。

“小哥哥,我可是找着你了!”

遠眺到餘慕娴與窦方對弈,楚玉姝含笑朝着涼亭走過來。

陡然襲來的聲音讓餘慕娴一愣。

擡目發覺是楚玉姝後,餘慕娴輕輕放下手中的白棋,含笑垂袖,沖楚玉姝見禮:“四皇女……”

見楚玉姝到了涼亭,窦府四爺窦方随手丢下黑棋,跟着起身參見:“四殿下。”

“嗯……平身吧。”喚二人起身,楚玉姝走到餘慕娴身側,探頭看倆人的棋局。

“窦方,這局你可是要輸了?”思索了片刻,楚玉姝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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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殿下好眼力!”‘啪’的一聲抖開折扇,窦方贊賞地望向餘慕娴,“窦方原來以為餘賢弟年歲尚小,與他對弈必是手到擒來,但……”

“慕娴僥幸……”承下窦方的贊賞,餘慕娴迅速回了窦方一禮,“方兄棋藝高超,非是慕娴所及……但慕娴今日……”

見餘娴熟與自己客套,窦方‘啪’的合上扇子,戲谑道:“哎,慕娴賢弟莫要在四殿下面前自謙!你可知四殿下在這局棋中砸了多少銀子?”

“銀子?”餘慕娴把視線轉到楚玉姝身上。楚玉姝要她來與窦方對弈時,可不曾提過銀子。

窦方雙眉一挑:“呵!賢弟莫不是忘了六日前你在餘府放了把火?”

“哦?”餘慕娴眼睛眯成了一條線,“不知慕娴何時放過火?”

雖說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但餘慕娴不覺得自己會這般快露出馬腳。

“窦方!”見餘慕娴神情有變,楚玉姝立即喝住窦方。

“是,四殿下。”窦方臉色随之一正,轉而拘謹地沖着餘慕娴道歉,“方才是窦方失禮了,還請賢弟不要介意……”

“嗯……”見窦方沖着自己道歉,餘慕娴連忙客套着虛扶了窦方一把,道:“窦兄多禮了……”

她不是不識擡舉的人。窦方會與她道歉,全是看在四皇女的面子上,與她餘慕娴并沒有什麽關系。

見餘慕娴與窦方還了禮,楚玉姝滿意地把兩人都晾在涼亭裏,孤身對局,一手執黑,一首執白。

看着四皇女下棋是一手執黑,一手執白,餘慕娴訝然。她以為楚玉姝會喚上窦方重開一局。

窦方見餘慕娴因楚玉姝的行徑嗔目,心知餘慕娴還不了解四殿下的習慣,便用眼神示意餘慕娴借一步說話。

接到窦方的視線,餘慕娴會意跟在窦方身後,沿着涼亭外的石徑走。漫步于涼亭外的梅園,餘慕娴不時眺望一眼坐在涼亭中的小丫頭。

那丫頭似乎真的在思索那局殘棋?

餘慕娴心中生出疑惑。六歲的小丫頭真能看懂棋?

想到楚玉姝六歲便能觀棋,餘慕娴的步子挪不動:“她這般要多久?”

窦方跟着餘慕娴眺望:“不知。四殿下下棋一向如是,她一直缺一個對手……”

“你也不成?”餘慕娴挑眉。

窦方唇角一勾:“不成。窦方曾僥幸與四殿下對過幾局,均是輸的慘不忍睹……”

“這……”餘慕娴咋舌。

在她看來,窦方的棋藝極為出衆。方才那局她能勝窦方一籌,全賴她前世下了七十多年棋。若是真要前世二十七歲的自己來與現年二十七的窦方對弈,定會輸的很難看。

但,他此刻卻是在說涼亭中的小丫頭比他棋術高?

餘慕娴打趣:“窦兄便是因為這個原因跟了她?”

“呵……”窦方意味深長地看了餘慕娴一眼,笑道,“是也不是……我們回去吧!四殿下該是把這一局對完了。”

“這一局?”餘慕娴頓住足,心道,莫不是四皇女愛下殘棋?

“是。四殿下偏愛下殘棋。”窦方提議道,“餘賢弟或是可猜猜此局是黑子贏還是白子贏?”

猜殘局?有意思!

餘慕娴眨眨眼:“黑。”

“為什麽?”窦方好奇。

“慕娴常與家父對弈。”餘慕娴唇角含笑。她前世後三十年多是陪花朝國女帝花玉奴對弈。與帝君對弈,自是與常人不同。既不能順當當贏,也不能暗戳戳輸。只能壓着性子,極力捧着,直到帝君盡興。

“哈哈哈……”窦方會意,“賢弟倒是生了顆七竅玲珑心。”

“謬贊了。”餘慕娴低眉。

她縱使有七竅玲珑心也不會是天生的。七巧玲珑心只能一天一天磨。要有極佳的棋術,天分與嗜愛缺一不可。但真正嗜棋的人,是不會刻意輸掉一局棋的。

餘慕娴早已記不清前世故意輸掉一局棋時,心頭的沉郁。她只記得,贏棋的女帝花玉奴很亢奮。亢奮到賜予了她一柄玉如意……

這世上,比棋重要的東西很多。

緬懷了片刻前世與花玉女對弈,餘慕娴屏息跟着窦方踏回到涼亭。

回到涼亭時,楚玉姝還在下棋。

“四殿下!”窦方見狀,抖開扇子,晃到棋案旁。

果然是黑子勝!窦方偷偷望了餘慕娴一眼,含笑點點頭。

“游院子回來了?”發覺窦方的小動作,楚玉姝慢慢那将黑子往棋盤上最後一個空處落好,低笑道,“小哥哥,你只消知道那日餘府的大火燒了城西不少宅子……”

“嗯……”餘慕娴擡目望着楚玉姝的側臉,那專注的模樣讓餘慕娴難以相信楚玉姝正在和她說話。

“然後?”餘慕娴等下文。

楚玉姝偏頭沖餘慕娴一笑:“然後,你只消知曉本皇女已經把虧空填上了。”

“這與慕娴何幹?”餘慕娴盯着楚玉姝的眼睛。她知曉四皇女此舉是在告訴她,燒餘府之事,到此為此了。但四皇女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嗯……”楚玉姝被餘慕娴眼神中的質問弄得有些心虛。她自然知道,若是她不把這件事在餘慕娴面前說破,自然沒人會把這件事歸到餘慕娴身上。

窦方見狀,連忙打圓場,道:“是是是。這一切都與賢弟無關。但賢弟看看這小子,可是能給窦某些許面子啊?”

“帶他上來!”窦方大喊一聲,餘慕娴便看到一個衣衫褴褛的少年被幾個家丁押到了涼亭。

這似乎是早備好的?

偏頭看過一眼楚玉姝的背影,餘慕娴把注意力轉到少年身上。

“順子?”餘慕娴随口一喚,便看到少年擡起了頭。

“哎……”瞪着眼睛看着眼前一身華服的公子,順子詫異,“爺,您怎麽知道小的的名字?”

“呃……”知曉順子沒認出她,餘慕娴繼續問,“你怎麽這幅打扮了?”

窦方仄在石凳上,用着扇沿敲漢白玉桌沿:“他可是真真盜了窦府東西!”

“嗯……”聽窦方道順子偷盜,餘慕娴不慌不忙地坐到窦方對面。順子偷盜之事,她在入窦府前就有了估量,算不得稀奇。且順子既是能出現在她眼前,便擺明了窦方希望她救順子。

她不着急。

見餘慕娴竟是坐在自己面前,悠然自得。窦方嘴角一勾,低聲道:“他可是在畫押時一口咬死與你是一夥的!”

“嗯?”窦方似乎在恐吓?

斜看了順子一眼,餘慕娴含笑搖搖頭:“窦兄莫要唬弄慕娴。慕娴雖年幼卻也知曉這是窦府。”

若是順子真與自己是同夥,那窦方再收留委實是于理不合。

“呵……”被餘慕娴反将一軍,窦方也沒亂陣腳,“若是你不留下這小子的賣身契,那他便——”

餘慕娴打斷窦方的話:“留下吧。”

“好!聽好餘公子的話了?把他帶下去,尋身書童的衣裳,再送回來!”瞅着小叫花子被押下去,窦方滿意地收好扇子,又喚來婢子為餘慕娴添茶。

他總算是辦完了一件四皇女交代的事情。

見窦方大費周章只是為了送自己一個家奴,餘慕娴搖頭:“何必……”

“呵!賢弟莫不是嫌愚兄多管閑事?”窦方一邊攤手,一邊轉頭尋楚玉姝的身影,“這可全是四殿下的意思啊!”

窦方四處張望:“咦,四殿下呢?”

“她已走了。”餘慕娴含笑呷了一口茶,“窦兄你為何要喚她四殿下?”

“嗯……因為她是三殿下的妹妹呀!”窦方轉轉眼珠,一本正經。

“呵……”

餘慕娴忍俊不禁。窦方此時簡直是個地皮無賴的模樣。

見餘慕娴笑了,窦方忽地壓低聲音:“逗你!只是父親叮囑愚兄,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

“一個籃子裏?”餘慕娴啞然失笑。

窦方朝着餘慕娴近了近:“你可是知曉窦府家大業大?”

“嗯。”餘慕娴點頭。

窦方問:“但窦府在邺城地位卻不及你餘家。你可知原因?”

餘慕娴放下茶杯:“餘府代代孤臣,深受皇恩……而窦府……”

“深愛攀附權貴?”餘慕娴話音一落,窦方随即低笑,“哈哈哈!連賢弟都看出來了!窦府能立于朝,全靠子嗣衆多。以窦方這輩來說,窦方排行第四,上有三兄兩姊,下有五弟兩妹……所以,父親要窦方的大哥窦遠追随太子,二哥窦圓追随二皇子,三哥窦馳追随三皇子……”

餘慕娴來了興致:“那你為什麽選了四皇女?”

“為什麽不選她呢?”窦方認真地望着餘慕娴,“單憑着她能在叛軍洗劫皇城時活下來,不就該選她麽?”

見窦方提到了叛軍洗劫皇城,餘慕娴接道:“不知楚家還存幾人?”

“嗯……”窦方把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到,“賢弟你要知曉,叛軍裏既有太子的人,也有三皇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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