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痊愈?”餘慕娴蹙眉, “若是聖上痊愈了……賢王卻是不妙了……”

“既是聖上給皇兄封了賢王, 那他自然該為些賢德之事。”挑眉與餘慕娴笑笑, 楚玉姝道,“哥哥該知曉,這朝中不少臣子養來便是替人受過的……”

“可賢王殿下如今已不是舊時的三皇子了……”眯眼記過朝中與楚宏儒甚是親近的臣子, 餘慕娴道,“殿下将此事說與臣……”

“自是期哥哥為聖上出力。”輕笑着将餘慕娴肩頭的落葉掃開,楚玉姝道, “這落葉也知時序……縱是六月,這新都卻早已布滿了肅殺之氣……”

“殿下于此事有把握?”雖不明楚玉姝言辭中的“肅殺”具體指向何人,餘慕娴笑道, “臣以為,只要主上康健便是。”

“是。”定眸望着餘慕娴,楚玉姝道, “只要主上康健, 這山河便能永固。”

楚玉姝的結語入耳, 餘慕娴微愣過片刻,便轉頭命婢子在庭中擺棋盤。

待二人對弈過數局,楚玉姝道:“這天下,下棋如餘相者, 估摸舉世難尋。”

聞楚玉姝竟是用“餘相”這個稱呼, 餘慕娴指尖一鬥, 險些跌了一個子。

“殿下一客套, 臣卻是連棋也不會下了。”收指将棋子加緊, 餘慕娴彎眉道,“時至今日,臣還是記得殿下舊時下棋的模樣。”

“哦?”挑眉記起自己在幾十年前,曾與方遠盈對座在大殿中,誓要決一勝負,楚玉姝唇角一勾,“卻不知相爺時如何看姝兒的?”

緩緩落下椅子,餘慕娴道:“臣彼時想,如殿下這般聰慧的孩子,真是少見。”

“彼時,本殿覺得,相爺真是個怪人。”喃喃說着壓在心底的思緒,楚玉姝的目光變得邈遠,“初遇相爺時,本殿便想,這世上怎會有如此出類拔萃的女子……出類拔萃到一近身,便讓人自慚形愧……”

“彼時殿下明明不知臣是女子。”直身觀着棋盤,餘慕娴想起了當年窦府的雪景,也想起了當年藏在裏衣中的銀票。

低笑着揚袖看了看袖邊的錦紋,餘慕娴道:“難為當年殿下能禮遇臣……”

“嗯……”知曉餘慕娴言的是今世之事,楚玉姝搖搖頭道,“城破之時,姝兒并未想過餘相會扮作乞兒……”

“如此說,臣若是能與殿下成事,便是要備份厚禮給窦将軍?”一面落子,一面與楚玉姝閑談,餘慕娴淡笑着,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餘相又要輸了?”瞥着餘慕娴臉上那舊時曾看了幾十年的笑意,楚玉姝第一次覺得自己眼拙。

這般大人在身邊待了幾十年,自己卻從未發覺這便是她要尋的人。

若不是此次從垠都啓程前,羊舌不苦曾交代她借掌紋尋人,她恐怕還要被眼前這人蒙蔽更長的時日。

勾唇算着餘慕娴落子的地方,楚玉姝道:“餘相何時能與姝兒好好下局棋……依姝兒所見,餘相與窦方下棋,都比與姝兒認真……”

“臣與窦方下棋,怎敵臣與殿下下棋?”彎眉将楚玉姝恭維幾句,餘慕娴道,“窦方勝負心重,臣只消略施小計便能亂其思緒,此舉,用于殿下卻是不成……”

“這是為何?”因從未聽過餘慕娴評判自己的棋藝,楚玉姝從心底生出了幾分歡愉,“姝兒只聽皇兄說過,姝兒的棋藝難登大雅之堂……”

“那許是因為殿下從未下贏過聖上……”穩穩地将一字落在楚玉姝所想的位置上,餘慕娴道,“窦方輕浮,殿下固執。”

“餘相是說本殿固執?”挑眉望着落在自己眼下的棋子,楚玉姝喜上眉梢。

只是與餘慕娴下棋,她并不會因猜對了其落字之處而喜悅。

但若是将此人換成方遠盈,楚玉姝便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緊促。

棋逢對手,知己知彼……此般的棋局下起來才有趣。

“本殿何曾固執?”屈肘往近處落了一子,楚玉姝心中有幾分不能與人言的得意。

許是因一切盡在掌控,許是因眼前這人生得惑人心神……

總之,楚玉姝從未像此時這般認真地下過一局棋。

見楚玉姝果然被這樣的下法吸引,餘慕娴搖搖頭,繼續按着與舊時相反的路數下棋。

楚玉姝的棋路,餘慕娴極熟。

早在三十年前,餘慕娴便能獨自一人按着楚玉姝的棋路在書房中編訂棋譜。

雖然那棋譜原是打算做傳家之物留與方家後人……

可惜直到她辭世之時,也未訂完。

抿唇照着記憶中楚玉姝的下法與楚玉姝對弈,餘慕娴默默地記着楚玉姝落字的位置。

常人的記憶原不該如她今世這般好,但既是有記棋的長處,不用也是可惜。

淡笑着落字,将楚玉姝逼上絕路。

待楚玉姝垂死掙紮之際,餘慕娴再落一字,将棋局拉平。

如此一反一複,終是将棋盤填滿,落得個平局。

“餘相竟是沒輸……”似乎對結局頗感意外,楚玉姝蹙眉細思片刻,不由自主道,“不行!這局是本殿下錯了一字……再來一局。”

“是。”親手将棋盤上的黑子挑出來擱到楚玉姝面前,餘慕娴揚袖掃了一案黑子入棋簍。

“殿下請!”含笑請楚玉姝落子,餘慕娴心笑,專心下棋的楚玉姝真是讓人心曠神怡。

“這局可是莫要再落錯子了……”溫聲與楚玉姝提點半句,餘慕娴繼續按着楚玉姝的路數落子。

如此一局又一局,下過紅日西墜,下過皓月東升……

待到天明時,楚玉姝仍無困意。

“這是多少局了?”興致盎然地問着一旁計數的管家,楚玉姝道,“本殿以為,本殿下局便能贏……”

“回殿下,這是第十三局了……”管家謹慎答道。

“竟是第十三局了……”唏噓着轉眼便平了十三局,楚玉姝将視線轉到餘慕娴身上。

原以為下了一夜棋,餘慕娴定會如立在一旁的管家一般疲憊。

可當着餘慕娴精神抖擻地與楚玉姝見過禮後,楚玉姝心笑,果真不該以看常人之眼看她的阿盈!

一邊行禮,一邊望着楚玉姝眼中的柔光,餘慕娴笑道:“殿下請!”

“嗯……”被餘慕娴的笑意指引,楚玉姝點點頭,斂袖落下一子。

見楚玉姝落了子,餘慕娴随即不緊不慢地跟着楚玉姝落子。

等到楚玉姝第四次将黑子落錯位置時,餘慕娴不動聲色地留了一個破綻與楚玉姝。

“相爺這次真的下好了?”望着棋盤上的破綻,楚玉姝眼睛一亮。

盯着楚玉姝眼中的亮光,餘慕娴微微一笑:“下好了。”

“嗯……既是下好了,那姝兒便不再讓着相爺了……”含含糊糊地與自己吹噓上幾句,楚玉姝渾渾噩噩地又落了幾子。

當其懵懵懂懂地聽到餘慕娴道“臣甘拜下風”時,楚玉姝便再也支撐不住渾身的困意。

觀着楚玉姝就勢屈肘,餘慕娴與候在一旁的婢子道:“去與殿下尋件披風來……”

聞餘慕娴要将長公主安置在此處,管家低聲道:“相爺,這晨間風大……”

“嗯……”伸手接過婢子遞來的披風,餘慕娴道,“殿下許不喜我等送她入室……”

“長公主的近婢就在此處。”管家見餘慕娴面無異色,才繼續道,“相爺若是沒吩咐,小的便去喚她們送長公主去安歇。”

“既是有婢子在側,便要她們來吧……”低眉想過周遭還有楚宏德的眼線,餘慕娴守禮地斂好披風,等着楚玉姝的近婢過來。

坦言,楚玉姝的近婢動作不慢。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便是有幾個婢子行色匆匆地挪到了餘慕娴跟前。

“相爺!”

齊齊朝餘慕娴行禮後,婢子們手忙腳亂地圍着查看了片刻楚玉姝的狀況。

“相爺,殿下這是怎麽了?”眼前的幾人雖然是楚玉姝的近婢,但她們自打被分到楚玉姝身側,還從未遇到過眼前這種狀況。

“嗯……”餘慕娴沉吟片刻道,“只是玩累了。”

“玩累了?”幾人中機靈的霎時知曉長公主趴在案旁的緣由。

“相爺,還請借一步說話。”柔柔地朝餘慕娴一躬身,婢子顯得格外拘謹。

“好。”餘慕娴未與婢子作難。

轉身與婢子避過衆人,餘慕娴溫聲問:“不知姐姐有何事?”

“回相爺,長公主身子尊貴,賤婢不敢任其在庭中受涼……奈何沒有長公主的命令,賤婢們也不敢私自将其安置到殿中……故而,賤婢有個不情之請……”因知曉大楚相爺與長公主有私情,婢子有意将聲音拖得老長。

聽出婢子有要自己送楚玉姝入室的意思,餘慕娴蹙蹙眉道:“此般行事,許是不妥……”

“如何會不妥?”婢子反問餘慕娴一句,見其未動,才又進言道,“望相爺體恤婢子……”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