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踏下城樓,顏漪岚低頭,看見一抹素淡的身影候在階梯外。

春來多雨,綿綿細雨熏染得皇宮內外一片朦胧雅致。姜凝醉穿着一身淡色宮裝,外披粉白紗衣,手肘處的帛帶随着微風輕擺,淡雅中偏透着不染塵埃的氣質。聽到聲響,姜凝醉擡起頭,向來淡漠的眉眼沾了雨後的濕氣,顯得別樣的出塵清冷。

從青芙撐着的傘裏走出來,姜凝醉展開手裏的鬥篷,遞到了顏漪岚的手上。

顏漪岚向來畏寒,如今雖說已是入了春,但是下雨天仍舊抹不去濕冷的氣息,聽聞顏漪岚只着了單衣出了宮,姜凝醉始終記挂她的傷,所以才有了這番舉動。

“雨天濕冷,怎麽不在宮裏待着?”

雖說心裏已經大致猜到了姜凝醉此番的來意,但是顏漪岚仍舊低聲詢問了一句,看見姜凝醉抓着鬥篷的手一僵,她不由地彎了彎嘴角,笑得促狹。

“在宮裏乏悶,所以出來走走。”姜凝醉順口敷衍着,親自替顏漪岚披上鬥篷,轉身就要離去。“正巧碧鳶托我給長公主送件鬥篷來。”

姜凝醉愛搭不理的樣子她見得多了,如今口是心非的模樣倒也算新鮮,顏漪岚輕聲笑出來,不置可否地道:“碧鳶的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竟敢差遣太子妃做事?”

姜凝醉怔了怔,随後漠然道:“……舉手之勞而已。”

瞧見姜凝醉還在掩飾,顏漪岚索性也懶得繼續繞圈子,不留情面地揭穿道:“不知何時連碧鳶也懂得偷懶了,我一個時辰前剛遣了她去尚宮局打點事務,不想她竟也學會陽奉陰違了。”

姜凝醉這時才後知後覺自己的謊言早已被顏漪岚識破,她緩緩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顏漪岚,卻不想看見顏君堯從城樓上走下的身影,她收回望向顏漪岚的視線,轉身行禮道:“拜見太子。”

若是太子遇上品行端雅出衆的,擇個時日,便将凝醉廢黜了吧。

之前顏漪岚的話還一直響至耳側,如今看見姜凝醉,顏君堯一時間只覺得心緒難平,他掩下心底怪異的情緒,擡手道:“不必多禮。”

三人各揣心思,如今硬湊在一起,實在是顯得尴尬而怪異。姜凝醉抵着死寂的沉默偏頭看了顏漪岚一眼,卻見那厮一副悠閑自得的模樣,全然沒有半點不自在。

暗自盤算着借口抽身離開,突然聽得身後一陣腳步聲,伴随着匆匆忙忙的喘息聲響起,姜凝醉本能地側頭打量而去,看見顏君堯的貼身太監張世全腳步匆匆地走來,看見他們便徑自跪拜了下去。

一一行過禮,張世全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戰戰兢兢地側身面向太子,禀道:“太子殿下,側妃娘娘已經轉醒了過來,但是……”

聽到柳浣雪轉醒,顏君堯眸子一亮,偏又看見張世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裏不禁一沉,道:“說!”

“太醫們拿不準主意,所以讓奴才前來詢問太子殿下,對于側妃娘娘究竟是救還是不救?”

此話問得着實怪異,柳浣雪如今好不容易轉醒,顏君堯自然是要救的,依着他對于柳浣雪的寵愛,哪怕是傾盡世間的藥石也必定會保柳浣雪無恙。這些太醫們并非毫不知曉,卻仍舊有此一問,顯然這其中必定藏着難以言齒的隐情。

顏漪岚也覺察到了異樣,她按住正要說話的顏君堯,略一沉吟,偏頭對張世全吩咐道:“不急,待詢問過太醫,本宮與太子再做定奪。”說着,顏漪岚看向姜凝醉,“你也一起來。”

隐隐約約知曉這件事或許非同小可,姜凝醉本欲推脫,但是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沒有在多說什麽。

明德殿內,一衆太醫各個神色異常,面色蒼白,看見顏漪岚一行人走進來,一邊行禮一邊跪了下去。

顏君堯自小在宮中長大,瞧見太醫們這副模樣,心裏當即有了些許明了,他的心瞬間懸在了半處,沉如鐵,卻偏偏無法落地。他神色凝重地看着一衆太醫,手心無意識地捏緊了座椅的扶手,沉聲道:“你們老老實實告訴本王,側妃究竟如何?”

“回太子的話,側妃娘娘如今已經轉醒,病情也得以控制,只需針灸數次将體內的毒素一一逼出體內,便可痊愈。只是……”為首的太醫說着,不禁抹了抹額頭間冒出的冷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只是什麽?”瞧見太醫們一個個欲言又止的模樣,顏君堯的一顆心落下又懸起,他不禁狠狠拍了拍桌子,斥道:“你們這群沒用的奴才,究竟在支支吾吾什麽,難道都不想活了麽?!”

太醫們聞言,一連高呼了好幾句“太子饒命”,終于定了定神,顫抖着聲音如實說道:“只是臣等替側妃娘娘把脈之時,發覺側妃娘娘的病症極像是中了…中了紫茄花毒的征兆。”

顏漪岚本來正端着茶盞,低頭輕吹着氤氲的茶霧,如今聽得太醫的話,她的視線從飄渺的水汽中擡起來,鳳眸微眯,眼裏的光漸漸冷凝。姜凝醉也注意到了顏漪岚瞬間冷冽的神情,她細細回想了一遍太醫的話,雖然不解太醫的哪一句話惹得顏漪岚不快,但是心裏卻不自覺地慢慢收緊。

“紫茄花?”顏君堯也是從未聽說過這種花的名字,更莫說是它會帶有毒性,只是這顯然已經不是他真正關心的問題,他的臉漸轉陰霾,道:“你是說,有人對側妃下了毒?”

太醫們又是一陣沉默,彼此之間面面相觑,誰也不敢回答。

冷眼掃過太醫們沉默的臉龐,顏漪岚清楚他們不敢直言的原因,因此,她丢了手裏的茶杯在桌上,沉聲道:“說下去。”

得了顏漪岚的應允,為首的太醫才戰戰兢兢地道:“回長公主、太子的話,紫茄花産自西域,少量食用本無毒,但若是将之焙幹研成細末,配用黃酒送服,便可達到不孕的效用。可是這種方法雖然效果奇佳,但是長此以往過量服用,不僅大傷元氣,還會産生毒性。因此花常年生長在西域,且識得此花效用的人并不多,故微臣并不以為這會是旁人有意謀害……”

言下之意,便就是他們并不認為這會是旁人的主意。

太醫的話還未說完,已經被顏君堯鐵青的臉色駭得不敢再言,身旁的一衆太醫瞧見這等情況,更是一個個将頭埋得更低了,遲遲不敢再擡起來。

難怪太醫會來請奏顏君堯。姜凝醉這一刻算是徹底明白了,柳浣雪并不是個醉酒之人,而這種需要長時間服用的慢性毒藥,若非柳浣雪自己的本意,旁人又如何能夠瞞騙過去,從而得手呢?她想着,又看了眼此刻陷入沉默之中的顏君堯,極像是暴風雨降臨之前的平靜,他的雙眼一片通紅,看上去那麽震驚,又那麽不願相信,這麽看起來,不像是往日那個玉樹臨風的太子,反倒像是輸了最後城池的敗兵。

柳浣雪不愛他,不僅不愛,還憎恨他入骨。恨到連一個孩子都不肯給他,恨到即使享有萬千寵愛于一身,她也仍舊不願意為他留下半點血脈。

姜凝醉不知道是該同情眼前看上去一蹶不振飽受打擊的顏君堯,還是該同情那個寧願喝下慢入骨髓的毒藥,也不肯為顏君堯留下子嗣的柳浣雪。或許他們都可憐,但是三年前,顏君堯尚且還有選擇的權利,但是柳浣雪沒有。

死寂的沉默猶如世上最殘酷的淩遲,為首的太醫終是忍耐不住,冒着膽子顫聲問道:“所以……”話是沖着顏漪岚去的,畢竟,比起滿目通紅的顏君堯,顏漪岚看上去冷靜從容得仿若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這事本宮可做不了主,”顏漪岚的聲音不如她表面那樣雲淡風輕,說出來的話是那麽冰涼,甚至藏着危險的冷冽。“救與不救,都是太子的選擇。”

顏漪岚的話直直刺進顏君堯的心扉之中,他抽出神來,發現心扉生疼,每一下呼吸似乎都要震裂胸腔。

他以為,滴水尚能穿石,只要他有心,柳浣雪總有一天是會原諒他的。卻不曾想,得到的是這樣的一個結果。他想不明白,他到底是哪一步做錯了,所以才導致柳浣雪離得他越來越遠,即使他們日日相對,也仍舊拉不回他們之間的距離。

浣雪,你當真那麽恨我?恨到,連一個孩子也不肯留給我?

“救……”顏君堯默默閉上眼,聲音沙啞而無奈。“本王不管你們用什麽方法,務必要治好她。”

他要親自問問她,究竟是為了什麽如此狠心,連彌補的機會都不肯給他?他必須要問問她,問問她……

聽聞顏君堯的話,太醫們紛紛退下,顏漪岚默默看了顏君堯一眼,随後起身離去。

姜凝醉循着顏漪岚的身影從座椅上站起來,途徑顏君堯的時候,她不由朝着顏君堯那邊側望過去,卻見顏君堯微垂着頭,所有的神情掩在陰影之中,什麽也瞧不真切。

掩下心頭的情緒,姜凝醉未再停留,轉身随着顏漪岚離去。

雨停了,天氣卻依舊冷清。

如今已是深夜,但是顏漪岚仍舊在宣政殿裏與大臣議事。自午後從東宮回來,顏漪岚秘密傳召刑部尚書,一直到深夜都未見歸來。

姜凝醉坐在窗邊,任由夜晚的涼風吹進空曠的栖鸾殿,青芙伸手替她關上半邊窗子,低聲道:“娘娘,夜裏風寒,長公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不如娘娘先行歇息了吧。”

“我不困。”姜凝醉側頭看向青芙,道:“你先退下吧。”

姜凝醉不困,也不敢睡。她明白,這一覺起來,怕是什麽都不一樣了。

刑部主掌刑獄重犯,這一次顏漪岚特地傳召刑部尚書秘密前去,怕是池蔚一案,終于是要蓋棺定案了。

柳浣雪,究竟要到什麽時候你才會明白“君威不可戲”這句話的道理?天威浩蕩,豈是能由你一人只手遮天、企圖瞞騙于鼓掌之間的?或許你這麽做,最初不過是不想再負了池蔚,亦不想負了你自己,可惜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你到底是兩邊都要辜負了。

一夜坐到天明,估算着這個時間顏漪岚應該已經下了早朝,姜凝醉從軟榻裏站起身,活動活動僵硬的身子。

剛剛起了身,姜凝醉看見青芙神情凝重地走進栖鸾殿,擡頭正巧撞見她淡漠的眼眸。

匆匆忙忙掩上了門,青芙低聲道:“娘娘,剛剛從宣政殿傳來的消息,池護衛被處以死刑,明日午時三刻于崇陽門問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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