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許是早有預料,姜凝醉聽聞池蔚的死訊并沒有太多的訝異。
默然凝神怔想了片刻,姜凝醉突然從屏風後走出內殿,越過青芙急急忙忙地往外走去。
“娘娘這是要去哪兒?”
姜凝醉步伐不停,她直直走出殿門,踏出大殿才回頭看了青芙一眼,冷聲道:“擺駕懿安宮。”
懿安宮?皇後娘娘?
青芙摸不準姜凝醉的意圖,只是循着她的話想了想,卻也不敢忤逆她的意思,趕忙照着她的吩咐命人擡來鳳辇,随着她往懿安宮趕去。
晨間剛剛下過一場小雨,地面尤泛着濕氣,然姜凝醉的臉色卻比青灰色的地面還要冷凝,透着冰封三尺的寒氣,黛眉輕蹙,似有淡淡的郁結揮散不去。
到了懿安宮,姜凝醉匆匆走下鳳辇,擡頭就看見宮外站着一抹緋色灼灼的身影,懸在心頭的石子慢慢落下,卻又砸得心底隐隐作疼。
顏漪岚面朝懿安宮站着,陰霾的天氣襯得她的背影越發的沉重尊然,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她回過頭來,沖着姜凝醉笑了笑,明明是一如往昔的缱绻笑意,偏又藏着太過明顯的倦怠和無奈。
默默站在一旁的碧鳶這時也看見了姜凝醉一行人的身影,她趕忙迎着姜凝醉走來,匆匆行過禮,她趨近幾步來到姜凝醉的身前,壓低了聲音,道:“長公主下了早朝就來到懿安宮,可惜等了大半個時辰,皇後娘娘卻始終不肯見她。”
上次寧皇後便因為池蔚的事與顏漪岚發生過争執,如今皇令一下,已是再無更改反口的機會,想必寧皇後必定是為了此事在與顏漪岚怄氣。想着,姜凝醉向碧鳶點了點頭,随後慢慢走到了顏漪岚的身邊。
擡頭看了眼懿安宮的殿門,姜凝醉轉回視線看向顏漪岚,低聲道:“回宮吧。”
顏漪岚并不回答,而是随着姜凝醉側身看向懿安宮內,道:“等在懿安宮外的大半個時辰裏,我一直在想,在母後的心裏,究竟是怨我多一些,還是失望多一些。”
“若母後真的想要救池蔚,依她的身份地位,出面制止并不是一件難事。”姜凝醉平日裏毫無情緒的聲音在此刻聽起來異常的柔和,連帶着她眼裏冰封不化的表情也有了融化的痕跡。“但是她從未當着天下人的面這樣做過,我想,怕是在她的心裏,長公主才是最重要的。”
顏漪岚笑了笑,眉目間的寂寥随這抹笑而散去,“你這正兒八經的樣子,真讓人想……”
“長公主。”顏漪岚的話還未說完,姜凝醉突然揚高了些許音調,冷眸睨向她,道:“這兒畢竟是懿安宮,口無遮攔也要有個限度。”
對于姜凝醉嚴厲的制止沒有半點認真在意,顏漪岚聳了聳肩,朝着姜凝醉湊近過去,獨屬于她的月麟香味便立即萦繞鼻端,顏漪岚笑得越發愉悅了,她道:“你若是難為情,那我下次換個私下無人的地方再說與你知便是……”
姜凝醉正想要好好斥責顏漪岚這般輕浮的話語,不想看見懿安宮內走出一名宮人,姜凝醉認出那是寧皇後身邊的嬷嬷,因為姓氏作王,又是當年随寧皇後陪嫁進宮的貼身侍婢,所以人人都尊稱她一聲“王姑姑”。
瞧見寧皇後的親信王姑姑走出懿安宮,姜凝醉收回剜向顏漪岚的目光,默默看着王姑姑來到她們二人的身邊。
王姑姑行了個禮,禀告道:“奴婢拜見長公主、太子妃,皇後娘娘有旨,召太子妃一人進宮觐見。”
“我知道了。”姜凝醉應了聲,視線自顏漪岚身上掠過,道:“勞煩姑姑帶路。”
顏漪岚一直未曾言語,直到這時看見姜凝醉從她身前擦肩而過,她突地拉住了姜凝醉的手,道:“母後向來唠叨,你若是不願去,那便不去。”
低頭看着顏漪岚握住她的手掌,姜凝醉擡起頭,緩緩抽出自己的手,道:“我也正好想見母後一面…”
王姑姑在前帶路,姜凝醉随着她踏進寝殿,看見寧皇後正在殿中焚香念佛,王姑姑示意她進去,随後轉身退下。門被輕輕關上,姜凝醉往正殿走近幾步,便聞見一陣檀香撲鼻。
寧皇後一徑輕撚着手裏的佛珠,并未曾偏頭看向姜凝醉,空曠莊嚴的大殿裏無人說話,頓時就顯得越發肅穆寂靜了。
“你是不是很想問哀家,為何不見長公主?”
放了手裏的佛珠,寧皇後睜開眼看向姜凝醉,歲月在她端莊華貴的臉上留下了痕跡,但卻掩不住她那雙高傲冷漠的眼睛,即使是笑着,也仍舊含着揮之不去的威儀。
姜凝醉想了想,道:“今晨聖旨一下,關于池蔚的身世,突然間經由有心人之手而鬧得滿城皆知。朝廷上下議論紛紛,就連京城的百姓也開始口耳相傳,但是長公主卻并沒有顧忌這些,而是等在了懿安宮外。”說着,姜凝醉微垂下了眼眸,“想必在長公主的心裏,母後的感受才是她最在乎的。”
似是被姜凝醉的話戳中了心事,寧皇後嘆了口氣,道:“長公主的心思,哀家如何不知?她在哀家的宮外站了多久,哀家的心就疼了多久。但是先帝在世之時,曾經對哀家親口說過,若他百年之後,不希望看見顏家的子孫們自相殘殺、相互迫害,哀家作為先帝的正妻,又如何能夠眼看着長公主違背先帝的遺願而包庇縱容呢?”
寧皇後說這番話時,聲音顯得冰冷且蒼老,其中隐隐約約掩藏着提及顏漪岚時的疼惜無奈。有時候或許一個人的外表尚且可以迷惑人心,但是內裏的衰敗,是無論如何也掩藏不了的。
姜凝醉在這一刻,或許多多少少能夠明白些許寧皇後的苦心,她不僅是一個母親,更是一國之母,她有她的無能為力。想着,姜凝醉低聲道:“長公主之所以會這麽做,是為了太子。”
“哀家明白。”寧皇後笑了笑,道:“哀家還明白,這件事與太子的側妃有關。”
姜凝醉的眼裏難掩驚愕,她擡頭望向寧皇後,遂又垂下。本以為寧皇後并不知曉池蔚與柳浣雪之間的隐情,卻不想她早已悉數洞察,姜凝醉垂着頭一徑的沉默,這個時候,或許唯有沉默才是最好的應對方式。
“如今池蔚的身世在朝廷上下鬧得沸沸揚揚,到底是誰策劃走漏的風聲,其實早就不重要了。凝醉,你知道現在什麽才是最重要的麽?”
姜凝醉斂目道:“最重要的,是長公主的威望。”
“沒錯。”寧皇後看着姜凝醉,眼裏微微露出一絲欣慰和贊賞,道:“如今朝中上下都在等着長公主接下來的行動,若是長公主殺了池蔚,那麽有心之人便會說長公主不顧念手足親情,眼裏沒有容人之度;可若是長公主不殺池蔚,那麽天下人又會說長公主包庇皇親國戚,公然藐視王法。不論長公主怎麽做,都必定會遭到天下之人的非議。”
“其實這件事,是有辦法能夠妥善解決的。只是普天之下,能做到這件事的人,便只有你一人。”寧皇後微微一笑,将桌幾上的一枚刻有翔鳳圖案的令牌扔到了姜凝醉的身邊,道:“凝醉,就讓哀家好好看看,你們姜家對于長公主究竟有多麽忠心。”
天氣不知何時又下起了綿綿細雨,四處一片霧蒙蒙的,壓得人喘息不來。
青芙擡頭看着眼前沉重的地牢大門,又扭頭不安地看了眼姜凝醉,低聲道:“娘娘,咱們…當真要進去麽?”
凝醉,哀家希望你能做長公主身邊的一把刀。斬盡她身前的所有荊棘,殺盡她所不能殺的人,一切阻礙她與她作對的事物,只管去砍去殺,前有你姐姐沖鋒殺敵,如今換你成為她的左臂右膀,做她手裏最好的那把刀。
想起她離去之時,寧皇後聲音冷凝的那一番話,姜凝醉轉頭看向青芙,輕聲道:“若你還有機會見到長公主,替我告訴她一句話。”說着,姜凝醉低頭看着手裏的那枚令牌,眼裏最後的殘念褪去,只留下一片寂淡。“這個太子妃,我怕是不能再做了。”說罷,姜凝醉動作再沒有一絲的猶豫,轉身往地牢走去。
剛行到大牢前,立即有把守的侍衛上前詢問,瞧見是姜凝醉,也不敢太過越矩,拱手道:“牢門重地,不知太子妃怎會纡尊前來?”
亮了亮手裏的令牌,姜凝醉冷聲道:“奉長公主之令,特來探望池護衛。”說罷,姜凝醉也不等侍衛們反應過來,又命令道:“開門。”
侍衛們尚還有些弄不清情況,但是被姜凝醉冷漠的聲音一呵,也顧不上多想,本能地順着她的話打開了牢門,眼睜睜看着她素淡的身影沒入地牢長長的走道,拐過轉角,消失在明暗交替的燈光之間。
久不見陽光的地牢裏陰暗潮濕,散發着一陣腐朽的味道,姜凝醉站得久了,漸漸感覺地牢沁涼的空氣鑽入皮膚,冰冷刺骨。
池蔚的牢房牆壁上有一盞小窗,透着微弱的光亮,這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裏已是唯一能與外界接觸的地方。一路随着侍衛而來,見過太多潦倒邋遢的重犯,如今看見一身白衣的池蔚,竟有種不真實的錯覺。
池蔚依舊是池蔚,或許當真只有她這樣出塵的人兒,才能即使身在地牢,也難掩她身上飄渺潇灑的氣質。
許是有些時日未見,姜凝醉在牢房外遣走了領路的侍衛,隔着牢門與池蔚互看了好一陣子,才推門走進去。
命青芙在地牢簡陋的小桌上擺上酒壺和杯盞,姜凝醉差了青芙在牢房外候着,随後親自替二人斟滿酒,拿起其中的一杯,食指輕輕撫過杯壁,轉手遞到了池蔚的面前。
沉默地看着姜凝醉一系列的動作,池蔚也并不急着出聲詢問她的來意,直到看見姜凝醉遞給她一杯酒,她才不明意欲地笑了笑,伸手接過。
“這杯酒,我敬你。”姜凝醉說着,先幹為敬,她放了手裏的酒杯,眼底突然升起一陣寒氣,道:“權當是來送你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