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顏漪岚神色沉默,但是看向寧皇後的目光卻帶了幾分灼灼。寧皇後心裏明白,她并不言語,而是越過顏漪岚的身側,徑自走進沉雁閣的內殿,不急不忙地坐下。
“過來。”輕攏着沾染上濕氣的衣袖,寧皇後擡眼看了顏漪岚一眼,語氣未見多少威嚴,倒有幾分柔和,道:“坐下。”
顏漪岚不動,她只是側身看着寧皇後,墨染的鳳眸微微眯起,道:“我道是什麽風把母後給刮來了?”
聽見顏漪岚藏着不善的話,寧皇後也并不在意,她不以為然道:“哀家若不親自前來,恐怕想見長公主一面也是難上加難。”
顏漪岚聞言,笑得妖冶而虛浮,卻絲毫未及眼底。“母後從不過問朝中政事,今日倒是反常。”
“長公主這是在責怪哀家,不該讓姜凝醉做這天下罪臣麽?”寧皇後不理顏漪岚眼裏的冷冽目光,道:“這罪臣,終歸是要有人來做的,而她卻是最好的人選。哀家不過是借此機會探探她的忠心,看她究竟有沒有資格留在你的身邊。”
顏漪岚沉默,一雙鳳眸凝視着寧皇後,半晌才搖了搖頭,道:“母後錯了,誰都可以做兒臣手裏的那把刀,獨獨她不可以。”
在這皇宮裏,每天都在上演着明争暗鬥的戲碼,看得多了,顏漪岚的心也就随着麻木了。可是姜凝醉不一樣,這宮裏的人千千萬,再也找不到一個與她相似的人。在這個宮裏,她不盲目的卑微,也不随波逐流的附和,她自有她的處事之态和原則,她雖然身在最瞬息萬變的後宮之中,卻從未沾染半點污穢泥濘。
就是這樣與衆不同的性子,才會讓顏漪岚格外的眷顧。最初留意她,不過是因為她是姜家之後,但是漸漸的,那份單純的關切早已經慢慢升溫成另一種情緒,與他人無關的,單單只出自對她的好奇和喜歡。那股久違的情愫在心底瘋狂的滋長,所有無法言說的情意都化作了言語動作裏的寵溺憐惜。
怎麽舍得讓你為我赴險,你是我筋疲力盡的旅途中,繼續前進的最後理由。
“長公主這一生,要保護的東西太多了。”寧皇後嘆了口氣,不怒自威的臉色漸漸柔和起來,甚至有一絲疼惜之意,但是提及姜凝醉的話卻依然理智殘忍。“哀家雖然默認她的存在,但是卻不允許她成為你的負擔。她若是做不到,就沒有資格留在你的身邊。”
顏漪岚微側首,目光越過寧皇後不知落向了何處。窗外透進來的光線暗淡,蒙着一層灰澀,将顏漪岚臉色的明豔妖嬈淡去,餘下一片冷漠。“談什麽資格,母後無端生出這麽多變數,不過是想要借她的手放走池蔚。”
“哀家當初給了姜凝醉兩條路,放走池蔚,完全是她自己的選擇。”
寧皇後神色凝了凝,最後隐沒下來,道:“這原本就是一個有去無返的決定,姜凝醉并不愚忠也非驽鈍,她之所以會這麽做的理由,長公主難道當真參不透麽?”
手心微微泛起了潮意,顏漪岚拾回落在遠處的目光,緩緩看向寧皇後。她的那雙眼仿若隔在雲霧之中一般不真實,那其中淌現的神情,像是猜得到答案,又像是猜不到。
想起姜凝醉的義無反顧,寧皇後眼裏難得的流露出一絲動容,“長公主,她是為了你。”
或許是此時正值春季細雨綿綿,所以看得久了,顏漪岚才會覺得自己的心裏一片潮濕柔軟。心底震蕩的感受猶如一股泉水勃勃流入,枯竭的心扉像是被什麽充盈,連心跳都有了活力。
“既然她已經做了決定,木已成舟,長公主便就随了她的心思吧。”
昔日門庭若市的韶華殿內,如今只剩下一片冷清。有風瑟瑟地吹過空曠的前院,發出空落落的回響,明明是萬物複蘇的春季,但是這裏卻沒有半點生機春意。
韶華殿再也不複以往的熱鬧情景。
夏笙想着,雙手捏緊了手裏端着的面盆,搖頭晃掉腦子裏多餘的情緒,垂頭往內殿走去。
聽見身前流蘇珠簾被劃撥開來的清脆聲,柳浣雪坐在窗邊的身子側了側,看見夏笙走進來,她蒼白的唇邊緩緩漾開一抹笑,随後又轉頭看向了窗外。
現在東宮裏人人都在傳柳浣雪一定是得了什麽會傳染的怪病,不然怎麽會好端端的在一夜之間失了所有的君寵,讓顏君堯做出如此反常的舉動,不僅對她再沒有半點關懷,連小世子也連夜搬出了韶華殿。
夏笙原本以為,即便是向來不在乎這些流言蜚語的柳浣雪,在遭受如此變故下也難免會感到失落,但是她卻只是笑了笑,反倒勸慰替她委屈的夏笙。好似這東宮裏發生的一切,都早已與她無關。
夏笙想,池護衛這一走,連帶着将娘娘的心骨都給抽走了。
“天氣涼,娘娘身子剛好,還是不要開窗了。”
夏笙說着,上前想要替柳浣雪關上窗,卻見她伸手輕輕攔住自己,嬌媚的臉上不見半點血色,徒留下一片蒼白。“屋子裏太悶,你就讓我開着吧。”
“是……”
夏笙的喉頭微微發澀,她想,怕也不是屋子裏太悶,或許在她家娘娘的心裏,這韶華殿,這東宮,甚至是這一整座皇宮,于她而言都不過是一座金絲牢籠,活活将她困在其中,耗盡了所有的年華,終不得解脫。
困的是心,悶的也是心。
“不知道,她現在如何了?”柳浣雪緩緩伸出手,指尖初碰到窗沿邊上吊着的一滴露珠,它便碎在了指腹,如淚般滴落在掌心。“聽人說,明日午時,她就要被問斬了。”
柳浣雪默然收回手,她低頭看着掌心尚還殘留的水痕,笑得凄怆。“如此也好,這樣一來,我這一生也要結束了。”想着,心扉突然一陣鈍痛,柳浣雪視線開始有了朦胧之意,她強笑道:“就是有些難過,沒能在最後再見上她一面。”
生則同裘,死則同穴。
這一生,我活着不能完完全全只屬于她一人,惟願死後不離不棄,永遠都陪在她的身邊。聽老人們說,人這一生,死後會化作魂魄投胎轉世,若是我能随她一道死去,或許就能一起轉世做人,這樣便可以生生世世都不分開。
“不過,罷了。”柳浣雪身子往後輕仰,無力地靠在軟榻之上,疲倦地閉上眼,道:“黃泉路上,奈何橋邊,我還有好多好多的時間和機會慢慢說與她聽。到了那時候,便再也沒有人能夠打擾我們……”
柳浣雪的話聽得夏笙心裏一陣發顫,她猛地一怔,手裏端着的面盆便哐當落地,水花四濺,砸得人心底發涼。
“娘娘莫說胡話吓奴婢,池護衛吉人自有天相,一切都會有轉機的。”
可惜夏笙的安慰連她自己都騙不過,又如何能騙得過柳浣雪,她只是笑着搖了搖頭,道:“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
夏笙自然是不放心,但是見柳浣雪神情恹恹,她也不敢再有異議,只得默默點頭退下。
四周都安靜了,在這樣死一般的寂靜裏,柳浣雪反倒覺得有幾分快活。
池蔚,若是沒有你,留這一世繁華又有何用?倒不如餘下滿目蒼白,用來描畫你的模樣。
大殿的門再一次被人推開,吱呀作響。柳浣雪默默倚靠着身後的軟榻,并不出聲理會,直到熟悉的腳步聲漸漸逼近,她才猛地睜開了眼,掙紮着起身循着那道腳步聲望去。
白衣若雪,青絲如墨,池蔚逆着光站在她的身前,即使歲月荏苒白駒過隙,她仍是最初記憶裏的那個模樣。
我要謝謝你,在我生命的最後時刻,贈予我好夢一場。
只是這個夢,太過真實了。你的模樣,太真實了。
一只手踉跄着撐起身子,柳浣雪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朝着池蔚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觸摸而去。一直留在眼角泫而未落的那滴淚,終于承受不住重量,狠狠地摔碎在了衣襟之上。
“池蔚,當真…是你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