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潮濕陰冷的地牢內充斥着沉朽的氣息,絕望而腐舊。

姜凝醉冷漠的臉上不含一絲表情,她飲盡了杯中的酒,擡頭望向池蔚手裏輕捏的酒杯,眼裏冷銳的鋒芒一閃而過。

指尖輕轉着手裏的酒杯,池蔚似笑非笑地看了姜凝醉一眼,輕笑道:“最後一程能得太子妃親自相送,倒也值了。”說罷,池蔚舉杯抵在唇邊,先是淺酌了一口,随後一飲而盡。

見池蔚飲盡杯中的酒,姜凝醉拿起酒壺,重又為彼此斟滿,平靜道:“側妃幾日前病倒,昏迷數日,昨晚才剛剛轉醒。”姜凝醉說着,可以明顯感覺到池蔚聞言的瞬間,迅速朝她望來的驚愕視線,她迎着池蔚冷冽的目光擡起頭,不合時宜地笑了笑,“雖說如今她的身子已無大礙,但是心病難解,而你才是她的藥引。”

地牢永無天日,與柳浣雪的韶華宮相隔着一道厚厚的牢門,上面還落着沉重的枷鎖,誰也無法逾越。池蔚看着眼前隔出天涯海角的牢門,其實要想破門而出,于她而言并非難事,難的是她們今生永遠無法跨越的界線,在命運面前,她們是何其的渺小低微。

伸手摩挲着牢門上的鎖鏈,池蔚低眉,嘲弄地笑道:“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灼辣的酒滑進喉間,醇烈的味道一路蔓延至心扉,姜凝醉拾起視線望向池蔚,道:“你與側妃之間的事以及你的身世,皇後與長公主都知曉了。”說着,姜凝醉将手裏一直緊捏着的令牌,舉到了池蔚面前,“我可以讓你最後見側妃一面,但是池蔚,你必須答應我,離開皇宮,今生今世也不要再回來。”

池蔚蹙了蹙眉,似是在考慮姜凝醉的這番話,又似是在權衡利弊,她沉吟許久,才道:“私放死囚可是死罪,就算是太子妃你,恐怕也難逃責難。你本來不必蹚這一趟渾水,這麽做,究竟是為了什麽?”

池蔚作為柳家的人,當年是陪着柳浣雪嫁進宮裏來的,因此,這些年裏她并非沒有私逃出宮的機會,而是缺少一個能夠出宮的理由。她注定了今生今世都是柳家的人,若是私自逃走,那麽這個罪名必定會怪罪在太尉的頭上,連帶着柳浣雪也會跟着被責罰。長公主忌憚柳家已久,又怎麽會甘心放過這樣一個大好的機會呢?

而如今,若是從姜凝醉的手裏拿到了長公主的令牌,那麽她此番潛逃出宮,這份罪名必定會落在私自給予她令牌的姜凝醉身上,也就與柳家沒有任何關系了,如此一來,便也就了了池蔚最後的顧忌和擔憂。

“就像你有你辜負不得的人一樣,”姜凝醉看着手裏刻着翔鳳圖案的令牌,眉目低垂,看上去一片靜默。“在這宮裏,也有值得我甘願冒險的人。”

而這個人,就算姜凝醉不說,池蔚也能猜得到答案。大概也就只有那樣站在高處卻孤傲寂寞的王者,才能讓向來清高淡漠的姜凝醉不惜為她做到如此地步。

撐着桌子站起身,姜凝醉走到池蔚的身邊,将手裏的令牌交到她的手上,“當日你入獄之時,側妃不惜在雨裏為你跪上數個時辰,只為求長公主見她一面。我看得明白,在側妃的心裏,你比什麽都要重要。所以池蔚,為了她好好活下去,這于她而言,才是最好的良藥。”

池蔚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可是在聽到柳浣雪的名字時,她眼裏的那抹動容瞞不過姜凝醉的眼睛。說着,姜凝醉看見池蔚接過了她手裏的令牌,她收回手,轉身重又在破舊的木桌前坐下,自斟自飲起來。

“去過韶華殿之後,一路往西走,那裏有幾座廢棄的宮殿,看守也最薄弱。”酒已經喝出了苦澀的味道,姜凝醉抿了抿唇,道:“池蔚,不管宮裏發生什麽,不要回頭。”

牢門因為之前姜凝醉進來,所以還未來得及落下鎖,池蔚只需輕輕一挑,牢門便吱呀一聲作響,順勢打了開來。池蔚的左腳剛剛踏出宮殿,似是想起了什麽,她回頭看了一眼背對她坐在桌前的姜凝醉,略一沉吟,道:“最初在太液池畔遇見太子妃,便知你與我是一類人,皆不屬于這個殘酷的皇宮。而在這裏,是我們越界了。”

姜凝醉握住酒杯的手微微一頓,垂下的眉眼隐在一片渾濁的陰影裏,看不清她的表情。

見姜凝醉沒有說話,池蔚朝着她微一額首,道:“後會無期。”說完,她的白衣掃過地牢潮濕的大門,只一晃眼的時間,就消失在了大牢陰暗深邃的走道裏。

耳畔早已沒有了池蔚的腳步聲,姜凝醉緩緩抿下杯中最後一口酒,苦澀的味道充斥在舌尖嘴角。

其實來之前,寧皇後曾經給過她兩個選擇,除掉池蔚,或者放她走。可是她終究沒有狠下心來,或許池蔚說得對,在這個冷酷的皇宮裏,心軟是一個人最大的弊病。而在這裏,她終究與池蔚一樣,是個格格不入的入界者。

想着,姜凝醉突然聽見青芙在牢門外低聲喚了她一聲,她聞言回過頭來,就看見看管牢門的牢頭率着幾名獄卒匆匆忙忙地走進來,神色怪異地道:“娘娘,那池護衛……”

“是我放她走的。”聽見牢頭小心翼翼的問話,姜凝醉低頭摩挲着刻有精細圖案的酒壺,聲音清冷卻不失鎮定,道:“不過宮裏向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們只管守好這地牢,不論池蔚出了什麽事,自有我一人扛着,只要不多問,我定可保你們安然無恙。”

牢頭低頭思索了一番,畢竟池蔚是拿着長公主的令牌出獄的,他們見令牌如親見長公主,所以放池蔚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就算現在再派人去追池蔚,不論追到與否,那都是要責怪他們看守不周的,還不如裝懵賣傻,到時長公主若要追究起來,也是太子妃一人的過錯,與他們無關。

想着,牢頭朝着姜凝醉拱手道:“是,屬下們告退。”

喝得已經有了些醉意,姜凝醉估算着時間,從桌前站起來,青芙趕緊上前攙扶,兩人剛剛走出大牢,突然看見趙航領着一衆侍衛朝着她們走來,看見姜凝醉,趙航立即行禮道:“屬下拜見太子妃。”

許是已有所覺,姜凝醉倒也不訝異趙航的到來,她擡手道:“不必多禮。”

“太子妃,屬下是奉長公主之命,前來押送娘娘前往刑部。”

“什麽?!”姜凝醉還未說話,青芙先驚得低呼一聲,望向趙航,急問道:“趙統領,為何要押咱們娘娘去往刑部?難道長公主都不願見娘娘一面了麽?”

“這……”趙航被青芙問得犯了難,只是如實道:“屬下也是奉長公主之命行事。”

“青芙。”瞧見青芙仍舊不願相信,姜凝醉喚了她一聲,沖她搖了搖頭,随後對趙航說道:“我這就随你過去。”

沉雁閣內。

香爐裏的熏香袅繞,顏漪岚站在紅木窗前,傍晚的殘陽如血,将她的身影染得一片刺目的紅。

碧鳶擔憂地站在她的身後,自方才探子回報說太子妃私放池蔚出獄至今,大半柱香的時間裏,顏漪岚一直站在窗邊,誰也猜不透她在想什麽。

“殿下。”如今時間争分奪秒,要是想要找到池蔚,那麽這時必須是要下命令的時候了。因此,碧鳶出聲問道:“是否需要派人去尋池護衛的下落?”

尋?

顏漪岚聞言,笑得桀骜,“除了一個地方,她還能去哪兒?”說着,顏漪岚轉回身,拾起腳步往殿外走去。“随本宮去韶華殿。”

話落,她的身影頓了頓,扭頭望向碧鳶,利如刀鋒的眼裏閃過一絲猶豫,傳令道:“命趙航将太子妃押往刑部。”見碧鳶點頭要走,她遲疑片刻,又道:“沒本宮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對她私下審問用刑。”

“是。”

柳浣雪大病一場,外人雖不知其中緣由,但是自此之後,顏君堯再未踏入過韶華殿半步,宮中向來不缺的就是趨炎附勢的人,如此一來,韶華殿裏早不複往日的繁華,日益冷清下去。

如今,連小世子也被顏君堯下令遷往別處宮殿,由奶娘細心照料,偌大的一個韶華殿,便就再無半點人煙。

顏漪岚走近韶華殿,擺手制止內官的通報,她一人站在空曠的前院裏,擡頭眺望着宮殿上方刻着殿名的額匾,心想當初顏君堯之所以将‘韶華’二字賜給柳浣雪作殿名,大概就是寓意着有柳浣雪的每一時每一刻,都是人世間最美好的時光。

可惜,終究是一步錯,步步錯。到如今,也真計較不清,他們三人之間究竟是誰先負了誰。

想來,都是世間癡情人罷了。

顏漪岚眼裏猶帶一分嘆息,突然耳畔風聲異動,她循着細微的動靜回過頭去,便見一襲白衣的池蔚從半空躍下,落在了她的身前。

風奏起,吹落了一地柳葉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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