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陰暗的掖庭深邃幽長得仿佛沒有盡頭。陳舊*的氣味充斥在每一個角落,令人作嘔。
顏漪岚緩緩地一步步往裏面走,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間般沉重,狹長的過道似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她突地頓住了腳步,擡頭望着昏暗的牢獄,失了神般地駐足不前。
我并未曾真心待過你,凝醉,你又何苦為了我不惜做到如此地步?
許是地牢的濕氣引得舊疾複發,顏漪岚肩上的舊疾不合時宜地跳脫疼痛起來,像是在回應她強烈的感情一般,每當她想起姜凝醉,肩上的灼烈感便會如影随形。她伸手狠狠地捂住肩膀的患處,似乎在這樣噬心剔骨的疼痛裏,心口湧動的情緒才能變得好受一些。
凝醉,我并非如你所想象的那麽坦蕩磊落。終有一天,你會知曉我是一個多麽卑劣的人,聰慧如你,或許某一天将會識破我早早設下的局,發現我不過是一直在利用你,到了那時候,你又該如何看待我這個始作俑者?
你的那份灑脫淡然,又還能不能一如既往?
你是會恨我,還是會怨我?說來也是可笑的很,以前總嫌你性子太過沉悶,沒有半點波瀾起伏,不懂得讨好也不會示弱,可是如今卻又希望你能夠一直這樣雲淡風輕下去,不受任何的滋擾,過得自由自在。
許久未曾有過的不安在心間放肆的瘋長,顏漪岚緩緩地閉了閉眼,太多的假設在她的腦海裏愈演愈烈,她睜眼茫然地看着眼前深長的走道,滿目的蕭瑟,映照着她心底的那一處蒼涼,空蕩蕩的發緊。
不遠處的牢獄裏傳來一聲聲沉悶的回響,似乎察覺出了那是什麽動靜,碧鳶忍不住側開了臉,偏頭卻撞見顏漪岚沉默到令人膽顫的面龐,碧鳶的心不禁一凜,她的睫毛顫了顫,咬着唇于心不忍地低下了頭。
太子妃正在忍受着極刑,可是她的殿下,那個堂堂顏國萬人之上的長公主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種無奈,天底下又有幾人能夠體會?想來世間的事情總有莫可奈何一說,即便是一言九鼎的君王,也總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動靜漸漸地停了下來,腐朽的牢獄內隐隐傳來一陣令人窒息的血腥氣味,使得陰沉沉的空氣越發的凝重起來。死寂的氛圍裏,顏漪岚突然捏緊了手裏的披肩,大步往前面的牢房走去。
被顏漪岚的動作猛地驚醒,耳畔掠過一陣藏着腥氣的涼風,碧鳶不禁打了個寒顫,她回過神來,顧不上多想,本能地随着顏漪岚的身影追去。
潮濕的牢房裏,燃着的柴火噼啪噼啪的作響,姜凝醉只覺得自己的渾身仿佛也如同燃燒了起來,撕心裂肺的疼痛随着她任何一點輕微的動作而越發的叫嚣兇狠起來。
疼痛遠比預想的要凜冽。有那麽一個恍惚的瞬間,她覺得自己約莫是快要死了。
最初是一陣火辣辣的灼痛,好像要把整個背脊都給打斷,之後這種鈍痛卻也漸漸麻木了,只是意識也随之開始有了些渙散,姜凝醉緊蹙着眉,明明永無天日的地牢內陰冷至極,她的身子卻冷得止不住地發顫,蒼白的臉上漸漸溢出了冷汗。
“太子妃,得罪了。”
耳邊傳來刑官的恭敬話語,姜凝醉艱難地拉回意識,看見綁住自己雙手的鐵鏈被行刑者緩緩解開,她這才意識到難捱的杖刑已經結束了,只是身子突地失了支撐,她的雙腿一軟,整個重心都順勢往下面滑去。
這般軟倒實在是不堪,因此,姜凝醉本能地伸出手肘,狠狠撐住身旁粗糙的牆壁,借以支撐住自己癱軟的身體,只是這樣的動作于她而言已是有些勉強,連帶着牽引身後的患處一陣蝕骨的疼痛,她的腦子嗡嗡作響,眼前發白,險些栽倒在地。
行刑官們面面相觑,眼見姜凝醉快要支撐不住,想要上前攙扶又礙于禮數不敢越矩,只能幹站在原地,暗自忐忑不安。
行刑之前他們便接到過皇後娘娘暗中下達的命令,吩咐他們做做樣子便可,只許傷及皮肉,但是萬萬不能動及筋骨,他們雖然不敢怠慢,也盡量控制了下手的力道,但是畢竟是二十大板,硬生生地打在身上,就算不傷及筋骨,硬扛下來怕也是件要命的事。
眼前一陣陣的發昏,姜凝醉抵在牆壁上的衣袖已經磨出了印子,身體每一下微小的動作,都能引來患處撕心裂肺的痛楚。她緊緊咬着牙,即使不刻意去看,她也能夠預想傷處皮開肉綻的景象。
身子一點一點地往下軟倒,姜凝醉只覺得全身如置烈火之中,一陣灼烈的劇痛襲來,她艱難地閉上眼,手肘漸漸失了力氣,怕是當真要撐不住了。
渾渾噩噩間,她突然聽到門外一陣響動,她的意識突地清醒過來,似有所覺地睜開了眼,入目卻是看見眼前的行刑官們紛紛跪了下去。
“屬下拜見長公主。”
長公主……
耳朵本能地抓住了顏漪岚的名字,姜凝醉很想咬牙堅持一陣,好不至于在她的面前那麽的狼狽,但是身子已經不受自己的控制,不論她多麽努力的想要站起來,雙腿卻已經失了所有的力氣,無法自制地往下摔去。
本以為會狠狠摔在地上,不想落進了一個柔軟的懷抱裏。鼻端嗅到一縷熟悉的香氣,姜凝醉上一刻驚魂未定的心跳,這一刻瞬間被撫平,她放任自己倚靠進顏漪岚的雙臂間,痛極地閉上了眼睛。
姜凝醉一身素潔的白衣被鮮血染得一片刺目,她那樣羸弱,臉色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恍如随時會被風吹走一般,她就這樣如輕羽飄落,毫無生機地落在了顏漪岚的懷裏。
顏漪岚的心被姜凝醉唇邊的一點殘紅刺得生疼,她的身子晃了晃才穩住了懷裏的姜凝醉,可惜抱着的身軀是那麽地脆弱,不想徒添姜凝醉的疼痛,顏漪岚抱着她的手并沒有太過用力,只能随着她栽倒的力度雙雙坐到了地上。
“凝醉…”
顏漪岚低聲喚了喚姜凝醉,像是生怕驚醒了懷裏沒有半點生氣的人兒,她的聲音沙啞卻溫柔,隐隐帶着些極力抑制的悲傷。
聽見顏漪岚的輕聲叫喚,懷裏的姜凝醉慢慢地睜開了眼,她看着眼前微蹙着眉的顏漪岚,她從未見過顏漪岚的眼裏流露出這麽多的悲傷和心疼。姜凝醉的心裏一滞,身體上的疼痛似乎已經微不足道了,她只是伸出了食指,輕輕地點在顏漪岚緊蹙的眉心之上,微微地抿唇笑了笑。
“不要…難過。”
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你大可以嘲笑我的癡傻,也可以指責我的魯莽行事,但是不要為了我露出這般隐忍無奈的表情。你明明知道的,顏漪岚,你明明知道的,這比所有的嚴刑峻法,更加讓我疼痛難當。
姜凝醉說完這句話,似是再也撐不住凜冽疼痛的折磨,她點在顏漪岚眉間的手無力地落下,緊緊地閉上了眼。
顏漪岚伸手更緊地抱住了姜凝醉,她解下肩上的披肩蓋在了姜凝醉的身上,轉頭沖一旁的碧鳶低道:“傳太醫。”
碧鳶這才從這突如其來的□□中回過神來,她連忙應了一聲,轉身的瞬間卻看見顏漪岚抱住姜凝醉的手克制不住地在輕輕顫抖,她晃了晃神,卻不敢耽擱,腳步不停地向着掖庭獄外走去。
她的主子,那個向來冷靜理智、殺伐決斷的長公主,竟是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