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打氣的人
酒店公寓亂成了一片, 120、110、119齊齊登場。
前兩者還可以理解,不管自殺他殺, 畢竟都是條人命, 警察醫生誰都不能離場。
那為什麽還要找120呢?按道理來說,人都跳下去了, 總不能讓時間倒流,再給消防員留下打消防氣墊的時間吧。
既然如此,何必讓消防員叔叔再跑一趟呢?可這個電話不打不行, 因為跳樓自殺的家夥不知道是命好還是命苦。
他是跳下去了,高級酒店公寓也沒個雨棚什麽的幫他作為遮擋。在重力勢能的作用下,他掉下去的異常順暢,直直往地面去。但意外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就發生了,這位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間精神失常的仁兄在腦袋就要向大地頭球的時候, 身體被挂住了。
他的肚子插進了欄杆, 身子懸空了。
雖然這個比方非常的不禮貌, 甚至可以說是缺德,但葉頌必須得講,她看到他樣子的第一時刻冒進腦海中的念頭就是:好像一只被釘住了的蟾蜍。
呃, 就是實驗室的那種。
跳樓的男人被欄杆穿了個對透,誰都不敢貿然将他拔起來。因為現在看不出來究竟傷到了哪些內髒。在這裏出手的話, 搞不好欄杆拔出來的瞬間就是他死亡的時刻。
碰上這種事情, 警察叔叔也沒轍,大家只能求助消防員。
消防員也不可能旱地拔蔥,他們出動的是金屬切割機, 直接将鋼鐵欄杆切割斷了,連在人身上送上救護車。
樓下忙得焦頭爛額,樓上的情況也沒好到哪兒去。
急救小組緊急幫那兩個不知道為什麽非要拿着刀子自殘的少男少女處理好胳膊上的口子沒幾分鐘,他們又拿着刀子開始往自己身上割。割了胳膊還嫌不夠,又開始割大腿。
旁邊那個不聲不吭的男的直接搶過了女孩的刀,朝脖子上割了下去。
急救小組真是瘋了。如果不是旁邊的警察眼明手快,直接奪下了刀子,他們就得現場處理割喉。
沙發上的一男一女還笑嘻嘻的,似乎完全察覺不到痛一樣。
葉頌下意識地冒出了一句:“他們該不會是嗑.藥了吧?”
年紀輕輕的突然發神經,就跟喝醉了酒一樣,神志不清。可是現場沒有酒精的味道,也沒瞧見溜冰.壺,他們身上更沒有針眼,就不曉得他們到底碰的是什麽毒.品了。
“打氣呀。”上樓來的警察皺着眉頭,頗為疑惑地看着她,“這一地都是打氣的東西,小鋼瓶滾的到處,你看不到嗎?”
葉頌懵了:“打氣,這兒沒車子呀。”
警察本來滿臉嚴肅的,這會居然笑了:“笑氣,你問你老師去。”
顧钊正帶着兩個病人往樓下去,這兩人雖然沒鬧出人命啊,可是口子太深了,必須得去醫院做進一步縫合。已經傷到了肌腱,說不定還有神經損傷,以後手還能不能恢複如常都得兩說。
聽了警察的揶揄,120醫生立刻翻白眼:“我們在醫院裏頭看,人家也不會把笑氣瓶子帶過來給我們瞧。”
他接待過笑氣成瘾的患者,可他也是第一次出打笑氣的現場啊。
葉頌傻了。她聽說過笑氣,可若不是親眼所見,她哪裏知道笑氣這麽厲害呀?
何為笑氣?學名一氧化二氮,化學式NO,無色有甜味的氣體。
臨床上,它曾經作為麻醉藥應用甚廣,不過随着麻醉技術的不斷發展,目前除了口腔科用它清醒止痛外,其他科室醫生應用的比較少。
既然笑氣可以讓人放松,緩解焦慮,具有鎮靜止痛的作用,可以被當成麻醉藥品應用;那麽笑氣在生活中被濫用,以至于依賴成瘾也就不是什麽稀奇的事了。
早在18世紀的時候,英國就有人開始沉迷于笑氣。到今天為止,這種名字聽上去很有迷惑色彩又沒有被歸納在毒..品名錄中的氣體,是夜場的寵兒,很多人通過吸入笑氣來達到不喝酒卻比喝酒感覺更嗨的醉生夢死。
偏偏這種氣體因為在食品行業中作為添加劑應用廣泛,所以導致它很容易被獲得,也沒有被正式納為毒.品進行管制。這就導致了好奇的人的使用門檻低到近乎于沒有。一旦成瘾,他們就變成了笑氣的奴隸。
看着這兩個争先恐後往自己身上下刀子的少男少女,再瞧瞧樓底下還挂在欄杆上等待消防員切割完畢才能上救護車的年輕男子;葉頌都不知道該罵誰了。
能住高檔酒店式公寓,風華正茂,是多少人羨慕的對象。好好的日子不過,非得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那個小姑娘,褲子上都是濕漉漉的一片,散發着尿騷味。要是她腦袋瓜子清白,看到自己小便失禁的狼狽模樣,會不會羞愧到無地自容?
120車子緊張,加上他們擔心這兩個割腕的病人會在車上突然間又發狂,所以警方跟急救小組協商之後,決定由他們送兩個朝自己身上下刀子的病人去醫院,而救護車負責把消防員好不容易從欄杆上把人連着鐵栅欄一塊兒分割出來的跳樓病人拖去搶救。
那對割刀子的少男少女上警車的時候還在哭,堅決不肯讓警察通知他們的父母。因為按照他們騙大人的話,他們眼下正在溫哥華讀預科。
跳樓的男人是誰?是少女的遠房表哥。
按照小姑娘跟她男朋友的說法,笑氣是由她表哥提供的,他們已經在房間裏頭待了一個多禮拜,除了一箱箱笑氣之外,她不記得自己還進食過其他東西。
不過這只是一面之詞,畢竟躺在家裏的床上,肚子上還插着鋼筋的人現在是昏迷不醒,也沒辦法替自己辯解。
救護車跟警車一前一後開進了醫院,顧钊事先通知了急診,外科的人趕緊拖走了病人。
葉頌瞧見那對少男少女從警察從車上帶下來時,又是哭又是笑的樣子,心裏頭忍不住嘆氣:早知現在,何必當初。
這次意外被警察逮着了,對他們而言未嘗不是好事。再這麽荒唐下去,搞不好人死在公寓裏,屍體臭了都沒人知道。
病人被送去了手術間,消防員也跟了過來。
葉頌奇怪:“你們來幹什麽?”
那個年紀大一些的消防員瞪眼睛:“我們不來,醫院也會喊我們來。那鐵栅欄連着人呢,我們不把它給下了的話,你們醫生怎麽開刀?”
因為擔心金屬切割器會傷到人,在條件極為有限的院前急救現場,119的消防員只能連着栅欄一并割下來,這種情況連手術臺都不好躺,自然需要他們進一步對鋼鐵進行切割。
年輕的消防員進去了,年紀大點的準備換鞋子的時候,突然間回頭問了句葉頌:“哎,小姑娘談朋友了沒有?沒談的話,你看我們剛才的那個小夥子怎麽樣?”
葉頌傻眼了:“啊?”
那消防員一邊做登記,一邊笑:“我們的小夥子覺得你蠻好。明明怕的要死,都掉眼淚了,救人的時候還能往前頭沖,很争氣。你要是覺得他也不錯的話,你們可以聊着呀。”
手術室已經在催促,做了半截子月老的人就丢下沒頭沒腦的話,施施然地進去幫人割鋼筋了。
葉頌目瞪口呆,半晌都回不過神來。
還是陶師傅反應最快,立刻笑開了花:“唉呀呀,一家有女百家求,還要我介紹對象嗎?看看我們小葉,連打扮都不用打扮,直接就叫人看上了。”
顧钊卻是滿臉嚴肅,活像是挑女婿的老丈人,眼光高的很:“那家夥什麽條件啊?他瞧上我們小葉了,口氣倒大的很啊!”
陶師傅立刻反對:“唉唉唉,顧博,你這樣不行啊。所謂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
做師傅的人執着的很:“那也不行,總要好好講究的。我看消防員的工作也不怎麽樣,天天叫人擔驚受怕的。我們小葉要找的話,就要找太平的,起碼不能指望小葉照顧家裏頭。”
眼看這兩位越說越來勁,葉頌直接朝天空翻白眼:“我不理你們了,我要去看方教授了。”
說着她自己轉身,往ICU跑。
陶師傅還在後頭追着問:“哎哎哎,小葉,你對人家印象怎麽樣?”
葉頌頭也不回:“沒印象!”
她哭的時候都丢死人了,連人家長什麽樣都不記得,哪兒來的印象?
ICU離的手術室不遠,要是太遠,葉頌還不敢去呢。萬一再有人要救護車,她可沒時間耽擱。
她繞了半圈,爬了一層樓,跑到ICU門口。方教授的兒子還在,人就坐在外頭的等候椅上,正在看手機上的寵物視頻。
葉頌過去打了聲招呼,他收了手機,朝葉頌點點頭:“謝謝你過來看我爸媽。”
葉頌其實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人還在昏迷當中,不曉得什麽時候才能醒,也許一輩子都不會醒。這種情況,她又有什麽好講的呢?
她只能詢問方教授的兒子:“黃明亮,你家其他人呢,你一個人肯定熬不住的。”
黃明亮搖搖頭,表情有些漠然也有些悲傷:“我爸是獨生子,到現在我都不敢跟我奶奶說。我媽那邊,我舅舅跟姨媽正在想辦法買回國的機票,他們手上也有一堆事。”
葉頌沉默,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成年人的社會,從來都不允許拔腿就走,無論是誰,活得都不輕松惬意。
葉頌找不到解決的辦法,只好沒話找話:“那你一個人要辛苦了。”
年輕的男人笑了笑,帶着點兒苦澀:“沒事,本來就是我的錯。要是我爸媽說身體不舒服想早點回家休息的時候,我不非要跑去超市買東西,也就不會這樣了。我是兇手,我是害了我爸媽的兇手。”
葉頌趕緊安慰他:“你別這樣說,意外誰都不想的。”
黃明亮擦了擦眼睛,吸了下鼻子,轉頭問葉頌:“對了,你們急救站是不是生了三只小貓?要是沒人領養的話,我想領養它們。人家說貓有靈性,說不定我養了它們。我爸媽就能醒過來了。”
葉頌下意識地搖頭:“我們準備自己養。你先忙你的事吧,等方教授跟你爸爸好了,你才有精力照顧小貓啊。”
那三只小貓到現在是死是活,她一直都不敢問。大家也對此保持沉默,好像這樣的話,大家就可以假裝小貓從來沒出過事,不過是被人領養走了而已。
“這樣啊。”黃明亮點點頭,“那謝謝你了,回頭我再領養學校的貓吧。”
葉頌絞盡腦汁,還想再說兩句什麽。
那頭的重症監護室醫生已經到小窗戶前頭,招呼方教授的家屬。沒什麽特別的,就是交代病人的情況不好,要下達病危通知書,好讓家屬有個思想準備。
葉頌不想聽,那些專業名詞疊加在一起綜合的意思就是人醒過來的可能性很小,病人到現在都沒脫離危險。
此時此刻,她倒寧願自己聽不懂。因為不懂,就不用悲傷。
葉頌要轉身的時候,目光掃過了正在簽字的年輕人的手。剛才因為他背光,葉頌并沒有看清楚他的手。
此時,她才發現,年輕男人的手上有傷痕,長長的,好幾道。口子還算新鮮,因為上頭結的血痂并沒有掉。
“小葉!”
葉頌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回過頭。
賀勇倒是被她的反應驚到了,趕緊跟她道歉:“不好意思,不是故意吓你的。走了,我們吃飯去吧。”
葉頌卻上下牙齒都在顫抖,她伸手指着方教授的兒子,示意賀勇:“他的手,他手上有抓痕。”
又長又深又細,不是被人抓的,而是被某種動物的爪子抓的。
三花在遭虐待的時候,曾經拼死抓過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