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
作者有話要說:
☆、煙霞
小詩醒來的時候,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像碎掉了一般,各個關節完全用不上半點力。
這是活着?還是死了?
又或者是,死了又活過來,然後變成了不知什麽東西?
“你醒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問道。
小詩轉動了下發澀的眼珠子看過去,發現是個從沒見過的中年美婦,心裏不由警鈴大作。
醒來就看到不認識的人,就像當初醒來看到蠍子一樣!
難道又跑到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對了,蠍子!
不知道他們怎麽樣了。
“你是?”她遲疑着問。
“我是把你從離諾城救出來的人。”那婦人溫柔的笑了笑:“我叫藍煙。”
“謝謝。”小詩松了口氣。
還好,還是這個世界。
她想了想又問:“當時還有一對年輕的夫妻,他們怎麽樣了?”
藍煙搖了搖頭:“我直接救了你就走,沒注意其他人,抱歉。”
“哦。”小詩心裏一陣難過。
以殘歌的功力,再加上清淺,蠍子和淚兒怎麽看都是兇多吉少吧?
“那姑娘醒了?”門外有個爽朗的男聲傳來。
小詩擡頭,見是一個相貌端正的中年男人,四十多歲的樣子。
“我相公,肖遙。”藍煙說。
“你們也是去救公主的勇士嗎?”小詩問。
藍煙和肖遙對望了一眼,然後搖頭,笑着看她:“不,我們是去救你的。”
“救我?”小詩指着自己的鼻子。
“是。”藍煙回答。
“嗨,還是先養好身體,有什麽疑問,以後再說吧。”肖遙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是啊,先調養一下吧。”藍煙說:“昏睡了一個多月,還真以為你醒不過來了呢。”
“我睡了一個月?”小詩大驚。
藍煙笑道:“是呀,快兩個月了都,擔心死我了。不過能醒過來真是萬幸,畢竟五髒六腑都碎了。”
“五髒六腑都碎了?”小詩喃喃道。
“是~”藍煙笑着看了她一眼:“要不是我及時封住你離體的魂魄,你早就死透了。”
“死透?”小詩低聲音重複了一遍,然後回過神來說:“那,多謝你們。無以為報,以後有什麽需要,只管吩咐就是了。還有,封住離體的魂魄是什麽意思?”
藍煙沒有回答她,笑了笑離開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小詩總覺得藍煙在面對她的時候一直在笑,但那笑極不自然。
為什麽呢?
算了,不想了,既來之,則安之。
不管怎麽樣,她救了自己是事實。
想着剛才藍煙說的話,小詩心裏一陣難過。
殘歌那一掌居然将她五髒六腑都震碎了,他到底是下了多重的手啊。
竟然真的,狠得下心殺她,毫不留情。
她總以為,他們之間多少有那麽一點點的暧昧。
可現實好殘忍。
又在床上躺了六七天,小詩終于可以下床活動了。
推開門,涼風撲面而來,帶着股潮濕的氣息,明明是初秋的涼爽天氣,可院子裏居然開滿了桃花。
“這是?”她指着桃花迷茫起來,不知今夕何夕。
“呵呵,煙霞島的桃花,可是一年四季都盛開的哦。”藍煙說。
“這裏竟然是煙霞島!”小詩問:“那這桃樹會結桃子嗎?”
藍煙搖了搖頭:“煙霞的桃樹千年才結一次果。”
院子座落在桃林裏,所以出了院子,滿眼都是絢目的粉紅。
“煙霞島人煙稀少,住戶都是三三兩兩分散在桃林裏。”藍煙解釋:“這兒民風淳樸,幾乎與世隔絕,外界的紛紛擾擾,都與這裏無關。”
“從這個方向穿過桃林,是一大片森林,再往外,就是大海了。有渡口可以去蓮州。”藍煙看了小詩一眼:“上岸的地方,離你以前住的将軍墓很近。”
小詩呆了呆:“你知道我以前住在将軍墓?”
“呵呵。”藍煙笑笑:“我知道你的很多事。”
小詩停住腳步:“為什麽?”
“會告訴你的,等你身體複原。”藍煙說。
小詩最怕別人講話講一半,索性也不散步了:“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有點虛弱而已。”
“那你先自己走走,我回去跟肖遙商量下,晚上再跟你細說?”藍煙問。
“好。”小詩點頭。
一個人沿着桃林漫無目的的逛,絢爛的桃花此時看在眼裏都沒了色彩,小詩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站在桃樹下發了半天呆,最後決定還是回院子。
不問清楚,她什麽事也做不下去。
肖遙和藍煙坐在房裏,桌上擺了些酒菜。
酒當然是煙霞島的桃花釀。
“你覺得,我們兩個有多大了?”藍煙問小詩。
“這……”小詩被問倒了。
猜女人的年齡,真的是件很讓人糾結的事呀。
在她看來,這夫妻兩人都有四十歲的樣子。
一般來說修道之人駐顏有術,很多都看不出真實年紀,肖遙和藍煙的皮膚也是很好,半點皺紋都無,但臉上有種莫名的滄桑,看着就是中年人的感覺。
于是她說:“三十左右?”
“呵呵。”藍煙笑出聲來:“你真是個善良的孩子。”
肖遙也笑,不過沒說什麽。
“如果我說,在我很年輕的時候,大概十幾歲的年紀,就知道有一天,我會遇見你,你怎麽想?”藍煙問。
小詩驚奇:“你有未蔔先知的能力?”
“勉強算吧。”藍煙說:“有時候會靈光閃現,預知許多事情。”
“好厲害。”小詩說。
二人聞言都苦笑了一下。
藍煙說:“有什麽厲害,有些事明知會發生,卻無法阻止無法改變,倒不如不知道,省得白白多傷心那麽些年。”
“總之,在我很年輕的時候……唉。”藍煙嘆了口氣:“真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啊。”
“照實說吧。”肖遙說。
藍煙點頭:“我十幾歲的時候,預感到自己以後的女兒,會在17歲那年死于非命。”
“啊?”小詩捂住了嘴。
“我一直都希望自己的預言不那麽準,可惜,它從未失誤過。”藍煙深深的吸了口氣:“所以,可想而知這個預言讓我有多難過。但所幸的是,伴随着這個預言的,還有另一個預言。”
她看了小詩一眼,繼續道:“那就是,如果能找到天外之人的身體,或許可以讓我女兒的魂魄暫居。”
“天外之人?”小詩瞪大眼睛,好熟悉的感覺,她隐隐約約好像抓住了點什麽頭緒,但那感覺稍縱即逝。
“對,天外之人。”藍煙點頭:“是不是有點匪夷所思?嫁給肖遙之前,我就跟他說了我的預言。我們一直留意所謂天外之人,幸運的是,竟然真的找到了。天外之人,從天外而來,體魄分離,身體被我們帶了回來,一直好好的保存着,魂魄卻跑到了将軍墓一只小墓蛆身上。”
小詩腦子裏“嗡”的一聲,忽然明白了許多事情。
藍煙還在接着說:“雖然有了天人之軀,但是,再怎麽樣,我也不願意眼睜睜看女兒在自己面前死去。只要一想像那個畫面,我就會傷心好久。我想,如果我不生孩子,是不是這個事情就不會發生了呢?”
“所以,我們兩個商量後,決定不要孩子。我吃了很多麝香,就連随身佩戴的香囊,也加了麝香,可誰知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卻依然有了身孕,而且果然是個女兒。”藍煙嘆氣:“所謂天命不可違,大抵就是如此吧。”
“後來我女兒果然在十七歲那年去了,連個全屍都沒留。雖然有天人之軀,但那相貌,畢竟與女兒相去甚遠。而且預言還說了,這樣子的結合,很容易魂魄不穩,所以只能是暫居……”藍煙的眼圈紅了:“從她出生開始,十七年來,我一直研究怎麽能讓魂魄和宿體更穩固的結合。”
“我女兒剛醒來時,也一度對自己的死而複生感到惶恐。但修道之家,稀奇古怪的事物早見得多了,所以她很快便接受了這個現實,并且很開心。因為,她認為這個新的身體相貌比她原來好看。”藍煙笑出了眼淚:“其實,不怕你生氣,在我們看來,當然還是覺得自己女兒比較漂亮。我研究多年,覺得只有讓女兒嫁給島主的兒子,才能延遲體魄分離的情況。因為島主家世代修習固魂術。可誰知……”
藍煙低低的啜泣起來。
小詩猶豫着問:“你女兒,是不是叫藍半半?”
“對。”藍煙擦了下眼淚:“想必你見過她吧。有段時間,我能明顯感覺到女兒魂魄和身體排斥得厲害,就猜到她一定是接近過宿主的原有魂魄了。她整天精神恍惚,再加上心中另有所屬,不願接受我安排的婚事,郁郁寡歡了一段時間後,竟然想不開,自殺了。”
“什麽?”小詩掩住嘴,原來半半已經……
藍煙好像已經堅持到了極限,她低聲哭了起來,斷斷續續的說:“她怎麽就那麽傻!讓她嫁給路白,只是想幫她固魂而已,她也不想想,當爹娘的,怎麽會害她呢!”
小詩見她哭得傷心,想安慰幾句,卻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能拍了拍她的肩。
擡眼看肖遙,那樣的一個漢子,也早已紅了眼圈。
等到藍煙哭聲漸止,小詩才開口問她:“那你們把我救來這裏,是想讓我做什麽呢?”
藍煙擡起頭來,紅着眼睛說:“不如,我把你的身體還給你,以後你做我的女兒吧?”
作者有話要說:
☆、離魂
小詩瞪大眼睛足足愣了有三十秒沒有說出話來。
然後才結結巴巴的問:“什、什麽意思?”
“你應該也聽明白了,你就是那天外之人。當初不知因為什麽,來到這個世界。”藍煙揉了揉眼睛:“在見到你之前,我一直以為所謂天外之人不過是個虛妄的傳說,直到遇見了你。那時我和肖遙還沒有成親,我們親眼目睹你穿着奇裝異服,突然從天而降。當時将軍墓外有只小墓蛆正在渡劫,一道天雷劈死了它,也劈到你身上,将你魂魄打出體外,生生落到那墓蛆體內。”
“所以我和肖遙就将你的身體帶回來,保存了很多很多年……不知是不是因為在冰室裏放了太久,後來半半的魂魄寄居到你的身體後,總有人說她看着有些陰氣。本來魂魄就不穩,又是自殺,我這女兒,是無論如何都救不回來了。”藍煙嘆了口氣:“所以,你把這身體拿去吧。”
小詩震驚:“我要怎麽拿?而且,我現在這樣過得好好的,好不容易才修成這個樣子。體魄分離換身體什麽的,聽着太玄乎了,而且一定很痛苦。”
肖遙忽然開口對藍煙說:“你還是和她說清楚的好。”
“等會兒。”藍煙捂着臉,深深的吸了口氣:“魂魄和身體結合後,好像有些東西會融合在一起。當初半半去時才17歲,你的身體看起來比她年齡要大,可是待半半魂魄進入後,看起來也就只有17歲左右了。所以,現在你的身體裏可能還會殘存一些半半的記憶。之所以想讓你做我們的女兒,也就是為了這個。有個念想。”
小詩皺眉想了想:“那我怎麽沒有關于墓蛆的記憶呢?”
“呵!它早就被天雷轟得魂灰魄散了。”藍煙說:“況且,情況也不太一樣,半半的魂魄,是我們硬生生與你的身體融合在一塊的,而你的魂魄,當初只是碰巧落在了那墓蛆體內。更何況半半是修道之人,念力更強些,雖然如今魂魄遠去,但記憶仍烙在了體內。”
“我……”小詩為難:“我覺得起碼目前來說,我真的沒辦法接受。”
“你會接受的。”藍煙說。
“為什麽?”小詩奇道。
“你沒發現你現在的身體不對勁嗎?”藍煙問。
小詩思索了一陣,覺得自己除了重傷初愈,好像一切正常啊。
“還不明白?”藍煙與肖遙對望了一眼,肖遙點了點頭,她便繼續說:“你其實早就死了呀!”
“咣當!”
小詩覺得腦子被狠狠的震了一下。
早就死了?什麽意思?
她不明所以的瞪着藍煙。
藍煙嘆了口氣:“你在離諾城的時候,就已經死了。是我将你魂魄封在體內,讓你多活了這段時間。”
小詩說不出話來。
她到現在才不得不認真面對一個現實,那就是,她是真的被殘歌一掌打死了,不是五髒六腑皆碎險些死去,是真真正正已被打死。
一掌斃命。
“其實呢,在這之前,你體魄分離的現象就已經越來越嚴重了。”藍煙忽然又說了句讓小詩稍覺安慰的話:“不知是不是用特殊手段急速增加修為讓你的身體不堪重負,才會引起體魄分離,導致你根本控制不了靈力,念力越來越無法指揮自己的身體。否則以你的修為,應該不至于被那一掌打死。”
見小詩不作聲,她又說:“已死之人魂魄被強行留在體內,本就是逆天而為,長此下去,你會越來越沒有辦法控制自己,會神思恍惚,功力倒退,最後,你會變回墓蛆然後死去。所以,雖然說我是為了女兒的那點記憶,但其實也是為了救你。”
小詩還是不說話。
藍煙這麽一說,她意識到,之前自己對靈力的控制确實有點問題。
意念也時常有種很難集中的感覺。
上次幫清淺解毒都有些力不從心。
吃了那些靈龜火鳳之類以後,按理說應該功力大漲,不說呼風喚雨,起碼在一般妖怪面前也能嚣張無比了,但她卻依然很弱。
可就這麽接受藍煙的提議,她又覺得別扭。
雖說,那本來就是她的身體。
但……現在已經不完全是了。
“好好考慮一下吧。”藍煙說:“你的時間不多了。有自己的身體,又何必強行留在一只墓蛆體內呢。”
“魂魄歸位,你所有靈力都能自如運用了。你不想自己變得更強大嗎?如果足夠強大,就可以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面對一些事情時,也能有更多選擇。”她又說。
“我同意。”小詩說:“什麽時候開始?”
藍煙和肖遙對望了一眼,道:“我還還要做些準備,三天後吧。”
“能先帶我去看看……身體嗎?”小詩說。
冰室在地下,構造有些像殘歌那間地下玉室,只不過沒那麽奢華,牆壁不是玉的,而是由冰砌成。
一進去,小詩便冷得牙齒直打哆嗦。
冰室中央的臺子上,有具棺材。
材質似玉非玉。
“這棺材是由沉水玉做成,可保屍身千年不腐。”藍煙說。
“那……這……算是屍體嗎?”小詩糾結的問。
藍煙輕笑了一下,然後長嘆道:“當然不算。既是天外之人,必有其玄妙之處,總有一口氣未散盡似的。其實就算不保存在這裏,也不會真的腐爛,但心裏終歸有些別扭,還是放這裏比較好。”
小詩上前細細看那身體。
果然是藍半半。
與“唐小詩”幾乎一模一樣的容顏,但是更年輕,也更蒼白。依舊穿着粉藍色紗裙,靜靜躺在沉水玉棺材裏,睡着了一般。
心裏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仿佛有條看不見的線,在牽引着她,讓她想要靠近,靠近,再靠近。
她不由自主擡起手,輕輕觸摸了一下藍半半的臉。
“走吧。”藍煙忽然說:“這裏放了種香料,呆久了,行動呼吸都會變得緩慢。”
“我現在這個身體怎麽辦?”小詩問。
好不容易修出的人身,她真的很珍惜,也很有感情。
雖然藍煙說以後會慢慢變回蟲子,但畢竟現在還沒有變。
“你現在這身軀撐不了多久,我還沒有那麽逆天,能真正起死回生,現在你就是個活死人而已。如果實在舍不得,幹脆等變回墓蛆後再離體,但那個時候,你的修為還剩多少呢?”藍煙說:“到底你還在留戀什麽?不過是副皮相,也并比不上你原來的好。難道,你有戀人?不想讓他忘了你現在這個樣子?”
小詩忽然就想起了殘歌那不遺餘力讓她五內俱焚的一掌,心裏一痛,緩緩搖了搖頭道:“沒有。”
三天時間很快過去。
這幾天小詩都沒有吃東西,只喝了藍煙給的一種水。
據說這水叫銷魂水。
小詩聽了噗嗤笑出聲來。
藍煙幽怨的看了肖遙一眼說:“這名字是他取的,雖然意思是沒錯,但真的很容易讓人誤會是不是?”
然後焚香沐浴,被藍煙夫婦帶着,飛過煙霞島的大片桃花,飛過郁郁蔥蔥的樹林,飛過茫茫大海,最終,落在海中一個無人小島上。
一同被帶來的,還有藍半半的身體。哦不,應該是小詩自己的身體。
藍煙說萬一被人打擾,前功盡棄是小事,她們還都會有生命危險,所以,必須找個無人的地方。
這個島很遠,漁船不會到達,更很少有人能飛到這裏。
“萬一有人能飛到呢?”小詩問。
她覺得殘歌和清淺應該都可以。
藍煙笑了:“就算來了,也沒那麽巧,整個島這麽大地方,偏偏就碰上了我們吧?”
島上到處是森森綠樹,幾處不太高的山丘綿延起伏。
三人來到一處山洞。
洞口幽深,進去後,拐了一個彎,然後光線一亮,別有洞天。
肖遙守在拐角處,既能防止有人進來,又能随時聽到二人的動靜。
小詩和藍半半的身體背向而坐。
藍煙盤膝坐在她們側面,手中結印,嘴裏念念有詞,然後将靈力凝聚于指尖,一道符咒彈出,飛速旋轉,滿室金光。
随着藍煙的咒語,符咒越變越大,最終将小詩和半半完全籠罩其中。
“啊!”小詩一聲慘叫。
痛,好痛。
就像當初被玲珑吸住時的那種感覺,但比那個更甚。
如果說那次從身體裏流走的是血肉,那麽這次便是靈魂被生生從軀體剝離。
那種鑽心的疼痛讓她幾次差點昏死過去。
慢慢的,她意識開始模糊。
恍恍惚惚中,感覺自己飄到了空中,低頭一看,地上坐着藍煙和藍半半,還有一具墓蛆的屍體,蟲身早已幹癟,只剩了張皮。
那藍煙所念咒語讓她很是頭痛,想找個地方躲起來,恰好藍半半身體對她又有種莫名的吸引力,于是她一頭朝藍半半撲了過去。
剎那間,世界一片寂然,仿佛時間靜止,靜到小詩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沉睡了千年,身體都變得僵硬。
她慢慢的動了下手指,然後是胳膊,再轉動頭部。
然後她就看到藍煙神色複雜的望着自己。
心裏咯噔一下,低頭一看,果然,粉藍色紗裙。
轉過頭,身後一具幹癟的蟲屍。
“我……”她雙手撫住頭,不知該說些什麽,那聲音也怪怪的不像自己。
既不是“唐小詩”的聲音,也不是藍半半的聲音,更不是她自己的聲音,像是幾個人的聲音融合在一塊的感覺。
心裏有很多問題想要問,還沒想好如何開口,卻見藍煙眸中異光一閃,出手如電,一道紅色符咒向自己飛來,瞬間沒入眉心。
眉間一痛,她伸手摸了摸,卻光光滑滑,什麽都沒有。
“你……”她疑惑的看向藍煙。
“唉。”肖遙走了過來,彎腰拍了拍他妻子的肩:“何必呢?”
“什麽意思?”小詩問。
“我剛剛給你下了懾心咒。”藍煙說。
“懾心咒?”
“對,懾心咒。以後,你要時刻記着,自己就是半半。不能主動跟別人透露你是小詩,如果說了……”
“會怎麽樣?”
“魂飛魄散,灰飛煙滅。”
“你!”小詩驚呆:“你為什麽要下這麽狠毒的咒?”
“因為,我想你作為半半一起跟我們生活下去。”藍煙走過來,撫摸着小詩的頭發,臉上表情哀傷而又瘋狂。
小詩雙手撐在地上,半天緩不過神來。
她倒不是非要離開藍煙夫婦去告訴別人自己是小詩,畢竟,這世上,認識她,記得她,在乎她的,又有幾人呢?只是覺得藍煙這咒實在太過狠毒罷了。
想想真是啼笑皆非,她唐小詩活得好好的,忽然就莫名其妙變成了一只墓蛆,好不容易,用了二三十年時間,才适應并坦然接受自己墓蛆的身份,結果又變成了藍半半。
她這一生,真是過得亂七八糟。
其實如果藍煙沒下那道咒語,小詩心裏對她多少還有些親近與感激,可這咒語一下,頓時變味,好像自己留下來全是因為咒語,是被形勢所逼。
“你身體裏有些半半殘留的記憶,它們有時可能會突然冒出來,你無需擔心害怕。”藍煙瞥了她一眼,站起來說:“走吧,回去好好想想,以後該怎樣生活。”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人
小詩進了一個洞穴,裏面蠍子蜘蛛蜥蜴毒蛇什麽妖物都有,她揮着劍在裏面一直砍殺,汁液四濺。
那些妖物的屍體堆得到處都是,她看也不看,直接踩上去,進了一道門,裏面是另一個洞穴,然後又是一陣殺殺殺。
就這樣一個洞穴接一個洞穴,一直殺,殺到筋疲力盡,終于所有妖物都被清空。
她走出洞穴,來到一條小河邊,準備洗掉臉上所沾染的各種動物鮮血與汁液。
可是剛蹲下去,伸出手準備抄水時,猛然發現,水裏映出的是另一個女人的臉。
“啊!”她吓出一身冷汗。
猛然驚醒,原來是做夢。
心有餘悸的下床喝了口水壓驚,然後坐在窗邊發呆。
那張臉,應該就是藍半半本來的樣子吧?
以半半身份生活半個月了,總是隔三差五就做這種感覺特別真實的夢,她想,也許那就是半半留在這身體裏的記憶。
有時還會夢到一個叫三郎的白衣男子,每次夢到,心都特別痛,但不知為什麽,總也看不清他的臉。
她在夢裏與他相戀,最終他卻離她而去。
或許是夢太過真實感受太過強烈,以至于小詩醒來後只要想到那個三郎,心都仍然會痛。
她依稀覺得三郎的身影非常熟悉,但不管怎麽回憶,都想不起臉到底長什麽樣子。
這就奇怪了,如果是半半的戀人,為什麽別的所有記憶都特別清晰,唯有這個男人的臉看不清楚?
難道他是個鬼魂?
應該不會,人鬼怎能相戀,更何況半半還是個道士,而且聽藍煙的語氣,她也是知道這個人存在的,如果是鬼魂,恐怕早被她打得灰飛煙滅了吧?
藍煙總是對一切妖魔鬼怪等非人類深惡痛絕。
因為半半17歲那年,正是死在一個老妖手中。
身體被生生撕成碎片。
雖然夫妻二人想辦法聚了魂魄回來,并利用天人之軀讓其重生,可那種慘失愛女的痛,卻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所以小詩堅信三郎不會是鬼魂,藍煙怎麽可能允許一個鬼魂和自己好不容易才獲得第二次生命的女兒相戀呢?
又或者,難道半半自己都忘了三郎的樣子?
還是不可能,明明愛得那麽死去活來的,還為他自殺了。
說到自殺,小詩已經夢到三次半半自殺時的情形了,每次都會吓醒。
修道之人性格本應淡然,可半半卻很決絕,這或許是遺傳自藍煙。
夢裏她坐在海邊的的岩石上,對着茫茫大海,喃喃念着三郎的名字,然後忽然咬牙走到岸邊,不回頭,一直往水裏走去。
海水沒過胸口的時候,她往自己身上拍了張禁锢符,這是她前一天做出的符,可以禁锢人的上半身,除了呼吸外,什麽都做不了。
然而下半身卻是可以動的,于是她繼續往海裏走,水越來越深,到了脖子,沒過嘴唇,耳朵,終于,将整個頭頂淹沒……
每做到這個夢,小詩都覺得異常痛苦,醒後會坐起來大口大口的呼吸。
那種想掙紮卻無法動彈,活活淹死的感覺實在太可怕了。
真不知藍半半到底是怎麽做到堅持一直走下去不回頭的。
這半個月來,小詩每天醒來必做的事情就是,在心裏默念三百遍“我是藍半半我是藍半半我是藍半半”。
好在,藍煙并沒有逼她叫爹叫娘什麽的。
昨天藍煙夫婦受重金所托去南林除妖。
臨行前囑咐小詩,趁着這段時間,好好研習道術,學着怎麽把體內靈力更好發揮,不要辜負一身好修為。
“如果出去遇到熟人卻想不起來是誰,你就說自己失憶了。”藍煙對小詩說。
“哦。”小詩答應,然後覺得奇怪:“之前,半半的樣子突然變了,難道沒有鄰居會奇怪嗎?”
“當然有。”藍煙說:“我告訴他們,半半在練一種失傳已久的修顏術。這次也是,你突然消失這麽久,再出現時卻不認得他們,若有人問起,你便說自己練修顏術時走火入魔,導致過去事情都忘了。”
不過藍煙的交待好像有些多餘,因為煙霞人真的很少,小詩又不太出門,基本就沒遇到過外人。
她照着藍煙留下的道術心法練習,越練越覺得神清氣爽。
功課完成後,便想趁着這個機會,去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煙霞島離桃花莊不遠,她想去蠍子的家看看。
估計藍煙沒十天半個月根本不可能回來,她便放心的收拾了些随身衣服,往渡口行去。
一路嘗試着用各種力度控制靈氣,在林子中忽而疾步如飛嗖的竄出老遠,又忽而慢悠悠飄在半空徐徐前行。
煙霞渡,幾只小船靜靜停在那裏,渡翁卻不知跑哪兒歇着去了。
野渡無人舟自橫。
小詩大概了解這裏的規矩,把碎銀放在渡口一個木樁上挂着的布袋裏,然後在那繩子上撕了一張符紙下來,解開了一艘船。
跳上去,凝靈力于指尖,輕抛符紙,符紙化作一道青煙,袅袅浮在半空,指向蓮州方向,船于是自動朝那裏行去。
這擺渡的老人倒也是個神秘人物,不知姓名,煙霞渡口的是個老頭,便叫渡翁,對面蓮州渡口的是個老太,人稱渡婆。
平時基本看不到他們的人,有普通人來坐船,只要叫一聲,他們就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鑽出來。若是修道之人或有些靈力的妖類坐船,直接放了銀子取船,用他們的引路符紙,船便會自動前往對岸了。
小詩在船上躺下來,望着碧藍如洗的天空發呆。
偶爾有形狀各異的白雲飄過,讓她覺得自己心頭也像被雲朵壓着,說不上沉重,卻呼吸不暢。
蠍子和淚兒,到底怎麽樣了呢?
到了桃花莊,小詩徘徊在桃林裏遲遲不敢前行。
這裏的桃林不比煙霞島一年四季桃花怒放,早已是碩果累累。鮮美的桃子沉甸甸挂在樹枝上,叫人看了就滿心歡喜,可小詩卻歡喜不起來。
說近鄉情更怯也好,說不敢面對現實也罷,總之小詩在林子裏猶豫了很久,就是不敢去蠍子和淚兒的家。
就在這時,眼角一抹白影閃過,小詩定睛一看,不由張大嘴巴,那不是……清淺?
她迅速用了道隐身符,結果動作慢了一步,剛隐身就被清淺揚手打了出來。
“半半?”清淺面露驚喜,然後又挑眉:“你隐什麽身?還以為有人要偷襲呢?”
咦?他們認識?
“是你呀,清淺。”她說。
清淺神色怪異的看着她:“你叫我什麽?”
“清淺呀,怎麽了。”小詩說。
說完她忽然腦子裏有個身影閃過,心中一跳,不由捂住了嘴。
難道……
啊,一定是了。
那個白衣男子,怪不得她總覺得熟悉,難道是清淺?
可是,半半明明管那人叫三郎啊!
清淺半天沒說話,只是盯着她看,然後問:“你的聲音怎麽了?”
“聲音?”小詩愣了一下,想起自己聲音的确是變了,她嘆了口氣說:“練功練岔了,病了一場,差點毀了嗓子。”
“倒沒毀。”清淺說:“只是跟過去不一樣。不要緊嗎?感覺你整個人都變了。”
“有嗎?”小詩摸了摸自己的臉。
清淺笑了笑:“前段時間有些事情,一直沒有來見你,你生氣了嗎?”
真的是他!
小詩心裏一時百感交集,這世界真夠小的。
如果清淺以後繼續纏着自己不放,那該如何是好?
雖說他很帥,但自己對他完全無感,重要的是,跟他在一起,就有可能會遇到殘歌。
殘歌……唉。
就在昨天,去煙霞島邊上一個地下洞穴歷練時,她還嘗試着想用自己的血,看能不能毒死那些怪物。
藍煙說應該還和那時一樣,因為墓蛆最後整個身體都融入了她,只剩一張皮了,可沒有實踐過,她也沒把握。
她很關心自己的血是不是還和從前一樣。
那毒性藥性是別人想求也求不來的,更重要的是,殘歌很喜歡。
都這樣了,還念着自己的血會不會仍被殘歌所喜歡,真是沒出息。
罷了。
還是不想了吧。
“我練功岔了之後,很多事情都不太記得了。”她向清淺道:“你來這裏,有什麽事嗎?”
“哦,依然是……有些事要辦。”清淺望着她,眼裏似乎有些內疚,但又有些疑惑:她記不得過去的事?可她剛才分明認出了他,只是不知為什麽會叫他清淺。
“那,不打擾你了。”小詩說。
“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