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月22日 忌開心

寒風捎來雨絲,落在關窗的手上像針刺。

接下來幾天沒有出門。拉布拉多的活力已在不長的生命裏耗散殆盡,所有人都在準備迎接一場死亡。

荀主任為了除夕那夜能阖家團圓需要值幾場夜班,有晚季玄撞見一臉疲憊的他半蹲着撫摸餐餐,自言自語地問:“等過完年吧?”

季玄像在街上撞見出殡隊伍裏的朋友,只能為不合時宜的相遇而感到抱歉與無措。

荀或察覺到了他的沉默。雖則季玄一貫沉默,但這次不同,他是連笑也不會了。

要他難堪顯然不是荀或帶他回家的本意,飯後餐餐更嗜睡,荀或提着幾天前買的一應煙火把季玄拽下了樓。

大抵都玩過一種鐵絲煙花棒,細細長長的,前面三分之二的長度裹着水泥一樣的灰黑火藥。這種東西在不同地方有不同稱呼,在荀或這它叫叽哩嘩啦。

家樓下小屁孩太多荀或才不和他們玩,走上十五分鐘翻進一塊爛尾工程地,躲進角落無風處,興致勃勃地給季玄示範。啪着火機,火舌舔上煙花棒,空氣裏一絲“嘁”的細響,而後花放,火星迸射。

荀或圍着他藍黑相間的格子圍巾,手舞足蹈地舉着開得和蒲公英似的叽哩嘩啦,大喊:“小雞快看!你快看!”

其實在他點燃火光的那一剎那,這幅畫面就很清晰地印在了季玄的心上。

他覺得荀或像在舉行一項古老的儀式,輕巧地跳上了由槽鋼堆集而成的高臺,托着小火花像高舉炬火,興奮地叫:“I’m?the?kingthe?world!”

小小的煙花直線下移,很快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在荀或說完這句話以後便熄滅了。

荀或終于覺得自己傻叉,把燒完的鐵絲往廢料堆裏一丢,企圖就此了結方先頭一熱做出的二逼事,回過頭來正正好地撞上了季玄的目光。

虔誠得像一個信徒,崇敬、癡迷與失卻理智的狂熱。

荀或愣住。

季玄比荀或要高出一個頭,從來由荀或仰視他,如今身份對調,荀或頭一次低頭看這個男人。或許因此才有錯覺,他跳下平地,季玄的神情果然正常起來。

荀或松了口氣,從紙盒裏摸出新一根,說:“你也來。”

季玄聽話地點着了,拿在手裏一任它消亡。這不能令他開心,荀或一邊想着一邊奪過季玄手裏已被燒至灰黑的煙火棒,迅速按進雨後水窪,火藥燃點後的灼燙蒸發了泥水,但見白煙伴着滋滋聲冒起。荀或學着新疆口音叫嚷:“羊肉串!羊肉串!”

季玄嘴角動也不動,只是認真地望着荀或。

荀或在心裏賴賬,只怪這叽哩嘩啦威力不夠大,都不能讓他的雞哥笑一下。蹲地上翻翻找找,掏出個厲害家夥。那種被困在圓錐形裏的低空煙花,引線一點紅紅綠綠的火光直竄九重天。

荀或一口氣點着了三個,在季玄身旁跳得像只小麻雀:“哇靠!漂亮!照相照相快照相!”

相機裏荀或背着煙火光只是一道烏漆嘛黑的細長條兒,五官糊得媽不認。照理這種照片是能惹人發笑的,但季玄還是冷冰冰的酷哥臉。

荀或終于忍不住了,兩個大拇指強行順開季玄的唇角,扯出一個燦爛微笑,顯然忘了自己曾說過碰季玄的臉之前會淨手焚香。

“幹嘛不開心啊,有這麽不好玩嗎?”

季玄一張帥臉被荀或擠弄至變形,他自己先開心了:“你好好笑啊。”

季玄從來縱容荀或,随意狗爪子揉搓。荀或爽了以後又想起正事,再問一遍:“幹嘛老板着臉啊。”

“你很難過,”季玄說,“我不能開心。”

荀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淚光從眼角冒出來,他一頭紮進季玄懷裏。

“餐餐要死了。”他說。

現在的荀或不是平常的荀或,他脆弱、敏感、情緒化,前一秒在笑下一秒在哭。季玄感覺肩上一陣皺縮,是荀或咬住了他的毛衣,用大牙磨着羊毛衣料,口齒不清地抽泣:“我不要它死。”

季玄不懂安慰的話,他只是緊緊地回抱着荀或。

季玄的懷抱,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體驗。

它令荀或想起阿裏斯多芬的神話,有關人的殘缺與完整。二十厘米的身高差距令他們的擁抱充滿了寬慰,那種将最後一塊碎片嵌進拼圖裏的完滿感。

荀或無法不安,可他很快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這種悸動。相伴十年的愛犬将要離世,他現下是個易碎品,需要別人小心翼翼的呵護,而季玄給的關愛向來如此。

自己渴求他是理所當然,想要他的擁抱也沒有什麽不對,沒有的,他們是最好的朋友。

他們之間事事有果而無因,種種肌膚相親都不了了之。

回家時餐餐正望着一家人的照片牆發呆,荀或脫下圍巾,安靜地坐到它身旁。

餐餐掉毛掉得很厲害,一撮便是一大把,荀或不太敢碰它,撸禿了太傷狗的自尊。

不過它大概也想明白生死乃狗之常情,這晚開始不再抑郁暴躁,反而把爪子搭上了荀或的腳背,以示老子看開了。

季玄默默注視着他們的背影。孟朵走近問:“煙花好玩嗎?”

季玄點了點頭。孟朵又說:“那就好。”

她從洗手間出來,把奶味面霜擰松了放餐桌上。

“荀或幹皮,冬天不擦東西就和蛇一樣脫殼,你等他洗完澡叫他抹一下,我去接他爸下班。”

孟朵取下荀或的格子圍巾圍上。季玄拉上防盜門時她又忽然伸手做攔。

“真不好意思,”語氣裏有歉意,“他帶你回來過年,是想你開心的,”

“沒關系。”

季玄很願意經歷荀或的所有情感,正面或負面。

“能拜托你件事嗎?”

季玄應好,孟朵從錢包裏取出兩張景區門票。

“看桃花的,雖然花還沒開吧,但環境還是很好的,”孟朵說,“我覺得餐餐……就在這幾天了,但我們抽不出時間來陪荀或散心,二月才放假。謝謝你了小雞,他從來沒帶人回家過年,你們一定是很好的朋友,我就放心把他交給你了。”

“……嗯,”季玄說,“您放心。”

孟朵走後荀或回過頭問:“你和我媽說什麽呢?”

“沒什麽,”季玄脫下外套,“你先洗還是我?”

“你先,餐餐好不容易精神了,我要和它玩。”

荀或外號為狗不是全無理由的,除了這令人迷惑的姓氏,還因他的行為,比如咬毛衣。

毛線頭都給他咬了出來,牙齒想來利得很,尤其那一粒小犬牙。

季玄已脫得幹淨,捧着荀或留在他衣服上的咬痕,一想起荀或在上面留了口水,腹肌就驟然緊繃。

小荀……

俯臉下去,親住了咬痕。

荀或洗完澡後季玄奉行軍令,遞上面霜期望荀或自覺完成任務,但聽他哇地從床尾滾到床頭:“大膽刁民!竟敢行刺本王!”

季玄走近前去,把人逼得節節後退:“你幹嘛!你別過來!”

季玄單膝跪上床。

“你再過來我就叫了!”

季玄壓身下來。

“我數三聲啊,三、二、二、二……”

季玄以指腹挖出一點奶油似的面霜,點到了荀或洗浴後紅彤彤的雙頰上。

而後站起身吩咐:“揉開。”

荀或坐在床上,季玄便更高,一邊盯着荀或一邊擰蓋子,攏在圓盒上的指節凸起。

很平常的動作,但荀或的心遽然狠狠一跳。

好、好A……

他趕緊低頭,一對爪子在臉上胡亂抓撓,把面霜糊個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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