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1月25日 宜道別

餐餐想開了,加之回光返照,四肢又撐得起軀幹,這幾天都很精神。

它臨走那天荀或陪它在公園裏逛了一圈,一人一狗從清晨晶瑩的空氣裏回到家。餐餐的心情很好,昂頭擺尾地将家裏每個角落都仔細看了一遍,最後窩進了它最喜歡的陽臺,躺在“小荀養的”四個字下面。

荀或也一起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捏着它最愛的骨頭玩具。季玄坐在客廳裏幫荀或的論文調格式。幾縷流雲漂浮,間或掩映陽光,窗臺裏時亮時暗。在某次光暗輪轉裏餐餐安靜地死去,躺在荀或懷裏,像是一場平常午覺,睡得很惬意。

荀或親了親它的額頭,然後靠上玻璃發呆。片刻後季玄站到了門邊,荀或想朝他笑一下,也确實笑了出來。

“我們不都說什麽,‘家屬做好心理準備吧’,”荀或說,“我以前覺得這話很無情,他最親的人要死了,你想他做什麽準備?變一副鐵石心腸給自己?

但其實如果能早做準備,要分開時真的沒有那麽難過。”

哭也哭過了,怕也怕過了,分別的時刻終于來臨,荀或反而平靜。

“我想再抱它一會兒,你能不能幫我打電話給媽媽。”

孟朵聯系了本地一間寵物店做殡葬,火化後骨灰撒入大海,荀或說這樣他想它的時候就能去海邊看看。

孟朵對荀或的擔心有點多餘,這個樂天派除了在煙火那夜情緒小小奔潰,在季玄懷裏又咬又哭之外,剩餘的時間依然是個小太陽。

餐餐想開了,他也想開了。荀餐餐這一生過得很快樂,走的時候也毫無痛苦,他又何必悲痛欲絕。

翻看照片時眼眶只是濕潤,并沒有掉淚,還坐床上盤腿五心朝天,神神叨叨地念心經:“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季玄從另一本相簿裏擡起頭。

“化解逝者荀餐餐之苦,業障消除,往生得樂,阿彌陀佛。”

季玄等他超度完了,低下頭去,指着其中一張照片問:“這是在香港?”

荀或松了架勢,懶洋洋地把下巴搭到季玄肩膀上,指着照片裏高聳的船型建築,應:“是啊,太平山頂淩霄閣,好多年前去的。”

說着話鋒一轉:“對了小雞,你媽媽是香港人,你回過香港沒有?”

“小時候住在那,銅鑼灣。”

“诶,”荀或來興趣了,“那你見過陳浩南嗎?”

“……陳浩南?”

“靠!你不會沒梗到這種程度吧?浩南哥,銅鑼灣的浩南哥!”

季玄搖了搖頭。

“那山雞呢?”

“山雞?”

荀或按住季玄的肩膀,強行把他轉過來面對面,沉下聲模仿陳小春的語氣:“‘我叫山雞,X巴的雞’——聽過嗎?”

季玄的雙耳刷一下燙起來。

荀或長得是鄰家小男孩型,又純又陽光,但開起黃腔來眼都不帶眨一下,看季玄眼神躲閃,反而欣慰地咧起小犬牙:“不錯不錯,起碼知道什麽是X巴,我還以為你個出土文物跟不上現代文明呢。”

季玄解釋:“打游戲時聽人罵過。”

“哦?罵什麽了?”

季玄沉默。

荀或就更好奇了:“快說啊。”

“很髒。”

“沒事,我的思想也不幹淨。”

“……不太好。”

“沒什麽不好的,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

“還是不行……”

他越磨蹭荀或越急,前後晃着季玄直嚷嚷:“快說!快說!快說快說快——”

鬧着鬧着把季玄推到了。荀或的氣味晃得季玄意亂神迷,忽而一翻身把他制在身下,雙手撐在他的耳側,一字一字地複述:

“‘老子用半根X巴就能操爛你。’”

他的表情有點嚴肅,還是平時沉穩的聲線,平鋪直敘,毫無起伏的一條線,卻在荀或心上盤盤繞繞漸收束縛一勒勒破,春水漫流。

靠……

荀或喉結滾動,咽下口水問:“那一整根呢?”

“呃?”季玄沒反應過來。

荀或屈起膝蓋在他腿間蹭了蹭,他的呼吸立刻重了,迅速站起身。荀或一個仰卧起坐也起來,在床沿仰頭看他。

仰頭這個動作自先帶着無害意味,荀或還要裝出滿臉無辜,捏一副嗲嗲臺灣腔:“葛格羞什麽啦,人家摸都摸過了。”

季玄想退又退不開,荀或的眼睛像是給他施了定身咒,他想永遠都被這樣軟軟地看着。一通天使魔鬼思想鬥争,終是決定反抗,要把那晚的事情說個清楚:“我沒讓你幫我。”

“我是個合格的小妖精,自己點的火自己滅。”

荀或可太喜歡看高個子的季玄手足無措了,他的身材過分正點,不讓人上上下下摸個幾百回簡直暴殄天物。

“不過小雞,你也太經不起撩,說幾句騷話就邦邦硬。”

“那你……”季玄攥了攥拳,“那你為什麽要撩我?”

因為好玩。荀或未曾褪去的童稚是閃光也是一種破壞力量,稍不留意就會把他拉向危險地帶,讓如影随形的季玄也一并受煎熬。

但僅僅是因為好玩嗎?他身邊的人那麽多,因着性格讨喜,在每個人生階段都能輕易建立穩定的親密關系,可是這種事他卻只對季玄一人做過。

“為什麽?”季玄又追問一遍。

荀或仰首盯着季玄,忽然鬼使神差地說:

“因為我饞你身子。”

這一語驚人,季玄條件反射往後退兩步。

空氣凝住了不能流動,呼吸起來都是窒息。

荀或也被自己吓得不輕,趕緊舉高雙手自我辯解:“開玩笑開玩笑,雖然我嗑糖搞cp品味戀愛代餐葷素不忌,但我知道我是直的,我絕對沒有想上你啊兄弟,真的,你看我也不像個1更像個0對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靠靠靠靠靠靠靠靠荀或我可求求你閉嘴吧!

“我我我的意思是我不是1也不是0!我筆直如鋼管,我對你真的毫無想法,你放心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我會含淚祝福你的……不是,我不會含淚,我的嘴角高高翹起歡天喜地給你鳴二十一響禮炮……”

荀或滿嘴跑火車面不改色,當真談起喜歡與愛,反而純情地紅了臉,頭一次控不住場,硬着頭皮拿起手旁的相冊,随意打開一頁,試圖聊些別的化解尴尬:“哈哈哈哈哈哈你看這張照片拍得挺——”

小學三年級被泉姨以“小荀和我女兒差不多大小,來試試這套裙子”為由強行套女裝拍的照,粉底碎花雪紡連衣裙。

“——挺不錯的。”荀或幹巴巴地接道。

荀或想殺了自己,咻咻咻地速度翻頁,腕上忽然多出一只止住他的手。季玄半跪下來,把相冊逐頁逐頁地翻了回去。

“很可愛。”他低聲說。

……報複!這是報複!荀或在心裏吶喊。他才口不擇言地證明了自己不是gay,下一秒就被季玄用這種gaygay的語氣誇可愛!這不是報複是什麽!季玄你變了你不再是那只純良的小雞了你竟然也會調戲人了!

“真的……真的很可愛。”

他又很認真地重複了一遍。

荀或一顆春心乍然亂動,一掌覆住小小的自己,嗆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別說了。”

季玄忽然笑了,仰眼注視着荀或。那一道眼神裏似乎包含了很多意思,但又純粹得只滿載一種感情,熱熾得将所有雜念融化。

荀或只一觸就撇開臉,覺得四肢百骸每個細胞都在不安分地撞來撞去,碰撞出能量以供給心中某些物質擅自轉換形态。

“書架還沒整理完呢,”他嘟囔道,“就不該和你看什麽相冊,我媽回來又得指着一地的書罵了。”

“你看很多書,”季玄配合着轉移話題,“很多詩。”

“小時候被逼着背的,我爺爺還在的時候我們會回鄉下過年,他是個赤腳醫生呢,算起來我家可是醫生世家。啊跑題了,說重點,我回鄉下過年天天才藝表演,吃什麽都得先背一首詩……”

荀或一字不停地說起來,把累疊在地上的書籍收進紙皮箱,整理以後定向捐贈。

季玄意猶未盡地翻着相冊,他二十二歲才遇見荀或,此前錯過了這麽多年,只能靠照片拼湊他的過往,心中很是不甘。

翻至冊末是一張高二的班級照,荀或那時應該是班長,合照時坐在班主任的旁邊,笑得又傻又青澀。

但季玄注意到的卻是最高排正中的男生……或許是男的,他的臉被荀或貼住了,透明膠貼白紙再貼他五官,和貼“小荀養的”是相同手法。

“小荀。”

荀或轉過身來。季玄指着那個被糊去了臉的男人,問:“他是誰?”

荀或一瞥就皺了眉,不用花多少氣力去回憶這位五年前老同學的名字:“盛游洲。”

或許是因最末兩字同韻,或許是因別的什麽,荀或喊這個名字的時候很順口。

季玄指着封印這名字主人的白紙,問他怎麽了。

荀或沉默了兩三秒,而後背過身去繼續整理書架。

“沒什麽好說的。”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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