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1月27日 忌回想
荀或心态很穩,季玄在想還要不要去和他散心,孟朵先在餐桌上替他們做出了安排:“橫豎買了票,兒子你滾吧。”
景區名為桃溪。桃花花期未到,只近水幾只先發,深深淺淺星星點點的粉紅迎着斜風細雨。此處搶了桃花源記的招牌,旺季限流一票難求,幸而也因花期未到,現下游客并不多。
幾座旅舍傍着矮山而建,入夜後更安靜,很有些山居秋暝的意調。
他們的旅館在半山腰,上山約需半小時腳程,沿途偶遇桃花三兩枝,後來荀或就念了兩句詩:“茍利……桃花記得題詩客,斜倚春風笑不休。”
又想起什麽,回過頭問季玄:“你在馬拉有學詩嗎?”
“有,小學、中學,都是華文的。”
“你英語也很好,”說着還放了個洋屁,“Your?Englishso?good.”
“菲傭講英文。”
荀或驚了:“你家裏還有菲傭?”
“人多,房子大,要有,”季玄頓了頓,微微撇開臉去,“你想來嗎?”
“想啊想啊當然想!”荀或興奮地直跳,“東南亞我還沒去過呢!啊不是,高中的時候去過一次泰國。”
說着雙手合十,捏着嗓音:“薩瓦迪卡。”
“暑假來,我開車帶你。”
荀或又驚了:“你還會開車!怎麽從來沒見你開過!”
“駕照……”
季玄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缺乏常識的小孩,荀或哈哈打掩護:“哦,對,你在中國沒駕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總之就這樣哈,暑假我去大馬,要搞簽證的吧?”
“嗯,旅游簽三個月,提前一星期,護照有效期半年以上。”
“……你怎麽那麽清楚?”
季玄不說話了。
“哈!”荀或一臉識破陰謀的得意,“你早就想把我拐回家了吧!”
“那……”季玄低聲問,“可以嗎?”
荀或一把勾住季玄的肩膀,高聲笑道:“當然可以啊!”
旅館叫山居春暝。他們的房間在一樓朝山,廊外是密匝匝的樹葉,随着低拂微風變換着色調,時而深綠時而銀灰。榻榻米格局,案頭花幾供着一只假桃花,在暖黃燈光下有幾分俗豔。
荀或點起暖片,躺在白潔棉被上舒舒服服地伸展着四肢。季玄檢查一遍設施全部正常,又開始擺放洗具。
荀或翻了個身拉住他褲腿,叫他別急着整理,來躺下來享受一下這絕美的氣氛。
于是他們并肩躺下。深冬早春,桃木窄長而細的葉在風中搖擺。
“真可惜,桃花開的時候我們也要回醫院了。”
季玄輕輕嗯了一聲。
荀或側轉過身,清澈的瞳仁順着季玄轉折利落的側臉線條走了一個來回,而後伸手上去,覆住了他的眼睛。
黑暗籠下,季玄聽見荀或清潤的聲音:
“我開花給你聽。”
四月天,他說。
“要下過一場毛毛雨,然後日光落定下來,水開始暖了,葉片亮起來,葉脈很清晰。”
“花開是有聲音的,啪——很細的綻裂的聲音,一簇一簇,漫山遍野,像粉色的霧。”
“畫眉學喜鵲叫。”
“花蕊滲出花蜜,桃花的香氣很濃,像要把人吞進去。”
荀或拿開了手。
“桃花酒,”他回味不止,“桃花泡白酒,酒色是有點淺粉的那種,很甜。”
其時天色将暗未暗,荀或的五官異常柔和。他們面對面地躺着,很近,只要抽出這相隔的一絲距離就可以接吻。
“有機會嗎?”季玄問。
“有啊。”
荀或溫熱的氣息拂在他的嘴唇上。
“等到四月份,我們請兩天假回來看桃花。”
他關心身邊的一切,喜愛詩詞、生活與物華之芬芳,所以他很容易快樂。
晚餐在山腳一間粵菜廳,三餸兩飯,魚香茄子、星洲炒米和貴妃雞。貴妃雞,荀或又哈哈哈哈哈地笑起來,發了條季玄與雞的合影上微博:本是同根生,相煎貴妃雞。
很快俞斐發微信問:到了?
一條狗:到了,雖然沒花看,但是有雞吃
一尾魚:晚上有安排嗎?
一條狗:和雞哥快活
一尾魚:……
一尾魚:正經點,要沒安排就LL,有新春任務,帶電腦了嗎?
一條狗:靠,我嫌重沒帶
一尾魚:小雞呢?
一條狗:他有又怎樣,我沒有啊!
一尾魚:你沒有又怎樣,雞神有就行
大概因為命中帶了點玄,季玄玩游戲很溜。俞斐抛下哀嚎的狗去私敲季玄,約了七點半上線,并且再三叮囑他不能把電腦讓給荀或,狗操作和神操作太容易分辨了。
荀或被欺壓排擠哼哼唧,到了點跑去旅舍大堂。
聽這山居春暝的名字就知老板是個文化人,大堂裏一牆的書,不是那種裝逼用的空心殼子,是貨真價實一頁頁白紙黑字的書。
小投影儀射出一道光柱,在對着門口的牆上放映《羅馬假日》。
荀或是來逗貓的,他回來的時候瞅見旅店門口睡着只大黃貓。
新生命可以撫慰失去舊生命的隐痛,他有計劃領養一只新的小東西,正在貓與狗之間反複橫跳。
養在人來人往裏的貓有比普通貓更大氣的做派,受慣了圍觀與寵愛,不怕人也不親人,高貴冷豔地任荀或撫弄,仰起下巴受伺候,兩顆碧瑩瑩的眼珠子慵懶地眯成兩條縫。
荀或想起醫學院附近常年有野貓出沒,按照花色大家分別取名小白和小金,這幾個月聽說下了崽,叫小白金。
“那你叫什麽名字?”
貓扭了扭頭,荀或順從地去撓它臉頰肥肉。
“你看你這麽黃,不如我就叫你貓中黃吧。”
貓中黃沒理他。
“貓中黃啊,”荀或就這樣叫起來,“其實我也很黃。”
然後他擡眼确認四周無人,再繼續逮着非人的對象傾吐:“我好像對我兄弟的身子有非分之想。”
荀或這幾日一直在內心寫自我檢讨,畢竟對同性身軀的好奇是危險的前兆。
然後他發現這危險已持續了一年有餘,從他們見面開始算起,他一直在創造機會和季玄肢體接觸。
“去年解剖室我丢了學生證,說是害怕也沒那麽害怕,但我就是要耍賴,死纏在他身上,上個星期玩鬼屋也是。回家以後我還扒了他褲子。就剛剛下午,我還找借口摸他臉來着,啊,我怎麽這麽油膩啊。”
“你說我……我是不是同性戀?”
這三個字令他想起了盛游洲。
荀或立刻擺出防守姿态:“我只是觊觎季玄的肉體,這不算喜歡吧?”
貓中黃撅高屁股,伸了個懶腰。
荀或收回手交疊膝上,把臉埋進臂彎,越想越郁悶,終于忍不住罵人:“靠,都怪盛游洲那個神經病。”
沒頭沒尾的一句辱罵,荀或心中某點敏感的認知,至今還被複雜的往事鉗掣。
有關盛游洲的一切,哪怕只是一掠而過的想法,都會令荀或的心情值呈斷崖式下跳。
他今年應該要畢業了,荀或只希望他永遠留在美帝工作,這輩子都別滾回國,資本主義的走狗不配呼吸社會主義的清新空氣。
貓中黃被撸爽了,伸個懶腰拍拍屁股走貓,像道黃色的閃電劈入黝黯的山樹影。
荀或眺着山腳五米一間距排開的燈火,覺得什麽都沒勁兒透了,折足回房。
然後他的心情又好了,在推開房門那一瞬。
季玄下半身圍着條浴巾,神情先是驚訝後是羞赧,布着一層水光的肌膚泛着銅的光澤。
“衣服沒拿。”他匆促地解釋。
但荀或沒怎麽聽,他的注意全聚焦在季玄後頸濕濡的發,一滴水蠕爬出蜿蜒的痕。
他怎麽又在盯着季玄的身體。
“不是在打英雄嗎?”荀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
“信號不好,網很慢。”
季玄蹲身在行李箱翻找,一節節脊骨相連如山脈。荀或一對眼像被強力磁吸了回去,膠黏在季玄寬闊結實的背部肌肉上。
這男人也太性感了,靠。
季玄站直兩條長腿,蹲伏時腰胯的牽扯令浴巾變得松垮,兩條人魚線在腹股溝區延展,嚣張地勾引。
他低眼和荀或說讓讓。
下一秒便聽荀或問:“我能不能摸一下你的背闊肌?”
季玄:“……呃?”
“斜方肌也可以。”
“要不然豎脊肌?”
“脊下肌?”
荀小金主:“你開個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