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56)翻滾的浪花
克魯回到學校休息了兩天之後,迎來了夢寐以求的畢業典禮。
那一天他早早地起來洗漱,還把學校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不僅僅是他的床,還有本應屬于傑蘭特,現在卻空落落的那一張。
他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妥當,交給了從章魚家來的仆從。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好好地把頭發梳理,再最後一次披上海城學校的長袍。
高文說他一定會出席,即便克魯不會上臺講話,他也一定要為當初沒能和克魯跳一支舞作出補償。
克魯本想問多年前的那一天高文是不是真的親吻過艾琳娜,但想了想還是沒有開口。
有些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何況那時候的他确實不值得高文喜歡。
高文來得很早,克魯本以為他會帶萊馬洛克一起來,畢竟再過不了多久,萊馬洛克也要進學校,但高文仍然堅持把他留在家裏。
高文不希望今天晚上被萊馬洛克打擾,這是屬于他和克魯的夜晚。
他來到宿舍門口等克魯,克魯打開門的剎那眼前一亮。
今天的高文比往日英俊,那一身标志着預備當家的藍袍蓋到了腳踝,将本就高挑的身形烘托得更挺拔,顯得氣度非凡。
高文大概畢業後還長高了一點,現在克魯也沒能追上。他矮高文半個頭,估摸着是永遠也長不成高文的身板了。
克魯笑了,他說,“我沒法和你站在一起,我得和同期們待着,你可以先出去轉一圈,距離晚宴至少還有三個小時。”
高文沒有回答,他的手舉起來想要摸一下克魯的腦袋,卻晃了晃,垂下來摁住克魯的面頰。
他輕輕地嘆氣,問道——“還痛嗎?”
克魯搖搖頭,他明白高文在問他什麽。此刻的高文才是他認得的學長,眼神溫和,滿是對弱小的同情和關懷。
這樣的眼神讓克魯心跳加速,他把目光錯開,低聲回答,“早就不痛了,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了。”
但高文還是說——“對不起。”
手掌的溫度比克魯的臉還要熱,掌心因為工作的緣故有了一點老繭,給面頰帶來了點點真實的刺痛。
克魯想要握住高文的手腕,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敢。
“那你以後不要打我,”克魯說,聲音越發地低了。現在不僅是他的臉,連同脖頸都燒了起來。他的眼睛盯着高文長袍邊的繡金紋路,咬了咬牙,道——“萬一……萬一打聾了怎麽辦。”
高文心頭一軟,手指直接從面頰越過,扣住了克魯的後腦勺。他将克魯拉近,想要咬住對方那因低頭而幾乎看不見的嘴唇。
此刻他真的非常喜歡眼前的克魯,瘦高的,精致的,卻又是非常聰明、非常溫柔的。
他已經親吻了很多次,那吻落在對方的額頭和面頰,還有脖頸和肩膀,甚至也已經嘗過章魚唾液的味道,信子深入過對方的齒沿和喉間。
可他卻仍然覺得不夠。是的,還不夠。
他能得到克魯真的是個意外,就像無意中撈起了一只誰都沒放在心上的小破箱。可當他把箱子外的浮躁擦淨,硬生生地将箱子撬開,裏頭金幣散發的光彩卻晃了他的眼睛。
高文慶幸當初自己的見義勇為,若非如此,或許他會等到克魯出脫成當下這副模樣時才會注意到對方。而那時——估計克魯身邊已經有了其他人,也許是一條海蛇,也許是一頭水母。
可現在,克魯獨獨只屬于自己。
這對克魯來說又何嘗不是如此。與其說他不喜歡高文,倒不如說他從來不敢喜歡。
高文在學校時就耀眼得讓人難以直視,他又怎麽會不自量力地擡起頭奢求得到高文的垂青。
其實不僅僅是高文,就算是傑蘭特,克魯也覺着是留不住的。
傑蘭特會長大,會看到更多、更好的人。他是海蛇家最後的血脈,往後也将繼承海蛇所有的財富。
可那時候的克魯是什麽?他什麽都沒有,他不過是傑蘭特同情心泛濫之餘,不吝作伴的發小罷了。
而現在,克魯即将站在高文的身邊,即将在所有同期的注視下得到令人羨慕的位置,即将被高文稱贊,被高文喜愛,甚至被高文強勢地霸占着,就像霸占一份寶物。
他從未想過自己能成為寶物。
典禮開始之後,克魯站在人群之中,他感覺到了久違的快樂。
當下沒有傑洛斯和戴爾,沒有薩魯和艾琳娜。可是身邊有高文,屋外有加雷斯和特裏斯坦,遠在斷崖島的還有萊馬洛克,或許于魔王的宮殿中,他還有安德烈。
安德烈一定會原諒他當初幼稚沖動時犯下的錯誤,而為他此刻感到高興。
克魯望着臺上的學生會主席,似乎一瞬間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天。那一天他和克拉夫待在安靜的家中,他吃着海帶卷,克拉夫則和蛤蜊搏鬥。
他讨好地想和克拉夫說話,但克拉夫沒有理會他。然後他乖乖地鑽進房間裏,關起門來。
那時候他是一個人,哪怕他愛着這個世界,世界卻不愛他,他是多麽孤獨。
現在他也是一個人,他殺了傑洛斯,殺了戴爾,殺了婕德的孩子,甚至還要再逼着薩魯把權力的手杖交出來。
可是他卻感覺不到孤獨,縱然所做的壞事讓他偶爾也有惴惴不安的心情,但更多的,是幸福。
是的,他覺得很幸福。
克魯是存在的,他花了十八年的時間找到了适合自己存在的方式。他用三年做的壞事來抹消之前對世界的求歡。可真奇怪,如今世界卻回饋他以善意。
他望着主席臺一會,又低頭朝人群中看去。他看到混合着各種各樣海獸血統的海民站滿了廳堂,九大家族的長子也紛紛攜帶即将入學的晚輩一并來參觀。
其中有人看着克魯,然後交頭接耳地低語。說完之後有的人掩嘴笑了,而有的人則繼續微微仰望。
然後,他看到了臺下的高文。此刻高文也在望着他,像一個追求者一樣。克魯知道不久之後他們将在海邊舉行結合典禮,等了那麽多年的宣誓終于指日可待。
在他收回目光的過程中,他看到了一只小章魚。
那小章魚應該是分家來的,怯生生地揪着哥哥的袍子邊緣,不安地左右張望。他的身上挂着鼓鼓囊囊的小挎包,露出袍子邊緣的觸手糾結地攪在一起。
演講結束的剎那,人群哄地散去。
克魯就站在臺子邊緣,看着小章魚與哥哥被人潮沖散,下一秒,便被推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小章魚被推來擠去,沖得更遠了。他着急得快要哭了起來,長長的觸手還被別人踩了一腳。
可是他到處也找不到哥哥的身影,只能一個勁地往牆角縮,捏緊身上的小挎包,狼狽地躲着來往的、高大的海民。
那一瞬間,之前種種計劃都在克魯的腦子裏消散了。
他忘了高文正在不遠處叫喚着自己的名字,忘了他即将和高文在人最多的時候跳一支舞,忘了今晚将是兩個人決定性的一夜,也忘了他期盼已久的榮耀,即将在下一刻得到滿足。
是的,在看到對方之前他想了很多,可此刻他卻把所有想法抛諸腦後。
他只是在宴會開始的一刻從臺上快步走下,朝着小章魚的位置飛快地蠕動着觸手。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只可憐的小章魚,直到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潮。
當克魯站在小章魚面前的一刻,小章魚擡起頭來,他害怕得縮成了一團,嘴一癟,淚水就在眼眶裏打轉。
見着克魯不說話,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他覺得肯定是自己哪裏做錯了,所以嗫喏着,小聲地道——“對……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克魯伸出觸手,在小東西的腦袋上碰了碰。
“我……我不知道……”
小章魚不敢大聲說話,甚至不敢與克魯對視,他把小挎包捏得更緊了,一個勁地往牆角縮,縮了半天發現沒有用後,只能鼓起膽量道——“我……我等會就走……我、我不是故意的……”
克魯的心仿若被刀子拉扯。他得慶幸小章魚沒有擡頭看他,所以小章魚不會發現他也紅了眼眶。
他又摸了摸小章魚的腦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我把你抱出去,好不好?”克魯說,說着把觸手摁在小章魚的肩膀。
小章魚吓了一跳,糾結了一會,總算擡頭飛快地瞥了克魯一眼,然後用觸手抹了抹眼睛,用力地點點頭。
小章魚緊緊地扒拉着克魯的胳膊,而克魯也緊緊地抱着這個小玩意。直到徹底地離開了大堂,克魯才把小章魚放下。
小東西又捏了捏挎包,很不好意思地說——“謝謝奧特///普///斯先生,謝謝您,謝謝您……”
克魯好奇,反問——“你知道我?”
“我知道!”小章魚仰起脖子,眼睛裏閃過一絲興奮,但很快又把頭低下來,揪着自己的觸手,“我哥哥姐姐提起過您!他、他們說您才是章魚家應有的樣子,不、不像我……太、太醜了,又、又好笨,我……”
小章魚沒有說完,他又往腳邊縮了一點,他的目光落在克魯的袍子上,他發現自己觸手釋放的粘液有一點點沾在袍子邊。
他慌了,于是他趕緊用手擦擦幹淨,再乖乖地縮回原地。
克魯呆住了,他望着小章魚每一個小心翼翼、誠惶誠恐的動作,不知如何應對,也不敢驀地驚擾。
等到小章魚又不說話地低頭站着,他才回過神來。他握住小章魚的人手,在他的手背親了一下。
小章魚嘴一癟,又想哭了。
克魯趕緊把他兩邊手都抓住,不讓他去擦眼淚。
他在小章魚的身上看到了過去的自己,矮小的,醜陋的,愚蠢的,唯唯諾諾的。他一出生就被斷定為最不像章魚家的劣種,天生就有着不可忽視的缺陷。
可是現在他卻從小章魚的嘴裏聽到了另外的評價,他甚至認為對方說的不是自己。
不過他和眼前的小章魚還是有不一樣的地方。
當他随同長輩第一次來到海城學校時,他被丢在了會堂裏。他也縮在一個角落等人群散去,然後摸索着自己回到了家中。
沒有人給他幫助,沒有人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似乎全世界都在告訴他這就是他的命運,這就是天注定。
而現在他需要讓眼前的小家夥知道——“他們在騙你,”克魯說,他用觸手把小章魚的下巴擡起來,讓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并且認真地告訴他——“因為他們怕你超過他們,所以都在欺騙你。”
“你是我見過的最像章魚家的孩子,你會比我更加強大,”克魯笑起來,他的眼眶不紅了,說着話時甚至有點咬牙切齒——“你會長成你想要的模樣,高于所有人對你的期望。”
他咬牙把話說完,而後他看到小章魚的眼睛裏有光彩閃爍。
他希望這樣的光彩能夠伴随小家夥多年,而不像他,需要在湮沒之後再千辛萬苦地點燃。
克魯送走了小章魚之後往回走,還沒走回會堂就撞見了從裏頭追出來的高文。高文警惕地問克魯怎麽出來了,剛才碰到了什麽人。
克魯說沒什麽,“就是一條小章魚迷路了,我把他帶出來罷了。”
高文點點頭,趕緊摟住了克魯的肩膀。
那一刻克魯覺得,其實他不是高文的戰利品。恰恰相反,高文才是他打贏了仗換來的寶物。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