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55)另一半秘密(下)

克魯是在第三天晚上找到特裏斯坦的,靠近小屋時特裏斯坦趕走了斯科維德。縱然後者非常不滿,但特裏斯坦還是強行讓幾個畜生帶走他,讓他随便在周圍轉轉,一兩個小時之內不要回來。

而當克魯把那金屬的小玩意和幾枚金屬塊擺在桌面時,特裏斯坦和加雷斯的驚訝不亞于高文。

他倆對視了一眼,特裏斯坦便把那玩意小心地捧在手裏。不知道撥動了什麽按鈕,滾輪一樣的東西彈了出來,而他手腳麻利,迅速并熟練地将金屬粒塞入其中。

他舉起來對着門口,手勢和加雷斯與克魯開玩笑時一樣。

特裏斯坦的眼中閃現了少有的興奮,而下一秒又陰沉下來,非常嚴肅地問道——“你從哪裏拿來的?”

克魯沒有立即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您先告訴我,什麽是越界?”

特裏斯坦怔住了,加雷斯也一樣。他們再次對視,僵持了一會後,特裏斯坦招手讓加雷斯把門關好,把金屬三角重新放在了桌面。

他掏出被自己壓得癟癟的煙盒,丢給加雷斯一根,又丢給克魯一根,然後自己也含住一根,擦亮火柴點燃。

“就是去到世界另一面的方法,”他深吸一口煙霧,眯起眼睛看向克魯,指了指桌面的金屬三角,道——“這玩意,就是在另一面發明的。”

魯格P08□□,特裏斯坦曾經有過一把。

其實特裏斯坦從來沒有和別人提起這件事,即便與加雷斯也沒有。他發現越界的方法,也是一個意外。

那時候他在蜘蛛家做殺手,有一間檔案館建在地下。那裏面有陸巫九大家族的絕密資料,還有關于六個異種大族的檔案。

蜘蛛家一代一代從事暗殺任務,內部掌握的秘密超越陸巫任何家族。也正是這些從未曝光的財富,讓他們能游走在幾大家族之間,結仇千千萬,卻始終如網一般繁榮昌盛。

特裏斯坦是在一次任務結束後,寫完資料并放入資料庫時,無意中碰掉了一本書。

沒錯,那就是一本關于越界的書。

現在回想起來,他總覺得是命運在暗示他這麽做。否則為什麽偏偏是他撿到了,還多此一舉地翻開了。

也就是那一天他才知道,原來他所認知的世界只是真正世界的一半。還有另一半沒有魔法,并且否認魔法的存在——他們承認的只有科技。

“科技?”克魯插嘴。

特裏斯坦點點頭,重複了一遍,“科技。”

科技和魔法,分別主宰着兩個世界。

在另一個世界裏,魔法是一個遙遠且虛無的詞。

他們沒有巫師,沒有精靈和矮人,也沒有吸血鬼和狼族。他們不懂得如何在手心點亮火光,也不知道哪些木材可以做成法杖,不知道何種礦石裏蘊藏着大自然的力量,更不用說潮汐的變化和星辰的排布傳遞着的暗語和謎團。

但他們有別的東西,他們有槍,有炮,有蒸汽機,有無線電。

他們用一種十分詭異的方式從大自然中獲取知識與能力,并用這強大的力量證明巫術屬于無稽之談。

這一切在越界之前難以理解,但在越界之後卻變得理所當然。

因為帶着加雷斯叛逃,特裏斯坦于蜘蛛網中躲躲藏藏。可是蜘蛛網鋪天蓋地,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在筋疲力盡之前,特裏斯坦決定背水一戰——運用當時在書本裏摘抄下的咒文和陣法,打開陰陽門,逃往世界的另一面。

“那是一篇足有百行字的咒文,還有專門的陣法圖。我曾經抄寫在一塊衣料上,但後來遺失了。”

特裏斯坦惋惜地道,“世界上有三個地方可以越界,我當時選擇的是最靠近陸巫土地的魔鬼三角。”

“魔鬼三角?”加雷斯也忍不住追問。

他沒忘掉特裏斯坦說自己是和他牽牽小手做個夢就穿過來的托詞,現在好不容易逮着特裏斯坦願意打開話匣,自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發問的機會。

特裏斯坦點點頭,解釋——“在另一個世界的記載中,它不叫這個名字。它叫做——”

特裏斯坦撓了撓發茬,思索了一會,回答——“百慕大,百慕大三角。”

越界的過程消耗了特裏斯坦幾乎全部的生命力,甚至還損毀了關于越界的記憶。

他只記得自己帶着加雷斯把船行駛到那塊海域附近,周圍便突然騰起了濃霧。他不敢停歇,急急地在船上刻下陣法。他用鐵鏈拴住自己和加雷斯,就怕越界的能量沖擊過猛,讓他倆失散。

而當他跪在陣法之中,念誦咒語并啓動法陣,他只記得自己眼前閃過一記絢麗的白光。那白光讓他仿若置身天堂,好像把肉體和靈魂都淹沒了一樣。

船上的物品迅速變形,無論是刀叉還是木棍船槳,都以一種難以描摹的方式扭曲着。

陣法的藍光與白光交相輝映,很快就融為一體。在成功融合的一刻,白光立即具象起來,并迅速如白雪散落,再如碎片般于眼前凝聚。

特裏斯坦努力地把注意力集中在咒文上,直到把咒文全部念完。

再擡頭時,他看見眼前的世界破了一個孔。

那個孔不算大,在茫茫的霧氣中卻十分突兀。它大概三米高,兩米寬,而船邊的水流淌過門孔,從一個世界連接到另一個世界。

他們所處的地方霧氣濃得看不見蒼穹,在孔洞的另一面卻清晰可見烏雲密布,電閃雷鳴。

特裏斯坦立即握住變了形的船槳,拼命地往孔洞裏劃。但他好像進入了泥沼一般,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無法扳動木槳。

他累得精疲力竭,滿身大汗,可他還是努力地劃動着,期許咒語在下一刻便起作用,讓他倆能順利地游過不足十米的距離。

但誰知道他的勁用得太狠了,只聽啪嚓一聲,他直接把船槳掰斷了。

而當下他倆卻卡在門的中央,船被破成兩半,一半在原來的世界,一半在反面的世界。

他絕望了,以為自己的終點便在于此。于是他當機立斷,用咒術斬斷了鐵鏈。他盡可能把加雷斯往對面的世界推,即便他過不去,他也得讓加雷斯過去。

可加雷斯像是明白什麽似的,抓着斷裂的一截鐵鏈順勢爬過來,死死地拽緊鏈條,直到抱住特裏斯坦。

他吚吚嗚嗚地哭嚎着,無論特裏斯坦怎麽踢踹也不肯松手。

後來再發生什麽,特裏斯坦就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一記強烈的閃電劃破了天際,幾乎把兩個世界照得一般亮。而後他便昏了過去,醒來時他倆已經被沖到了沙灘。

“我也是找到城鎮之後,才知道越界成功的。”

特裏斯坦說,“之後我又被其他陸巫帶着越界了一次,使用的是陸巫特有的可移動的集會場。但他們具體怎麽操作的我并不清楚,而我自己再也沒敢嘗試第二回 。”

因為當年他倆被沖到沙灘之後,特裏斯坦才發現身上有無數的傷口。好似他剛剛走過了刀山火海,而那口子則是被刀鋒劃破,被硫磺灼燒。

也就在那時,他發現自己的法術不起作用了。

“任何咒語都用不了,哪怕是簡簡單單的隔空取物,也完全不行。”

特裏斯坦花了二十年的時間,也沒有摸清那個世界的法術運行規則。

法術在另一面是不被認可的,所以也絕對沒有系統的書籍告訴他如何在那種環境中釋放力量。

當然,之後他被陸巫劫走的經歷告訴他——“雖然按照常理來說,那個門的開啓和關閉不受人為控制,但能夠越界的巫師仍然是存在的,而且……他們似乎已經找到了安全越界并控制門開合的方法。”

科技在進步,巫術自然也是一樣。

劫走他的那群雇傭巫師是能夠施法的,甚至能在異界施法。同時,他們還能将整個集會場一并移動到異界,這說明陸巫巫術的進步已超過越界二十年的特裏斯坦的想象。

他相信如果他始終留在巫師世界,他也一定會是研究那扇門的核心成員,至少他也有機會竊取資料,并把資料放回蜘蛛家的地下室。

只是現在說什麽徒勞,他選擇了另一條路,便沒有機會一睹成果的真容。

他再次把桌面上的槍拿起來把玩,冰涼的觸感既熟悉又陌生。那是他在另一個世界謀生的飯碗,而他就這麽和與法術毫無關系甚至對立的東西相依相伴,一晃過了半輩子了。

克魯愣愣地聽完,也沉默了下來。

他不了解陸巫的世界,更不可能了解另一個天地。如果異界被戴比稱為噩夢,那他更加不可能獨自一人去到異界,拿到屬于戴比的東西。

“您說……您說那邊的人用不了法術,是嗎?”克魯猶豫了一會,小心翼翼地發問。

“嗯,整個世界的運行規則和我們不一樣,即便是再高超的巫師,沒有掌握那邊的規律,也啓動不了任何法術。”特裏斯坦肯定地回答。

他當年在蜘蛛家算是能力很強的人,可他到了異界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否則也絕對不會從零開始,一步一步從頭學殺人。

克魯頓了頓,再問——“那如果是藥劑呢?我是說……如果他們有了我們的藥劑配方,那配出的藥劑會有和我們世界一樣的效果嗎?”

特裏斯坦卻笑了,他把□□裏的子彈取出來,又把槍丢給加雷斯,道——“很多藥材他們那邊根本種不出來,就像他們的東西我們也不是樣樣都種得出一樣。不理解的東西是最無用的,這把槍對你來說如此,我們的法杖對他們而言亦然。”

克魯明白了,他也突然明白為什麽戴比要把配方藏在世界的另一面。

她的目的不是要後人現在去拿,因為他們拿不了,拿不到。他們沒有掌握異界的規則,那所有的冒險都是徒勞。

海民是保守的,是戀家的,這在最大程度上保證了藥劑的安全性,但也在最大限度上消磨了他們獲取配方的可能。

混血怪物是巫師世界特有的存在,那救贖怪物的藥劑也自然只對巫師有用。

她不希望自己這一生的研究付諸東流,可是現在的巫師世界,還沒有拿到她研究成果的資格。

克魯把槍留給了特裏斯坦,并且對特裏斯坦說——“今年的七月是陰陽門打開的時間,你不需要咒語和陣法也能夠看到那扇門的存在。如果你們希望離開……這或許是一個機會。但無論你們做出什麽決定,都不要告訴我。”

特裏斯坦和加雷斯非常驚訝,但他們還是感激地答應下來。

小章魚身上藏着很多秘密,正如特裏斯坦也藏着很多過去一樣。他們都沒有辦法徹底地坦誠,但至少,能夠知恩圖報。

克魯離開之後,加雷斯問特裏斯坦,“我在我們的世界聽說過法術,那是不是證明還有很多巫師或異族已經駐紮到另外的世界裏?”

“是,比我們想象的多,和我一樣逃亡的人,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不惜以生命做賭注。”

特裏斯坦笑了,意味深長地望着加雷斯,又補充道——“但有多少不該活下來的人活了,就有多少不該死去的人‘意外’死去。”

這就是平衡。

這就是那三處不穩定區域所起的作用。

它始終在保證這兩個世界的總量,無法多得一個肉體,也絕對不會少掉一個魂魄。

我們稱之為巧合的一切,實際上永遠逃不過命運的推拉。它就像一個置身事外的存在,用無形的手擺布着兩個世界的棋。

特裏斯坦沒有告訴小章魚的事情還有很多,關于異界的種種他也沒法一時半會說清楚。

但他相信克魯并不會善罷甘休,而他從克魯眼中看到的好奇,将帶着他往秘密的更深處前進。

“你……你想回去嗎?”加雷斯問道,這或許才是他們當下最該關心的問題。不過話說回來,其實只要跟着特裏斯坦,對他來說在哪都一個樣。

當然,特裏斯坦也是一樣的想法。

他把身子往後一壓,懶懶地躺在床上。

“我無所謂,我到哪都沒有牽挂,”特裏斯坦說,他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但這裏有那麽多畜生,我們走了,你能忍心?”

加雷斯不說話了。他不忍心,他還想看着明年在旁邊新建起的兩棟房子,想看着畜生們進入新屋後歡喜興奮的表情。

是的,他們在異界沒有牽挂。

但好像,卻在這裏有了牽挂。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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