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舊夢
宴會持續到深夜,我已經被熱情的二番隊隊員們灌得爛醉,捂着臉仰躺在甲板上撂挑子了。
“不喝了不喝了,再喝我就要‘死’了。”感到有人靠過來,我把臉捂得更緊,借着醉意翻身背對着來人。
臉頰被人戳了戳,頭頂上方傳來薩奇隊長帶笑的聲音:“宴會已經散場了,快點起來。躺在那種地方睡覺可是會生病的,快點回房間吧。”
“薩奇隊長?”
“你現在也是隊長了哦。”
“薩奇。”
“嗯?怎麽了,安德森?”
“薩奇——”
“嗨嗨,我在呢。”
……
薩奇隊長是個老好人,這是白胡子海賊團的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每天笑眯眯的,好像有着用不完的耐心,像個兄長一樣關心每一個人。就算有人在深夜突然肚子餓了溜到廚房裏,一旦被薩奇隊長發現,他便會着手為對方準備美味的宵夜。
十三歲正是青春期的男孩子開始長身高的時候。大約在上船半年之後吧,我幾乎每晚都會因為骨頭發痛而難以入睡,好不容易睡着了,也可能因為小腿抽筋的疼痛而驚醒。
我那時候還是個見習船員,呆在船上也是抱着寄人籬下的心态。夜裏休息不好,白天打雜的工作依舊不能落下。我深知海賊不是慈善家,即便是白胡子這樣胸懷寬廣的大海賊,也不可能在船上留什麽沒用的人。一旦被趕下船去失去庇護,等待我的只會是來自新王的屠刀。
不想被抛棄,就不能變成“無用”的人。必須要好好工作才行。
即便再怎麽粉飾太平,身體狀況總時無法僞裝的。短短幾周過去,我就瘦了一大圈。發現不對勁的薩奇再三詢問無果之後,直接拎着我去了馬爾科隊長那裏。
馬爾科隊長的醫術在整個新世界都是數一數二的,只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問題。
“安德森也到了長身體的時候了啊,最近幾乎睡不安穩吧。”他笑眯眯地說着,語氣像是在哄小孩子,“不多喝一些牛奶的話,可是會像哈利塔一樣長不高的喲~”
在薩奇的開懷大笑中,馬爾科隊長被惱羞成怒的哈利塔隊長追着從船頭跑到船尾。
那之後,我的三餐都多了一份牛奶。夜裏因為抽筋而驚醒之後,薩奇就會過來給我按摩小腿。
“并不是生病,只是安德森你要長高了。”他臉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爽朗而溫柔,轉而帶上些揶揄,“安德森也快要變成一個真正的男人了啊。”
我坐在床沿上,靜靜地看着正低着頭仔仔細細為我按摩的薩奇隊長。油燈發出泛黃的光,照亮了他半張臉,在這安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溫柔。看着這樣的他,我卻陷入了迷惘之中。
人與人之間不會有毫無理由的善意——這是我從小就明白的道理。
我出身王室,看慣了貴族之間淡薄的親情。父母尚且能夠理直氣壯地漠視自己的兒女,這世間怎麽會有人對一個毫無關系的生出毫無道理的友善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我一直堅信這句話。這個世界是公平的,等價交換的道理在哪裏都适用。人一旦接受了別人的善意,就必将付出相應的代價。
可我對薩奇來說又有什麽利用價值呢?像我這樣的沒落貴族,偉大航路上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實力弱小得一塌糊塗,性格又不讨喜,在這莫比迪克號上根本就是廢物一個。雖然有些難堪,但不得不承認的是,我是個毫無利用價值的人,實在不值得這位四皇旗下隊長級別人物的哪怕一絲圖謀。
從我的角度來看,就算他不這麽對我照顧有加,一旦他有什麽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也會赴湯蹈火。在我窮途末路之際,白胡子海賊團對我伸出了援手。有這份恩義在前,根本不需要再施加什麽額外的恩惠。
在我終于忍不住将自己心中的疑問說出口,薩奇露出了錯愕的表情,擡起手來彈了彈我的腦門。
“整天在想什麽啊?你這小鬼……心思太重的話會長不高的。”
我捂着發紅的額頭,茫然又執拗地看向他,梗着脖子想要一個答案。
于是他頗為苦惱地揉了揉自己的後腦勺,用一副理所當然的态度說道:“我們白胡子海賊團是一個大家庭,大家都是老爹的孩子,也是能夠托付後背的兄弟。互相關心,互相扶持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許是說出口之後覺得這番話太過肉麻,在泛黃的光暈的映照之下,我驚訝地發現這個成熟的男人耳朵居然紅了。
那一刻,微風輕拂,大海的鹹腥充斥鼻腔,遙遠的地方傳來海鳥的鳴叫。我緩緩睜大雙眼,感到一股暖流從心底湧了出來。好像,有什麽東西被打開了。
……
久違地做了個美夢,醒過來的時候卻什麽都不記得了,只是那種溫暖還殘留在胸腔之間,讓人覺得十分恬淡。我推開房門,迎接早晨的陽光和清新的海風。
“早啊,安德森,昨晚喝了那麽多,怎麽不多睡會兒?”金發菠蘿頭的某人正靠在船舷上看海,見我從房間裏走出來,便擡手打了聲招呼。
“早上好,馬爾科隊長。”我用力搓了搓臉,想将殘留的睡意趕走。未果,只好打着哈欠走到他身邊,一起吹起了海風。
左右看了看,随口問道:“薩奇隊長呢?”平時這個時候,薩奇隊長應該在甲板上曬着太陽抽煙了,今天卻不見他的人影。
馬爾科擡了擡下巴,用目光示意薩奇隊長緊閉的房門:“那家夥還沒起床呢。”
“薩奇隊長居然睡過頭了?真少見啊喂。”我挑了挑眉,也稀奇地多看了緊閉的房門兩眼。
馬爾科在那一瞬間露出了一個頗為古怪的表情,詭異地沉默了幾秒。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将這短暫的不和諧放在心上。
直到很久以後,回想今日,我才反應過來,馬爾科露出的那個表情時,臉上其實是寫了字的。
明晃晃地寫着“這都是誰害的啊”七個大字。
“蒂奇,櫻桃派,給。”
我利落地将剛剛出爐的櫻桃派裝盤,放到吧臺上,微笑着推到了蒂奇的面前。
“哦,多謝啦,安德森隊長!”見到櫻桃派之後,蒂奇眼前一亮。他挂着始終如一的憨厚笑容,像我道謝道。
我搖了搖頭:“叫我安德森就好了,為什麽要加上隊長啊。”姿态随意地靠在吧臺上,我單手支着下巴看着正大快朵頤的蒂奇,“說起啦,這樣真的好嗎?”
“什麽?”蒂奇一邊吃着櫻桃派,一邊随口問道。
“我來做二番隊隊長真的好嗎?無論資歷還是實力上,都是蒂奇你比較合适吧。”
他卻茫然地撓了撓頭:“我沒有那種野心啦。”
雖然他這麽說了。成為二番隊隊長之後,我十分器重蒂奇,有時候遇到比較簡單的任務,甚至會直接和他兩個人單獨出去完成。
一次次并肩作戰之後,我們之間也漸漸培養出些許默契和信任來。直到有一天閑聊的時候薩奇隊長突然半開玩笑似的感嘆道“總覺得安德森被蒂奇搶走了喂~”,我才猛然意識到,啊,原來在別人的眼裏,我和蒂奇的關系已經變得這麽好了啊。
就是不知道蒂奇本人是怎麽想的。
有沒有因此而對我放下哪怕一點點的警惕心呢?在我恪盡職守地扮演一個好隊長,有一次甚至為了幫他抵擋來自敵人的攻擊而身受重傷之後。
自從重新登上這艘船,我一直在尋找徹底殺死蒂奇的機會。想要成為一個合格的獵手,最不可缺乏的便是耐心。我用盡自己全部的耐心,強忍着惡心,幾年如一日地讨好這個讓我深深厭惡着的男人,就是為了能夠取得他的信任,好在最後一擊即中。
時光流轉,我一邊貪戀着夥伴的溫暖,一邊暗暗等待着機會。直到一天早上,我從一疊報紙中看到了艾斯嶄新的通緝令,才猛然驚醒。
十年彈指一揮間,原來我已經回來這麽久了啊。不能再拖下去了。
要在艾斯上船之前殺死蒂奇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