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舅舅,您怎麽來了……”終于哭完了,楊顯這才紅腫着一雙眼睛窩在舅母懷中,問了這麽一句。

聽到此話,吳遠的氣簡直不打一處來。

“我不來,等着你被人欺負死麽?”吳遠甚是沒好氣,欲要擡聲訓斥兩句,目光觸及到楊顯哭得浮腫的眼,又生生給咽了下去,只氣得自己腿肚子轉筋。

楊顯聽聞吳遠此言,雖未得舅舅什麽好臉色,可他終歸心內放的是她。

如此想來,楊顯不由得又浮出一抹愧色。

“你舅舅,就是嘴硬心軟,別看他前些日子裏發那麽大的火,其實比誰都擔心你。”吳夫人輕輕将楊顯散落在額前哭濕成一绺的頭發給理順,柔聲細語地安慰道,“他雖人沒在楊府,可心可都在這邊呢。”

楊顯愈加羞愧。

吳遠原本煩躁,聽得吳夫人将這些話都說與楊顯,愈加覺得老臉挂不住,可再急怒,一看到楊顯這般嬌嬌怯怯坐在夫人旁邊的樣子,也不得不平息了怒氣。

“哎……”吳遠悵然,他眼瞅着自家這外甥女,長得越來越像姐姐,心中亦喜亦哀——喜則姐姐的親生骨肉,終是平安長大,長得還那麽像姐姐;哀的是,姐姐卻不能親眼看到這孩子長成這般出息模樣,哀的是,這孩子走了一條愈加艱辛的路,恐怕此生比姐姐更加不幸。

若是顯兒日後生活不幸,他這個做舅舅的,往後該要以何面目去見自家苦命的姐姐?

吳遠只覺得心中沉郁,卻也不忍心再責怪楊顯。

“我去看看楊……看看你爹。”吳遠嘆了口氣,自己這個外甥女命苦,生在這樣的家裏,親爹跟後爹差不了多遠,鬧出這種事來,若是他不管她,那她這個親爹,保不準要把她怎麽樣呢。

“我……”楊顯猶疑了一下,嚅嗫道,“我也去……”

吳遠挑了挑眉毛,聲調都提了兩個度:“怎麽,怕我把他氣個好歹來麽?”

“不是,我……”楊顯急忙要辯駁,被吳夫人攔下,溫柔笑道:“你們舅甥倆,好好說句話也不會。”末了,擡眼看向吳遠,笑意盈盈道:“你自去吧,有我照看囡囡。”

吳遠眸中帶了感激,望向夫人的目光亦多了幾分溫柔,自家夫人溫柔良善,有她在,他自是放心。

吳遠舉步離開,吳夫人望向他的目光仍是溫柔缱绻,明明她平日裏最是端莊大方的一個人,此時的神情好似一個正值豆蔻的少女望向心上人的那般害羞卻不避諱的深情。

楊顯看着這一幕,有些神情恍惚。

她好生羨慕。

若是她與繁音,也可以同舅舅與舅母這般,相互扶持地度過這一生,能夠在平淡日子裏相攜,能夠在這樣的午後相望一眼,她願意付出所有。

“真好……”不由自主地,她喃喃出聲。

吳夫人這才恍過神兒來,明白自己竟在外甥女面前犯了花癡,不由得有些兩頰發熱;但轉念一想,自己的丈夫,又有何不妥,何必忸怩作态,這般想着,便又重新恢複了端莊雍容。

“囡囡啊……”但再轉念一想,自家外甥女的婚事可剛剛被搞砸,雖說本就是不被世俗所容的婚事,可畢竟是傷心事,這孩子,恐怕是觸景生情了。

吳夫人這廂便又有些愧疚了起來。

“舅母,想要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為什麽會這麽難呢?”不等吳夫人安慰,楊顯心內的話早已藏不住了,她向來不是個矯情軟弱的女孩子,此刻卻覺得,眼睛酸澀非常,只強睜大眼睛,生怕眼睛一眨,這淚便落了下來。

吳夫人瞧着她這副小可憐模樣兒,心內一軟,伸手握住了那雙緊緊捏在一起的手,輕柔地将攥在一起的手指伸開,摸着上面指甲掐出的紅痕,憐愛道:“若是對的人,怎麽會難呢?”

楊顯愣了一下,堅定地望向吳夫人:“舅母,我從未見過比她更對的人。”

這下卻是輪到吳夫人愣住了。

丈夫的這個外甥女,自小當做男兒養,性情也頗有幾分男子氣,心思較一般的女孩兒粗糙很多,對于很多事都不會像一般的女孩子那般執着。她一直以為,像囡囡這般的女孩兒,應是不會沉溺于情愛的。

現下看來,她不僅錯了,而且大錯特錯。

“囡囡,你年紀還小,若是如此執着,日後難免後悔。”吳夫人雖是不忍,卻仍是說了出來。

這世間,正常的夫妻還會反目,更何況她們原本就不被世俗所容?再多的深情,若是一直被牽絆阻礙,終有一天會千瘡百孔,失去最初的美好。

只是,這個道理,恐怕這兩個孩子并不會懂,亦聽不進去。

楊顯聽聞此言,有些愣怔。

她何嘗不知吳夫人話中之意?她自來喜歡泡在那煙花柳巷之地,負心傷情之事,在那些風月場合,從來不少。

可盡管看了那麽多,她仍然願意相信,她和繁音,可以攜手走完這短暫而漫長的一生。

“舅母,我是後悔。”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輕輕的,帶了無限哀思。

吳夫人心內一動,以為她聽了進去。

“我後悔,為何沒能早些遇見她、愛上她?若是能更早遇見她,興許,我會更勇敢,更能好好策劃這一切,不必到頭兒來,熱熱鬧鬧落了一場空。”楊顯說到最後,幾乎是拼盡了所有力氣。

她多麽不願意承認,她得到的是一場空夢。

眼前的少女眉目低斂,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眼眶微紅,雙手緊緊絞在一起,白皙的手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

吳夫人眼瞧着楊顯的反應,終是只落得一聲長嘆。

而吳遠早便到了楊同徽的門前,躊躇了片刻,吳遠在楊府一群下人的注視下,深吸了一口氣,仿若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這才大步走了進去。

楊府的下人們瞧着舅老爺這副神情,紛紛交頭接耳商量着是否要去聽個牆根以防萬一什麽的——畢竟,自家丞相大人同這位舅老爺向來不怎麽和,眼下大人卧病在床,萬一舅老爺一個沒忍住,自家大人可不就吃虧了麽……

且不論外頭一群仆役怎麽想,吳遠鐵青着臉走進門去,只見一向在朝堂上甚是硬朗的楊同徽,此刻在榻上卻是無甚生氣。

竟是真的氣病了?

不知,丞相大人氣得是楊顯竟冒大不諱私自娶了譽王爺的私生女,還是氣得自己養了十七年的兒子竟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女郎?

“楊同徽!”吳遠畢竟不是楊府這一群貼心的仆役,并沒有什麽耐心等在楊同徽的榻前,只冷聲叫了一聲。

楊同徽的眼皮微微動了動,但仍如一潭死水般,半點兒生氣也無,連一聲□□也無。

吳遠猛地上前,俯下身來定睛看着一動不動的楊同徽;因為吳大人來看望姐夫,早将屋內的下人一并遣了出去,因此這會兒屋內靜悄悄的,倒能清晰地聽到兩人的呼吸聲。

“楊同徽,”吳遠直起身子來,面上浮出一抹冷笑來,“沒關系,若你真這麽氣倒了,倒也罷了。”

“顯兒有你這樣的爹,原本就是她的不幸,若是你果真一病不起,倒是顯兒的福分。”

“你若一病不起,”吳遠面上的冷笑更濃,“我便讓人在京內傳言,說楊丞相病重,獨子傷痛過度、竟染疾早夭,楊家麽……從此無人。那時,顯兒便不再是你楊家的人。”

“吳遠!你敢!”原本直挺挺躺在床上的楊丞相,此刻卻如同榻上忽然生出了無數根刺一般紮得楊大人忽地跳了起來。

吳遠瞧着老臉憋得通紅的楊大人,不由得出言嘲諷:“楊大人,身子可好?”

楊同徽的老臉愈紅,卻不同他辯駁,只是粗聲粗氣道:“吳大人,楊家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插一手!”

“是麽?”吳遠輕輕挑了挑眉毛,表情反倒雲淡風輕起來,“楊家的事跟我何關?是了,顯兒早該是我吳家的人。”

“你!”楊同徽差點兒被氣暈過去,“楊顯姓楊!”

“哦?”吳遠微微一笑,更是疏淡,“不知作為女孩兒的顯兒,是否還姓楊?”

“……”楊同徽被這句話噎住,差點兒氣得兩眼翻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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