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姨娘
碧月再次出了曲深院,她走到岔路上,先是停下腳步看了看會通往不同地方的三個路口,然後才決定先去當家夫人的院子禀報。
“九娘醒了?就跟她說我已經曉得了,扶桑,妳拿兩個荷包賞給那個丫頭,讓她好生照顧九娘。”王氏并沒有親自召見碧月那麽一個庶女身邊的丫鬟,她只不過聽了大丫鬟報春轉述進來的話,然後吩咐身邊的丫鬟們做事而已。
此時還留在這裏的二姨娘聽見女兒醒了,心下不免有些激動,她小心翼翼地請示道:“夫人,九娘子既然已經醒過來了,婢妾能不能去看看她?”
“做人家生母的,确實應該過去看一看才好,我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人,妳去看過九娘子之後也不必再來伺候我了,等郡公爺回來時,我也會請郡公爺撥空去探望九娘子。”王氏低着頭,不落痕跡地睨了二姨娘一眼,語氣冷淡地說道。
“婢妾謝謝夫人。”二姨娘趕忙向王氏福一福身,然後就匆匆退到門外,轉身往曲深院的方向走去。
“夫人對雅翠也過于嚴苛了,都已經這麽多年過去,您難道會看不出來陳氏那賤婢手段有多麽高明?憑雅翠一個丫鬟出身的姨娘,根本壓不下她的氣焰,夫人又何苦總為難她和九娘子?”王氏院子裏的管事嬷嬷之一-王嬷嬷嘆氣地道。
“誰叫她自己沒有本事?既然她沒有用處,我又何必費心擡舉她?她怎麽不想想這麽多年以來,自己長了多少本事?不說在郎君面前讨不到半點好,連九娘子擱在那種地方住了一年多,她都不敢向我或向郎君吐露半句不滿,早知道她如此窩囊,當年我就該去外頭買個有用的回來,也不用眼睜睜看着那賤人耀武揚威這麽多年。”王氏冷冷地堵了一句,彷佛忘記當初是她一句話決定了二姨娘的命運,後來又把人家當賊似的防着。
“夫人說的是,不過老奴也得踰矩勸夫人一句,九娘子總是稱您一聲母親,但凡在規矩上有半點不妥,夫人教導她也是應該的,如今她沒犯半點錯就讓夫人丢在那個角落彷佛自生自滅似的過日子,身邊僅僅碧月一個丫鬟伺候,要說這種事外頭沒人知道就罷了,但若哪日傳揚出去,那些人多半只會說夫人苛待庶女,卻不一定會說是九娘子不好,如此一來,對您、對三娘子的名聲總是極不利。”王嬷嬷又委婉地說道。
“哼!妳當我願意這般對待九娘子?要不是郡公爺自己嫡庶不分,我需要做這些事來表明态度嗎?難道我一個當家主母連這點資料都沒有?!妳會說這些話,是不是太夫人那裏又說了什麽?妳該讓她去瞧瞧整個京城裏有誰家的庶女待遇和嫡女是一樣的?我看來看去,恐怕就只有咱們家的五娘子有這般殊榮了!”王氏聞言,立刻憤憤不平、咬牙切齒地诘問道。
“夫人息怒,太夫人早已有許多年不曾插手內宅事務了,又怎可能叫老奴來跟夫人說這些話?不過因為聽到府裏漸漸有些閑言閑語,老奴才不得不提醒夫人,沒想到反叫夫人誤會了。”王嬷嬷臉色不變地低頭賠罪道。
“妳!唉~好了,好了,我知道妳是為我好,可是…算了!過兩天府裏不是又要挑新的丫鬟進府,妳就按該有的份例,叫秦大家的撥幾個丫鬟到九娘院子裏吧。”王氏自然知道松園那位太夫人素來是不管事的,但到底是真不管還是假不管,她也不清楚,只能想着只要那位不幹涉自己太多事務,她還是願意偶爾給點面子的。
“是。”王嬷嬷略松一口氣,平靜地點頭應道。
汝南郡公府的各院丫鬟婆子都是有配額的,嫡庶尊卑也各有不同,像是王氏身邊就有四個一等丫鬟、六個二等丫鬟及十二個三等丫鬟,而嫡子女小時候是住在主母院子裏的,一旦有了自己的院子後,則有兩個一等丫鬟、和四個二等丫鬟及八個三等丫鬟的配額,其中男孩子還會多六名随身小厮,庶出的子女均比照嫡出的份例折半。
所以按照王氏的話聽起來,楚靜蓉和楚靜芸兩人身邊的丫鬟應該都是按嫡女的份例,不過真正讓王氏心裏不快的緣由是,自己女兒身邊有那麽多人伺候本就理所當然的事,可一個庶出的…而且還極不讨她歡喜的小娘子,竟然也要那麽多丫鬟伺候,似乎有些說不過去了。
偏偏楚天華卻對她說幾年前要不是陳氏生的那個兒子沒熬過周歲,陳氏早已是汝南郡公府的二夫人,如今沒升陳氏的名份,僅僅讓她的女兒享受嫡女的待遇而已,那也是應該的。
王氏那時聽了,差點沒氣歪鼻子,楚天華擡舉陳氏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而且眼見楚靜芸越來越有能耐,連在外頭的名聲都快壓過楚靜蓉了,她這個做娘的怎還能坐得住。
王氏的糾結,遠在曲深院的楚靜茗自然不可能知道,她只知道眼前這個聞訊而至的二姨娘,已經哭的讓她的耳朵快受不了了!!
“姨娘,妳別哭了,行不行?我不是已經沒事了?”楚靜茗對空翻了翻白眼,有些不耐煩又有些為難地輕推一進門就抱着她猛哭的二姨娘,心道若是原主還在的話,八成要說這位不知是想演給誰看呢?真心疼的話,早幹嘛去了?
“不哭,不哭!婢妾不哭,能見到九娘總算沒事,婢妾比誰都開心。”二姨娘連忙挺直身子,慌亂地擦拭臉上的淚痕。
原本的楚靜茗從未能細心了解自己的生母,沒有哪個做母親的會不心疼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二姨娘的小心翼翼是因為她的容貌太過搶眼,剛陪嫁過來的那幾年,王氏根本不敢讓她在近前伺候,就怕她勾走郡公爺的心思,只是誰又知道會突然冒出個陳氏?後來被擡舉成姨娘也是她想都沒想過的事,可惜郡公爺根本對她看不上眼,她那時就已經想到自己如果不得寵,若還不知道在主母面前讨好賣乖的話,只怕她和女兒在府裏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
可是那位楚靜茗絲毫不懂生母的苦心,甚至覺得很丢臉,因為她所吃的、所用的始終都遠遠比不上郡公府裏的其他姐妹,她認為二姨娘的那些作為這是因為她始終忘不了曾經做丫鬟的日子,所以到現在仍只會對夫人低聲下氣,既不如大姨娘那般在郡公爺面前有地位,也不像二老爺、三老爺院子裏的姨娘懂得攢錢給自己過好日子,讓她在姐妹們面前擡不起頭來,故而她一向不願意和二姨娘多說話。
二姨娘緩過氣後,才又跟楚靜茗說道:“九娘且再忍上幾天,婢妾猜着妳既已挨過這個坎兒,日後肯定能順心如意,倒是難為碧月這個丫頭對九娘忠心,若換成別人,只怕早就…。”
“姨娘快別說這種話,碧月的好,我心裏記着呢,既然已經看到我沒事了,妳就回去吧,我還想多休息一會兒。”楚靜茗皺着眉頭,不緊不慢地回道。
“可…那、那婢妾先回去了,九娘若有什麽事,就使碧月去跟婢妾說一聲。”林姨娘眼神一黯,不多久才低頭,略顯落寞地說道。
“知道了。”楚靜茗不親不疏地點點頭。
兩人之間雖僅僅三言兩語,不過楚靜茗到底比原主多幾分敏感度,此時已經品出二姨娘語氣裏那份對女兒真切的關愛,但是她也猜着依二姨娘的地位,恐怕只能做到這麽多了,畢竟二姨娘原先不過是個丫鬟,大姨娘卻是受過幾年詩書洗禮的官家小姐,大姨娘母女都擅長詩詞歌畫,可以随時迎合當家老爺的喜好,而二姨娘唯一長處是當奴婢,原主唯一長處是當壁花…她還能要求什麽?!
碧月拎着食盒回來時,正好與二姨娘錯身而過,她停下腳步,看着二姨娘黯然削瘦的背影漸漸遠去,心知怕是自家娘子又給二姨娘臉色看了,但是她根本不知道這兩個人之間的問題到底出在哪裏,所以僅僅一瞬間的走神,很快地踏進了院子裏。
碧月一進屋裏,看到楚靜茗靠床邊發呆,她不敢問剛剛二姨娘來過的事,便權作不知此事,又匆匆加快腳步,走上前說道:“娘子應該餓壞了吧?婢子立刻就把東西擺好,對了!今天柳婆子的心情看着好像不錯,居然主動多給婢子一碗蛋羹,也沒說要收錢,還說大病初愈的人吃這種有營養又好入口的東西最合适了。”
“哦!”楚靜茗收斂心神,看着碧月把食盒裏的東西一一擺上桌,其實也沒幾樣菜,一碗白粥、一盤青菜、一盤豆腐,加上一小碗剛剛碧月提過的蛋羹。
楚靜茗以前住在二姨娘的秋水居裏,深知各個院子的三餐一向都有廚房的婆子小厮負責送過去,但是曲深院離廚房最遠,她和碧月又沒多餘的錢給賞,因此那些婆子自然是誰也不肯來,碧月明白其中緣由,怕誤了原主的用飯時間,所以總會自己親自跑一趟廚房領食盒,碧月也不敢拿她和楚靜茗的月例随便花用,畢竟她們倆的月例實在得來不易…幸好現在不必面對那些吃人的東西了。
“對了,剛才婢子去夫人那裏禀報九娘已經醒過來的事,夫人還賞給婢子兩個荷包,是一兩的金锞子呢,再加上前幾日大姨娘和五娘子曾叫人送來的五十兩銀子,九娘手邊總算有點錢,以後就不怕沒錢能吃好吃的東西,喏!婢子先把這些錢放在暗格裏,九娘可別忘記了。”碧月一邊拉開楚靜茗睡卧的那張床床頭的一個小抽屜,一邊對楚靜茗說道。
“只要能讓他們按時做好飯菜,別偷工減料就成了,我哪裏用得着什麽上等補品,而且我記得三姐不也送過好些藥材給我們了?既是那些人送給三姐的東西,想必沒人敢拿出次等貨搪塞,咱們有什麽就用什麽吧。”楚靜茗偷偷瞄一眼那個小抽屜,除了碧月剛放進去的荷包之外,僅僅只見幾個銅板子,她無力地嘆道。
“哎!婢子明白,就是…苦了九娘了。”碧月突然有些哽咽地點頭道。
碧月的父母是汝南郡公府在外地田莊上的佃戶,她是長女,底下尚有二個弟弟、一個妹妹,她原先也沒想過自己能被挑進郡公府裏做事,管事嬷嬷挑中她的時候,她阿耶阿娘還興奮了許久,不斷叮囑她要記得家裏幾個弟妹,有機會一定要幫助家裏等等,可是後來聽說她竟被分配到府裏最不得寵的九娘子身邊,他們卻不吭聲了,幾次回家,他們對她都非常冷淡,想想也是,畢竟誰都知道在郡公府裏,得寵和不得寵的分別有多大。
可是碧月才不在意父母會對她如何失望冷淡,她只永遠記得當她第一眼看到那個瘦小又怯懦的九娘子時,腦海裏最先想到是家裏那三個弟妹,然後再對比站在她眼前的九娘子,心裏頓時感到難過極了,這麽小的小娘子不是應該非常天真活潑的嗎?可是九娘子的表情怎麽看起來充滿了漠然疏離?難道以前總聽人家說大戶人家的庶出子女也不是那麽好生存的,這就是她未來要伺候的小娘子,她一定、一定會把她保護的很好。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