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水深3
南辭到了招隐山,直接朝着招隐寺最高的寺廟飛去,遠遠地便看見敦肅的殿宇外站了兩個人。
南辭跳下了劍,走到了鹿塵面前,看着站在鹿塵身邊,雙眼通紅沒有意識江煜,南辭心揪了一下。
鹿塵道:“我等你許久了。”
南辭冷冷道:“你又耍什麽花招?”
鹿塵整了整寬大的衣袖,說道:“你我都一樣,不是什麽好人,為什麽不能統一戰線?”
南辭問道:“事到如今,你還妄想我替你賣命嗎?”
鹿塵嘆了口氣,老實說,當初他将江煜撿回去的原因,就是因為江煜的那雙眼睛,像極了未出嫁的紅娘,靈動而透徹。所以,他對少年的江煜百般偏心。但是在他培養的所有後輩中,和他性情最像的卻是南辭。當時他對南辭也是寄予厚望的,即便是現在,他也沒有死了要把南辭收到麾下的心情。
鹿塵道:“其實你和我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只要不觸碰他的逆鱗,他是陌上君子,一旦觸碰了,就會變成嗜血的獸。
表面霁月風光,內裏都是肮髒一片。
南辭道:“我和你不一樣,你連自己的心都看不清,還能翻起什麽浪?”
鹿塵一愣,問道:“這是何意?”
南辭道:“沒什麽,東海的海水水溫詭異,是不是你做的手腳?”
鹿塵點了點頭,道:“我已經将煉獄火海遷至了東海海底,東海雖大,但是煉獄火是不滅的火,東海遲早會變成火海!”
南辭又問道:“唐無毒是不是在東海?海明珠是不是在他手上?”
早在南辭到了之後沒有看到唐無毒,心理便留了疑問,東海海水兇猛,必定是有人在背後操控。唐無毒不在這裏,那就必定在東海了,而海明珠,恐怕也在他手裏。
鹿塵道:“你猜的不錯,藺潼手裏有東海至寶,又怎麽不能掌控東海?”
南辭問道:“你當龍族的人是吃素的嗎?”
鹿塵低頭看了看自己寬大的衣袖,道:“為他渡魂,贈他法器,我欠他的已經還清了。他于我不過是部下與主子的關系,鎖魂使就該聽命于冥皇。”
即便藺潼斃于海龍族的爪牙之下,也不妨礙他的大計,左不過他成功後再換一名鎖魂使罷了,地界的趕魂人千千萬,誰都想升官加爵。
南辭撲哧一笑,眼神中盡是諷刺:“你還真是愚蠢,看來上次唐無毒死得真是不值。”
鹿塵沒有再說話,上次,也就是百年前唐無毒剜心養蠱之事,那是他自願的。他說他愛他,他不信。
南辭看向了落後鹿塵一步的江煜,有些揪心地開口喚道:“阿煜….”
鹿塵道:“別費勁了,他中了鳳凰蠱,現在滿腦子都是對魔族的仇恨,恨不得血洗西洲。”
南辭緊咬着後牙槽,提劍沖了上去。鹿塵早就料到了南辭的出手,瞬間向空中飛去。就在南辭身形動的那一剎那,飲溪也顯出了原形,天青色的大蟒真身百餘尺長,滕飛在空中真有種遮陽蔽日的感覺。
山頭上,殿宇前,三人一龍膠着着。
“嗷嗚——嗷嗚——”随着野獸咆哮的聲音越來越近,一只野獸從叢林中竄了出來,那野獸神似紅豹,金色的雙眸兇狠淩厲,雙目見長有一角,五條尾巴個個都像棒槌般粗壯,不斷怕打着地面。
那野獸沖出來嚎叫了一聲,便毫不猶豫地沖向了鹿塵。
南辭注意到了這只野獸,心裏驚訝,這只野獸,赫然就是當初在蠻荒的蜃景之中,守護嬰垣玉的那只異獸“猙”。雖說真正的守護獸是飲溪,這是異獸不過是一個幌子,但是畢竟是上古神獸,威力還是不容小觑的。
飲溪自然也注意到了自家弟兄來撐場子,連忙道:“小猙!上啊!咬死那個白衣道人!別動那個藍衣服的!”
異獸猙像是懂得了飲溪的指令一般,專撲鹿塵,五條尾巴四散開來,好像一張大網,阻礙了鹿塵的攻擊。以二敵三本就處于劣勢,更何況還是兩只野獸?江煜被下了鳳凰蠱後,因着心中的仇恨被放大,下手也是極其重的,不過,江煜的仇恨只針對魔族,因此也只是對南辭下手。
南辭見狀一邊不斷地躲避着江煜的攻擊,一邊向後躍去,拉開了和鹿塵的距離,一處戰場分為了兩處,這邊飲溪和猙獸毫不留情地攻擊着鹿塵!而後者自保已經應付不過來了,自然顧不得江煜的情況,更沒發覺江煜已經被南辭給引到了幾百米之外。
這邊只有南辭和江煜兩個人,南辭一邊躲閃,一邊企圖喚醒江煜的神志。
“阿煜,是我!南辭!”南辭道。
然而,被下了蠱毒此時滿是仇恨的某人根本聽不進去,只囡囡道:“魔族....都去死.....你們這些魔....欺人太甚!不得好死!!”
南辭突然想到了什麽,連忙從儲物囊中掏出了一個黑漆盒子,這是當時在地界的時候,水淼給他的。
南辭還沒來得及打開盒子,便被江煜的青玖劍一挑,盒子飛到了半空中!青年下意識閃開,這才避開了直刺過來的劍!
盒子本就是木質,也沒有上鎖,飛到半空中便自行打開了,裏面的東西也掉了出來——一只三尺長的青玉長哨!
南辭借着後力,向上飛去,搶奪那只哨子,卻被提劍而來的江煜阻礙了視線。南辭眉頭緊鎖,向一側繞開,終于在哨子落地前握在了手中!
剛一拿到哨子,南辭便放在了嘴邊,極速吹了起來,甚至因為太過着急,最後幾個尾音還吹得九曲十八彎。
江煜聽到哨聲,突然停下了攻擊,雙眸中的嗜血黑紅逐漸褪去,眼神卻仍舊空洞。
南辭見江煜終于不在攻擊,也不說什麽魔族不得好死之類的話了,這才松了一口氣,看着手裏的長哨出神。
這個東西是水淼在地界給他的,當時他還不明白是幹什麽用,只當水淼說有用,他就信他,沒想到,居然真的拍上了用場,還是在這種情況下。不用多說,這只長哨肯定是唐無毒的,至于為何會在水淼手裏,這就不得而知了。
南辭收起長哨,走到了江煜面前,後者依舊面無表情神色迷茫。南辭看得有些揪心,伸手一把将人兒攬入自己懷中。頭枕靠在後者的肩膀上,深深嗅了一口氣,熟悉的味道讓南辭安心了不少。南辭收緊了臂膀,在青年的耳邊呢喃:“阿煜…我是南辭….你快醒過啦...快醒過來 …我是師兄…你快醒過來。”
“師兄…..”江煜突然重複了南辭的話:“師兄....南師兄.....”
南辭見江煜終于有了反應,大喜道:“對!我是南師兄,南知意,你想起來了嗎?”
江煜依舊神色迷茫:“南師兄.....”
南師兄,你昨天教我的那套拳法我學會了哦!
阿煜真棒!
南師兄,師尊又下山去了,不在觀中,我們去後山看星星吧。
南師兄,這是師尊給我的丹藥哦,師尊還誇我進步神速呢!”
我的阿煜自然是最好的..
南師兄,以後我長大了就要做一個游俠,走馬天涯行俠仗義。
嗯,師兄陪你一起。
江煜腦子裏突然閃過幾個畫面,畫面中的兩個少年明眸皓齒,笑容爽朗。但是這畫面太過零碎,讓人看不清全貌…那少年…好像是自己…..
“南師兄.....南師兄…..”江煜有些痛苦地自言自語道。
南辭擔憂地看着面前的青年,心被揪到了極致。
“南師兄…我好疼…南師兄...頭疼….”
南辭輕輕地撫摸着面前青年的頭,柔聲道:“師兄在,呼呼就不疼了。”
“南師兄…你怎麽…..”
“知意是魔族後代,他已經堕入魔道!”
“所有魔族都不得好死!他們都是泯滅人性的怪物!他們都是妖怪!”
“不….不是的...南師兄不是妖怪…”江煜突然捂着頭蹲了下來,嘴裏念念有詞,南辭也蹲了下來,看着面前陷入痛苦的人兒,心如刀割,但是,他卻并沒有打斷,他知道,江煜馬上就要想起來了。
“他為何不是妖怪?所有的魔族都是嗜殺成性的魔鬼,他們都該下地獄!!”
“西洲,也是魔族的淫窩,不要也罷!!”
江煜的腦中不停地回想着聲音,他感到驚訝,這麽惡毒的聲音,居然是他自己的聲音!!
“不…不是的...南師兄不是這樣的...你說的不對…你..你是誰!”
“我?我就是你啊,我是你的仇恨,對西洲的仇恨,對魔族的仇恨…看啊,你對魔族的仇恨究竟有多大,為何不去殺了魔族?殺了魔尊?”
“殺了魔尊…南辭...南師兄….不…我不會殺了南師兄的!!”
“怎麽,你還要護着他嗎?護着一個泯滅人性的怪物?你別忘了,你是個仙神,居然去護着一只魔,還是一只手上沾滿鮮血的魔...”
“不…不是的!!不可能!!!啊!!!!”
“阿煜、阿煜、你怎麽樣了?”
南辭看着懷裏抱着自己的頭陷入痛苦的人,輕聲問道:“是想起什麽了嘛?”
江煜沒有出聲,只是怔怔地放空雙眼。
好大一會兒,青年才艱難地開口:“南....辭…..”
“在!我在!阿煜,你醒了?”南辭驚喜道。
江煜又沒了聲響,許久,青年緩緩地從南辭懷中坐了起來,擡眼看着南辭,開口道:“我做了一個夢…好長的一個夢。”
南辭喉結滑動了一下,沒敢開口問江煜做了什麽夢,他從方才後者的胡言亂語中大概就能猜到幾分,江煜夢到的,或許就是曾經手上沾滿鮮血的自己….不堪的模樣…..
然而,沒有等到南辭發問,江煜又斷斷續續說道:“我夢到...百年前你踏上西洲之後被人□□、還有你屠殺別的魔...還有登基魔尊之後…暴虐專權…嗜殺成性....西洲滿目瘡痍....”
“好了阿煜..”南辭打斷了青年的話:“別說了,只是個夢,都過去了。”
江煜搖了搖頭,道:“過不去。”
南辭苦澀一笑,自古仙魔不兩立,難道他們也要走到這一步?
江煜道:“那些殺害你的、折辱你的、欺淩你的、必定要十倍、百倍還之!”
南辭一愣,如實說道:“我成為魔尊之後,曾經那些人都已經死了。”死在了他手上。
江煜又繼續說道:“從今以後,我會站在你身邊。會看着你、護着你。你不要那麽暴躁、那麽肆虐。哪怕你一無所有,我也會站在你身邊。如果你萬劫不複,我就陪着你萬劫不複。”
江煜沒有說,他在夢中,看到了南辭的一切過往,不堪的、肮髒的、暴虐的。他眼睜睜地看着最初那個溫和親切的南師兄、變成了殘忍嗜血的魔尊南辭。那麽謙和明媚的人,變成了沾滿鮮血的怪物。他知道,南辭的心,還是紅的。
南辭聽得一愣一愣的,他本來已經做好了江煜要說仙魔不兩立并且與他割袍斷義的準備,沒想到突然聽到了一段表白,內心的狂喜可想而知。
南辭生平頭一次激動地不知所措,支支吾吾說不出什麽話,幹脆直接用行動表達,伸開手臂緊緊地擁住了面前的人兒。
一直以來,他都知道他對江煜的心思,他想要保護他、照顧他、和他在一起。哪怕此生不娶妻生子,有阿煜一人,也足矣。就像是在陰暗泥沼裏掙紮久了,稍微一點光明就會覺得欣慰,他的奢望真的不高。
但如今,面前的希望太過光明、太過熱烈,灼傷了他的眼、也灼化了他的心。他說,他想要站在他身邊,看着他。倘若他萬劫不複,他亦陪着一起。
南辭忍不住在懷中人的嘴角處蹭了蹭,卻沒料到突然被江煜掰正了腦袋吻了上去!
南辭瞪大了雙眼,萬萬沒想到來了這麽一出,驚訝過後,也閉上眼睛享受着懷中人百年難得一見的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