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下午接到醫院電話,白飛把鋪子抽屜裏的現金全部絞了,匆匆放下卷簾門。拿着錢往衣服口袋裏塞,到外面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太陽鎮第一人民醫院。”
車飛馳在大街小巷。穿過繁華區,城市邊緣獨棟獨棟居民樓,荒郊黃綠的油菜地。路過鐵路建設工程網——中鐵5局。高高的吊車就像蒼穹下的獨臂巨人,鋪設的鐵路橋墩子擱置在荒野。浮光掠影中他們就像乘着一個小型的時光梭。目睹這發展中國家從貧窮到崛起到滞漲的歷程。
第一人民醫院,尖塔型豐碑和隸屬撰寫大字。沈夢溪站在門口,手裏挽着一個褐色女式手提包。出奇燦爛明媚的陽光,她在蔭蔭綠化梧桐樹下,光線和樹粉末掉下來。銀白色羽絨服就像魚肚子的鱗片發光。
白飛奶奶不久診斷出腎衰竭,每個月艱難維持透析。這次到醫院是缺鉀引起了急并發症。老人像一截枯樹躺在潔白的床位,鼻子裏插着一截管子灌流食。白飛的兩個叔叔嬸嬸都來了。生死面前,這個不肖子可以獲得暫時原諒。大嬸有些神經質,看見白飛來習慣性的躲。
“怕什麽!”大叔扯着她
“奶奶~~”世上曾最疼他的人。白飛淚流滿面,握着枯萎的手,顫抖的聲音喚醒了搖搖欲墜的生命。老人眼睛開一條縫,手摸索着拿東西。
“奶奶你要什麽。”
拿起床頭護士做筆記的筆,以為她要寫下遺囑。看她艱難的一次次拿起,手臂綿軟無力的垂落。用盡自己全身力氣拿筆朝門口扔去,最後滑在沈夢溪腳下。
女人沉默的站在門口。
“她不想見你們。”
茍延殘喘的生命中,殘酷折磨她的東西複蘇了,要刺穿貧瘠的胸腔。。“走吧。”大叔看着白飛和沈夢溪,像老三和他媳婦的翻版。
水果、營養品和一包信封裝的錢留下,白飛一步三回頭的走了。醫院走廊上聽見大叔和大嬸吵了起來。“他爸得那個死的!”
“不是所有同性戀都有那個病。”
“不要用他用過的杯子,聽見沒有。和妖精一樣的女結了婚,你媽給他們氣的一病不起。”
白飛和夢溪來到醫院的草坪,湧動的人流和天上暖洋洋的太陽。她問“去廣州。光明他會來。”
飛蛾的愛人。
他蹲下身抱着頭一陣恸哭!沈夢溪胳膊環着他,悉悉索索羽絨服摩擦的聲音,獨有的溫暖和柔軟,潔白如天使。
他們在一起抱頭痛哭,這個将他們抛棄人來人往世界的陽光下。
弄堂成了靈堂。
滿天飛舞的黃表紙,有氣無力哀樂。花圈塑料片、紮着黃、紅、藍、白花,飄着挽聯。祭奠着袅袅香和遺像。親戚、朋友像一群鬼魂鑽出來。屋子熱鬧如水井市坊,寒暄、吃瓜子論家長裏短。守靈是痛苦、難熬漫漫長夜。
回憶裏,老房子四四方方的天空。
老人半閉眼睛。
風掠過翹翹的屋檐,雨珠成串的打在凹地上濺起水花,霧雨婆娑。把削好的土豆放入冷水,手背上刺青顏色散了的蜘蛛。程軍宥陸陸續續回答老人的問話。
這是白飛奶奶表姐的兒子,入伍服消防兵兵役,現在工地上做事。白飛未成年男孩的身體單薄,透光看是剛羽化通明的蟲。軍宥受社會文化熏培,世俗的刀刻印。手背上醜陋蜘蛛刺青是他的符號,廉價黑青色暈成一片。
蜘蛛安安靜靜,總躺在床上看着窗戶夜光,汽車燈柱光影明滅中通宵失眠。憐惜粗暴的擺弄自己,看見自己的胸腔被渴望和失落湮沒。
夜深人靜處,白飛心深處一塊創口腐爛化膿,夢境有一個東西從高高處慢慢跌落。
“你有女朋友嗎?”
“曾今有”
蜘蛛咧開嘴無聲笑“怎麽樣”
“特別cool。”蘭花一樣娴姝嬌弱的女人,螳螂一樣兇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