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
從廣州回來後,沈夢溪在車站高樓巨大陰影裏,。
蛾是什麽樣的生命?活着,本就當做明天不存在。要流幹淨自己所有眼淚,瞎了,看不見光,就可以活。
高樓掩映星辰布景,少女側臉微笑,伸手觸摸明暗交界處虛僞的光。她朝黑暗走去,背離一窩蜂湧向出站口人群。沿着鐵軌,朝遠方去,沒有目标和方向,在黑暗中,永恒寂靜,走下去。漂亮女孩,穿着婚紗一樣潔白裙子,迎面而來蒙蒙細雨是逆行昆蟲,被光吸引,反向撞在她臉上。
另一只飛蛾跟着。
白飛一聲不吭扛起所有行李,廣州回來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一抹臉上汗雨水,咬着牙背負東西,看見黑暗中女人觀音一般洗盡鉛華,靈魂底色的白,變成一只絕世美麗妖嬈的飛蛾,追随光明離他而去。
“等等我!”
“等等我!”
他忍不住喊她,加快腳步。
夢溪在列車橋塔上駐足,鐵絲吊着的高塔,兩邊坡形金字塔結構。從橋上俯瞰,兩邊古老建築、菜地、河流,居民區。指尖按在護欄上發抖,雨越來越大,什麽也聽不清楚。她微微笑着
“好黑暗,月亮藏在烏雲,星星閉眼睛。”
脫下高跟鞋,絲襪踩在水渠裏浸的濕透,她張開雙臂飛蛾美麗的羽翅,輕盈曼妙,羽化升天。宇宙空曠宮殿,流淚看着沉睡的太陽大神,跪倒在衆星面前,去觸摸神的面龐,嗤啦一下就化成一捧骨灰。
白飛嘩的一下把東西全扔了,緊緊拼死抱着她。
摸着男人的頭發,飛蛾迷茫看着遠方。
說:
我握在手中最美的東西就這樣碎了。看着一地殘影,世俗小說家還要嘲笑我彩雲易散琉璃碎嗎?沒有警告?沒有諷刺?沒有前車之鑒嗎?
不,我懂。不騙你們,我真的懂。
一眼就穿底的結局,我探過重重雲海去抓灼心的太陽,痛不欲生。現在我才明白,折磨我靈魂的絕不是殷光明,而是心中最無法割舍的痛疾。
牢牢抓住它,被刺傷,被灼滅,眼淚流盡,抓着它安全、溫暖、絕望。
可我不明白,傷害我的幻影究竟是什麽東西?
白飛啊,你告訴我,那到底是什麽?
他默默的看着她。從前發自內心的厭惡和摒棄竟煙消了。心中魔障,一頭叫憎惡的獸呼嘯着掠過她。
飛蛾說:
我變成醜陋流淚的泥巴,捂住殘破臉,割破一手掌心的陶瓷片。
你會抛棄我嗎?
不會
韶華流逝,生命枯萎,當野草的根吃掉我的身體,長滿我的眼睛
你能認出我的模樣嗎?
會
列車塔上的風刺穿單薄靈魂,如縱身一躍的話。我就會,我就會,搭上光的列車追随記憶中的黑洞,回到起點。
一列車黑暗中堆砌如山的昆蟲殘骸,在劇場觀衆席。白飛心靈的恐怖王國,一層一層套着棺椁的建築,沒燈,最中心光的懸崖栖息着一只醜陋的生命,那只飛蛾是他遺落的心髒。
它機械回答,一切諷刺和譏笑
娶我?
當然
仇恨都沒有了我們要怎麽活下去?
他背着夢溪從列車塔上走下,呼嘯而過的鋼鐵巨獸,車燈照亮黑暗,之後回歸不盡沉默,遠方窒息的幕布背景。金字塔型橋墩,一格一格臺階,一格一格。回過頭死亡越來越遙遠了。又是一趟車,來自哪裏又取向何處?看見藍色窗帷後面的歡聲笑語、或遠眺的迷惘。嘩---沒聽清楚,就沒有了。
天地間除了雨,很沉默。綿綿不絕,一幅一幅沒盡頭牆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