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天上飄幾縷彩雲,美麗短暫,天空透出死魚肚子冷寂的白,沈夢溪拎着一袋從超市買回來的東西,細心整理。霞光在她的臉上輝映,幾乎有末日般幸福鍍金。
她推平書桌的玻璃板,下面壓着報紙,大小誇張的黑白字,旁側屜子的雜物堆裏搜出鑰匙,打開順數第三個櫃子,拿出一個紅絲綢布包裹。
她偷來的贓物,虔誠溫柔捧在胸口。解開結子,玉一塊陶瓷小相,桃花掩映雷峰塔上,密雨郁郁遠山,殷光明穿着軍裝望着他們。燙金字書2003年8月13日于景德鎮。
溫暖撫摸冰冷的肖像,貼在臉上。
一個盜賊最心愛珍寶
女人目光柔軟如水,陶瓷相被放到一個鎖壞了的木匣子裏。廚房熱水開了,嘟嘟笛子,沸騰蒸汽。去端起紅熱鋁壺,拔開熱水瓶塞子灌水。白飛應該回來了,聽見玄關乒乒乓乓脫鞋子聲音。好心情讓她唱歌,一挽頭發披散,順手拿櫃子格子的水鑽發夾夾上,少了分嫌惡和冷酷。
男人粗暴的收拾東西,心情很不好。
桌子吱呀一聲給拖開,東西扔在沙發,掉地上聲音。拖鞋噼啪聲,他“嘩”的一下抽出自己髒了沒洗的襯衣!質問
“做點事情那麽難!衣服都不會洗。”
一個盒子哐當摔在地上。口裂開,一地玉碎。
寂靜,總纏繞着不安和不祥。
她曼妙身姿,男人在卧室默默看着。她過去,彎下腰,蹲着臉埋在胳膊臂裏,稀稀拉拉撿着光明肖像的碎片。
“我去拿502”白飛拿塑料味極濃的罐子進屋,她把拼湊起來碎瓷片貼臉上。
“你偷他東西”
“他送的,怎麽你嫉妒?”
“。。。。。。一定要去廣州?”
他從同一抽屜拿出一個信封,密封完善,字跡清隽、有力。裏面有一個不會被戳穿的秘密,永遠永遠藏着它,守護、幻想、欺騙他。
“光明給的~”
嫉妒明媚的火焰,女人眯起眼睛“說什麽。”
“我不會拆開的。”
沈夢溪顫抖拿着,嘴唇扭出一個微笑,深深的看着他。
“我們一輩子都不要打開它”
她冷笑,蔑視,輕輕撕開,他抓着她的手腕,輕輕說“請不要揭穿他”
“好~”
沈夢溪又把信放了回去,白飛彎腰用502去粘一地的碎片,皺眉,一如費盡心機如修補鏽跡斑斑的車胎。泛黃的張紙輕輕飄在他面前:你們忘了我,好好的活。
好好活?
光明,像生物一樣活着很困難嗎?那可是最基本的,會呼吸嗎?會吃飯嗎?會飲水嗎?
默默收拾東西,拉開行李箱鏈子,買好泡面、橘子、煙一樣樣靜悄悄放回原處。她默默站着,削瘦肩膀,齊肩發絲別着水鑽發夾,竟然微微笑起來。白飛拿襯衫時,輕輕推她一下,示意讓開,開櫃子套衣架上放進去。
“活字怎麽寫呢。”
男人轉過身“你不會?撒謊會嗎?騙自個兒會嗎?!”輕輕推開她,沈夢溪神經質的揉捏着那張車票,她看着窗外白色天光,仰着臉,孩子一樣夢幻
“哎~白飛,出發去廣州吧。”
為了什麽?
為什麽?
“好,去廣州”
世紀末的列車追宿命。
今年今日,今夕何夕?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不能被愛,也被剝奪愛的權利。
這樣活的人,不會太殘酷?
車廂颠簸,年輕學生打撲克大肆開玩笑,婦女帶着不聽話小孩,一邊拍罵孩子手裏拿着沒剝完的橘子,孩子玩手機看電影,有老人閉目打瞌睡。全部都是陌生人,駛向終點的列車彙集不相幹的命運,熱鬧空寂。看着窗外,一幀又一幀風景,山,河流,農家宅院,花朵,荒原,隧道,城市在山坳裏發着光芒,城郊孤獨高樓。
川流不息的因果,是開始、轉折或是結果。匆匆過客終成歸人,車站就是人來人往渡口。
世界和飛蛾有什麽關系?
我乘着世紀末的列車去追趕命運。
說來奇怪,竟不是真以為他會在天空彼岸等我。
他不會來。
從頭到尾,在車站一片白色天光中的我們,祈求神明垂愛,等待光影明滅變幻。人來人往的世界變成巨大無限教堂,每一副壁畫都刻錄着苦難罪人,這樣暈眩的飛蛾試圖在千百萬億的片段中,追溯自己犯的罪。
光的囚籠裏什麽也沒有。
一片虛無、空寂,和滴淚的孤獨。
飛舞在一個盤旋的樓梯
上一層,還有一層,還有一層,無窮無盡。每一次都一樣,每一天,每一天。
光,身處在你的陷阱裏。
在無窮循環宮殿的臺階裏,尋覓蹤跡。
在上一層,等待一天。
光漸漸縮小熄滅,結束,原來沒有下一個期待希望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