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吃土

“嘎吱……嘎吱……”羅一騎着一輛年邁的自行車晃悠着,本來就不怎麽美麗的心情被這破聲兒一攪,變得更加煩躁。

這車是羅一死黨方序的二媳婦兒,為什麽說是二媳婦兒呢,因為還有個大媳婦兒,不過已經被方序給賤賣了。

大媳婦兒……是輛高端大氣上檔次的捷安特,方序他媽被他纏了兩個月才掏錢給買的,不過轉眼就被方序賤賣給了別人,換了套高級的游戲裝備和這輛不知道已經是幾手的破車。對他媽稱車太好,所以被偷了,不過讓人欣慰的是小偷還算有良心,給他換了輛破一點的車。

神奇的是,他媽居然相信了,還贊同地說:“嗯,什麽人就該配什麽車!”這也斷了方序打算再套一輛的念頭。

羅一家離學校有點遠,他平常都是騎自行車上下學。

今天周五,提前兩節課放學,他的車被方序借去了,周末約了隔壁班的蔣婷婷兜風,拿他的車撐撐場面。

雖然自己可以選擇坐公交回家,但考慮到搭公交還得走一段路,繞到學校後門去……就勉為其難地拿方序的車将就一下。

不過剛出了校門他就後悔了......這聲兒跟拉鋸條似的,還是那種孱弱老者有氣無力地拉鋸條,拉一下得歇會兒喘口氣再接着拉那種……

正在羅一進行着“繼續騎”還是“倒回去”的心理鬥争時,一回神,前方出現了一輛銀色小車,立馬狂按剎車,可這破車居然沒反應,毫不畏懼地一往直前……眼看就要撞上去,羅一猛地向右轉了下把手,與此同時,他反應過來右邊好像是一排綠化壇……

“我操!”

這是羅一一頭栽進旁邊的綠化壇的一瞬間腦袋裏閃過的唯一的詞兒。

還好這花壇應該是正在翻新,只有中間插/着一排被/幹枯的樹枝架着起來的小黃花,周圍都是松軟的泥土。

感謝阿門!

羅一在心裏感嘆了一句。

盡管看起來摔挺慘烈,但他臉上并沒有的想象中的痛感,除了筆挺的鼻梁被擠壓得有點小疼。

“自己能起來麽?”旁邊傳來一句好聽的男音。

“額……”雖然很不願意接受自己的衰樣被人觀賞,但羅一還是撐着壇邊兒緩緩的站了起來。

剛剛光在意臉了,一動才發現胸口疼得厲害。

他用手按着胸口,擡頭瞟了一眼肇事者,第一感受是——還挺帥……

粉色襯衣加白色休閑褲,襯衣半挽在手肘處,褲腿也随意地往上紮了幾圈,腳下是白色的休閑鞋,扶着車門的手指修長有力,筆直地站着,眼睛微眯,看着他。

程雨下了班剛從醫院出來,坐在車上突然直覺不妙,往邊上一看愣住了,一個人騎着自行車直直的沖他車撞了過來。

第一反應是病人家屬尋仇,不過腦袋飛速轉了一圈發現最近沒什麽醫患事故發生,而且尋仇用自行車撞小車,這家屬得多二……

正想提速,那人竟然往旁邊一拐連人帶車栽進了花壇裏。

一切來得太突然,程雨小愣了一會兒才下車。

那人還臉朝下半趴在花壇裏,衣服褲子看着眼熟,好像是醫院背後二中的校服。

羅一的第二感受是——特麽的居然在笑!

他心裏頓時不平衡了,雖然是自己東想西想地注意力不集中才沒注意到路況的不對勁,但你開個小車跟蝸牛似的趴在路中間好像也不應該吧?這會兒不感到愧疚就算了,居然還好意思笑他。

“你……”羅一盯着男人剛一開口,若幹濕甜濕甜的不明物質頓時一股腦的掉下來,落進半張的嘴裏,與他的舌頭來了個親密接觸。

土?

意識到這一點的羅一迅速側身把掉進嘴裏的東西吐了出來,然後手忙腳亂地拍掉仍然在自己臉上沾着的泥土。

“咳、你沒事兒吧?要不要進去檢查一下?”男人說着就想過來扶他。

雖然他極力掩飾,但羅一還是聽出了明顯的笑意。

又惱火又尴尬,他忙擺着手後退了幾步,語速極快地回了一句,“我沒事我沒事!不用檢查!”

“那行吧,沒事就好,”男人無奈地笑了笑沒再強求,“我趕時間,先走一步了,你等會騎車小心點,嗯……注意看路。”

男人囑咐完沒等他回答就急匆匆地上了車。

羅一一擡眼的的功夫,車就已經竄出去百八十米……他撇撇嘴,剛剛跟蝸牛似的,這會怎麽竄得這麽快!

他要剛就這麽開,自己也不至于摔這一下。

程雨是真有急事兒,不然怎麽說也得押那小孩兒進去做個全身檢查。

他今天搬家,和人約好的時間,已經遲了快一個小時。

他原本請了一下午的假,但出了點意外給耽擱了——快下班前的一個小男孩兒拔蛀牙,不肯配合,一個勁兒地扯着嗓子大哭,他和家長連哄帶騙地廢了好大的勁才搞定。

着急忙慌的,也沒确定下那小孩兒是不是真的沒事……表面上看起來應該是沒什麽問題,活蹦亂跳的還。

他腦海裏不禁浮現出那小孩兒惱怒地瞪着自己,但整張臉都沾滿了灰褐色泥土的囧樣,還有後邊兒明顯的氣急敗壞……程雨靠着車窗,忍不住笑了一通。

挺有意思的小孩兒。

羅一站在原地緩了緩,臉上才沒那麽燒了。

自我保護欲作祟,他挺讨厭在別人面前出糗的,哪怕是一個不會有任何交集的陌生人。

他走過去想扶起倒在一旁的自行車,可剛提了一半……“哐當!”……車身再次重重地砸向地面。

羅一茫然地盯着手上剩下的一截車把手看了幾秒,然後慢慢吸進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然後從包裏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大爺,這麽快就想我了?”方序含糊不清的聲音傳來。

“醫院門口右轉100米,麻利點兒來給你的二媳婦兒收屍。”他說完直接就把電話挂了,怕自己會忍不住在電話裏大爆粗口。

他左右看了看,才把車拖到一邊,指着它惡狠狠地隔空扇了兩下,“你丫欺負我呢!”

教訓完犯抽抽的車後,他就靜靜地坐在花壇上等方序來。

他今天心情其實不怎麽好。

明天是小溪的生日,他不太喜歡過生日,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參與別人的。

小溪是他同母異父的妹妹,全名叫曹夢溪,明天剛好滿7歲。

父母很早以前就離婚了,他跟着媽媽生活,當然……還有她的新家庭。

現在這個家挺好的,除了媽媽本人之外……其他人不管是曹叔叔,還是沒有血緣關系的姐姐,都沒有刻意地排斥過他。

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是感覺自己在這個家裏格格不入。

他們的熱鬧,與自己無關。

哪怕置身于內,也沒法真正開心地笑。

躲避,逃離……似乎是他一直在做着的事。

“羅大爺!”

方序接到羅一電話的時候正手拿着雞腿在網吧櫃臺付押金……聽到羅一不太正常的語氣瞬間感覺出了什麽不得了的事,一手抓過網管小哥手裏自己剛遞過去的十塊錢,“不好意思啊,哥們兒,我不上了。”

轉身飛奔出去時帶起的一陣風直接掀起了門簾。

聽到方序的聲音,羅一偏着頭望過去,看到那小子正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過來,快到他跟前的時候一個急剎停住了腳。

“怎麽了?”方序兩手撐在膝蓋上,喘着粗氣。

羅一看看他,沒說話。

怎麽個意思?方序疑惑地把他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再看了眼旁邊躺着的斷成兩截的車,“你……不是摔了吧?”說着伸手想把他頭發上的土彈掉。

“啧,”羅一歪了下頭,滿臉嫌棄地盯着那只朝他伸過來的油膩膩的手。

“嘿嘿,”方序在褲子上抓了幾下,“我還以為你怎麽了呢,語氣老不對勁,害得我心急火燎的,還想着可能要大幹一場。”

“我是讓你來給你二媳婦兒收屍,又不是給我收屍!”羅一白了他一眼。

方序蹲下身,一邊擺弄着車子,一邊嘟囔:“我這都騎了好幾個月也沒出事兒,你是不是車技不行啊。二媳婦兒我對不起你……”

“你大爺!”羅一站起來踹了他屁股一腳。

“你是我大爺。”方序回答。

方序鼓搗了一會兒發現是真沒救了,在路邊攔了輛車準備運回去再說。

羅一拉開車門一屁股坐了進去。

“你幹嘛?”方序瞅着坐在副駕駛上的人。

“去你家。”羅一回答。

“你不回家啊?”

“不回。”說完扭頭看着窗外。

“那行吧。正好我媽最近老念叨你。”

作為多年好友,方序沒多問,反正這厮隔三差五地抽瘋。

不是和他媽杠上了,就是和他自己杠上了。

路過一個廢品站的時候,方序讓司機停下來,下車把二媳婦兒搬出來當廢鐵賣了……反正也不值幾個錢。

他摸着車轱辘假惺惺地抹了下眼角,一番話聲情并茂,“小二啊,不是哥不疼你,實在是你太磕碜了啊,現在算是給你個痛快,記得回爐重造,好好做車啊……”

羅一拽着他脖子拎上了車。

倆人到家的時候方序媽媽正在客廳一邊看電視一邊包餃子。看到跟在方序背後的羅一招呼道:“羅一來了啊,快進來,今兒阿姨給你們包餃子吃,韭菜餡兒,你和方序都愛吃吧。”

“阿姨,我都好久沒吃您包的餃子了。”羅一笑着說。

方序媽媽是典型的家庭主婦,做得一手好菜,每次到方序家蹭飯他都會吃得比平時多一些。

那種好吃是和外面随便一家飯館裏的好吃不一樣的。

可能就是媽媽的味道吧。

“哎喲,媽,你倆這一唱一和的,到底誰是您親兒子啊?”方序撲過去摟着方媽媽脖子親了她一口。

“我倒想羅一是我兒子呢,長得又帥學習又好,哪像你不讓人省心的。快起開,弄我一臉口水,多大了不知道害臊!”又轉頭對羅一說:“你倆進屋裏玩兒吧,吃飯了再叫你們。”

方序一進屋就打開電腦玩游戲,“你剛剛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剛進大牌兒呢,跟剛子他們約好了一起玩,我看看他們還在線沒。”

大牌是二中周圍僅剩的一家網吧。

前段時間學校響應上頭的號召,對學校周圍網吧進行了大規模清掃行動。許多網吧迫于無奈停業了。學校甚至連着兩個月每天組織老師掃網小分隊在各個網點蹲守,防止它們死灰複燃。

至于大牌之所以能存活下來,是因為它是校長的小舅子開的。原本叫大牌網咖,後來象征性地去掉網咖兩個字,還把門面倒飾得簡單樸素,從外邊兒基本上看不出來是個網吧。

總之現在樸素的大牌是二中學生的”聖地”。

不過這裏邊不包括羅一,因為他不玩游戲,這讓視游戲如命的方序很不能理解,所以剛開始他撺掇羅一玩兒,羅一也跟着他玩了一陣,不過後來實在是覺得沒意思也就沒玩了。

羅一坐在床上掀開衣服看了看,右邊肋骨的地方青了好大一片,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

“嘶……”挺疼的。

方序聽見了他的聲音問:“怎麽了?”

轉頭見他捂着胸口,方序皺了皺眉,站起來走到床邊一把掀起他衣服下擺。

“喂,耍流氓啊?”羅一拍開他的手,往後倒在床上。

“哪敢叻大爺,顏值不夠,不敢耍。”

方序撇了下嘴,他在掀起衣服的一瞬間瞅見了這厮腰側的一片青腫,轉身就往門外走,邊走邊念叨,“沒見過騎自行車還摔出二級傷殘的。你咋不把腦袋給摔一下,我媽就不會老念叨你聰明了。”

再次回到屋裏的時候方序手裏拿着一瓶跌打酒和一團棉花,扔給攤在床上的羅一,說了一句“自個兒擦”後又接着打他的游戲。

羅一看看他坐得筆直的背影,嘆了口氣坐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處女作,首發。有點小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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