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囹圄

魔界通往修仙界的第一座正經的仙城,叫臨仙城。

臨仙城城名仙氣飄飄,實則雄偉,兩側城牆高九丈,均由刻滿防禦符箓的磚砌成,結界厚實,在白日也是靈光閃爍,是個防守嚴密的仙城。因為魔界與修仙界貨物交流的第一大集市就在此城。行商衆多,流通的都是靈石寶物。

臨仙城門口分列着十多名守衛,兩邊都蹲着一個張大嘴的石獅子。許多修仙的、修魔的都排隊等待入城。仙氣飄飄的道修與面色青黑的魔修前後排隊,相互之間發出死亡凝視,有點小摩擦,居然沒有大打出手的情況出現,也算相處和諧。

入城速度并不快,因為每個人都要将五枚靈石投到石獅子口中,石獅子将靈石在嘴裏咀嚼兩下,吞入腹中,才會吐出一張通行令牌。

沅沅觀察過,道修令牌是白色的,魔修的令牌是黑色的,還有個別人的令牌灰不溜秋,那些拿着灰令牌的人看上去氣息雜亂,非魔非道,估計什麽都修煉一點,是個大雜燴。有個魔修,渾身黑氣,拿了個黑令牌,也通行無阻的進去了。沅沅思索着,自己的通行令應該是個白的,說不定也有點兒灰,應該是不要緊的。

守衛時不時的吆喝道:“稍安勿躁,禮讓有序……”

沅沅照着衆人的樣子,也投了五枚靈石進去。那石獅子閉上嘴巴,砸吧了半天,眼睛滴溜溜亂轉。

沅沅屏住呼吸,看着石獅子吐出一張白色的通行牌,才暗地裏松了口氣,幸好是個白令牌。

她拿着令牌進了城,沒有看到那石獅子的瞳仁一直盯着她,随着她的移動而移動,眼瞳與眼白都是同一石頭色,才看不出來最後是翻了眼白的樣子。

沅沅拿着通行令,幻化出一只水雀,在街上尋找着九嶷山的暗記。為了避免麻煩,她在魔域從未進城,一路上也挑着魔修少的地方走。這次進城也不是為了趕集,而是這裏有九嶷山的暗樁,孤身一人上路畢竟危險,不如有同門師兄弟相助。

沅沅找到那個暗樁點,十分感慨,這哪是暗樁,有見過這麽不低調的暗樁嗎?一個宅子就占了半條街,蹲着兩個白玉石獅子,比城門外那個石獅子還要大,刻着龍首的大門,屋檐高高翹起,昂首壯麗,只有屋檐下雕花的拱粱上刻着不起眼的九嶷山暗紋。

大門上有兩個獸面銜環,獸面閉目龇牙,銜着門環,門環形狀竟然是三個被捆綁的首尾相接的銅人,又猙獰,又陰森。

沅沅幾乎懷疑自己走錯了路,将拱粱上的暗紋反複觀察,再三确認确實九嶷山的暗紋。才按着門環敲擊大門,吱呀,大門開了,露出一張中年人的臉。這個中年人的臉極有特色,是個過目既忘的模樣,倒不像個修士。

沅沅拿出九嶷山內門弟子的玉牌。那人目光一動,掃了掃沅沅身後,方謹慎的點點頭,讓沅沅進了門。

沅沅進了門,沒有走幾步,聽見身後大門“嘣”的一聲關上,門上豁然出現一張大嘴,裂開了嘲諷的笑容。

沅沅周邊已經落下多條身影,十幾條劍芒正對着她!

一個青年負手從屋後轉出,頭戴金冠,衣服上繪制着繁複的水紋,随着他的行動,光華流轉,正是楊二公子楊菖。

“沅師妹,梁州一別,別來無恙?這次你可是自投羅網。”

楊菖胳膊一動,鈴音驟起。原來那楊菖身後的手裏居然拿着金色鈴铛。那鈴铛原本已經被韶玉一劍削成兩半,現在不但已經修複,而且因為使用人不同,威力更勝從前。

鈴聲一起,真元一滞,沅沅迅速從袖中抖出遁地符,可是地面凝滞了似的,無法破開,遁地符輕飄飄的飄落在地上,燃出一團綠火。這裏已經布下各種符咒,羅織成一張天羅地網。

沅沅周身真元凝固,被多把劍制住,随即一根金色的箭刺入她的腹中。沅沅痛哼一聲。

楊菖手持烈日弓,微笑道:“沅師妹,我等你許久了。”

人身陷囹圄時,方知天地廣闊的美好。

沅沅被縛仙索牢牢綁住,所有的真元沉入內府。她躺在冰冷的石床上,不知何年何日。

周圍一片沉寂、森然,只有不滅的人魚燈發出幽微的光。

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人來。也許是兩天一次,或許是一天兩次,也許間隔更長,也許更短。

在她身上實驗各種傷害,破開她的內府,取走她的血肉。

有時,他們會低聲私語:“一般的道法對天魔造不成傷害,除非至陽的劍術或至陰的道法。”

“那位要用天魔血煉長生丹藥?果然修為越高越懼生死。”

“這麽多傷口沒有關系麽,不用靈藥不會死麽。”

“不用,天魔傷口愈合的快得很,明天就看不出來了。”

沅沅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沉睡,沉浸在各種光怪陸離的夢中,因為她知道,如果不這樣,她就會在漫長的寂靜中發狂。

可是連夢都是痛的,那些挨過去的痛都躲藏在她的記憶裏,把她拖入無邊的噩夢中。

沅沅難得清醒的時候會想,如果那天她繞過了臨仙城,會怎樣?後來她逐漸想開了,如果她繞過去了,還會有下一個臨仙城。到時将師兄師弟也牽連其中。

他們要的是天魔血。

白水魔君不需要掩蓋他的天魔血脈,因為他足夠強大。無需懼怕那些觊觎,即使強大如白水魔君,也需要用一望無際的白水澤來隔絕窺視。

沅沅被保護的太好,等世道展露出猙獰的另一面,她毫無反抗之力。

沅沅的心神漸漸動搖:“師父,你說要除魔、衛道,除何魔、衛何道?”

地牢裏又傳來鞋履摩擦地面的聲音。在這個極度安靜的地牢裏,一點點聲音就會被放大,清晰。

這個地牢裏刻制着密密麻麻的符咒,完全與外界隔絕,但是隔絕不了人心。

沅沅對這個腳步聲十分熟悉,是楊菖。最近他來的越發密集。

“沅師妹。”他嘆道,“天魔血脈,果然奪天地之造化。你受了這麽傷害,人卻越來越美了。”

一只手放在沅沅臉上,摩挲,如同濕膩膩的蛇。

一股熱氣噴在沅沅耳邊,楊菖低聲輕語:“你說,你生下我的孩子,是不是也有天魔血……”

沅沅偏過頭,猛然掙紮起來,禁锢她的縛仙索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

沅沅覺得自己是一只失重的小鳥,不斷下墜,落入一層地獄,下面還有一層地獄在等着她。人心險惡至此,令她萬念俱灰。

當地牢重歸沉寂後,沅沅感到有眼淚從眼眶裏漫出,滑落。她的胃反複痙攣,只能嘔出苦味的膽汁。半響,她聽見“滴答、滴答、滴答”的聲音,是水嗎?不對,地牢裏一點水汽都沒有,那是什麽,是她的血嗎,怪不得身下這麽粘稠。

“師父,我好想死啊,為什麽我死不了呢,是因為天魔血嗎?”

“師父,我支持不住了,何為魔?何為道?你所衛的是何道!天下無道!”

原本被壓制住天魔血脈再次從血肉中奔湧而來,滲入到她的經脈,在空蕩蕩的經脈中暢通無阻,湧至內府後,水靈氣凝結成的真元歡快的融于天魔血中,沒有掙紮,不再抵抗。

沅沅仰起頭,放松身體,覺得萬蟻蝕骨其實也沒有那麽疼。她感到自己的經脈不斷的拓寬,無數細小的經脈生出、延伸、交彙,對應着天地缥缈玄妙的道意。磅礴的力量在經脈裏洶湧,萬物都與她心神相通,與她輕聲低語。

沅沅微微勾了勾小指,已經凝固的血液重新流動、飄動起來,地牢裏密密麻麻的符咒光芒大發,随即便被血液滲入,變成血符,從牆上拓下,一一飄落在縛仙索上。

縛仙索猛然碎裂。

“什麽聲音?”有看守被驚動,開門探查。

沅沅伸出手,輕輕一攏,看守的身體就蓬出一大朵血花。原來正道的修士身體裏有這麽多的血,與屍魔、魔修截然不同,就像一個裝滿血的囊袋。

一步一殺,那些看守的身體脆如水瓶,輕輕一攏,就如花開。沅沅從地牢裏一層層往上走,血液彙成股,在她身邊舞動,如鮮豔的紅绫。

原來這個地牢有十八層,寓意十八層地獄,原來她一直呆在第十八層。

出了地牢,天光雖然已經微暗,沅沅仍不适的眯起了眼,被亮光刺激的雙目通紅,她貪婪的看着廣闊的天空,自覺終于呼吸到一□□氣。

地表上建着一座園林,堆着插天的玲珑山石,奇藤異草,引蔓牽藤,有酒香、脂粉香,有鳥語、樂曲、人聲。

沅沅循聲而去。

穿山的游廊描紅塗金,美婢俊仆成列。仆婢們穿着绮羅絲履,端着美酒靈果、各色樂器,依次前行。

楊家別院,地下是人間地獄,地上是活色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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