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回頭

沅沅的天魔血脈被壓制十六年,終于破土而出,一發而不可收。

天魔血脈奔湧而來,全面滲透她的筋脈與血肉,卯足了要把原有的失地一一修複。

沅沅頭一回見識到萬蟻蝕骨的滋味。天魔血兇狠,水靈氣凝結成的真元頑固,兩廂不肯退讓,無視她的元神,在她的筋脈與血肉對峙争奪,筋脈與血肉不斷潰散又重建。

沅沅不斷打滾,将頭撞向地面,撞的咚咚作響,痛呼出聲:“師父,師父,我痛死了。”

有一只手墊在她的腦後,另一只手給她輸入了平緩的真元。那股氣息如同波瀾不驚的大海,安靜又堅決的打斷了天魔血與真元的相殘。

如此反複,不知道過了多久,沅沅心裏都生出了厭倦,為什麽血肉愈合的速度這麽快,快的讓她連死掉的機會都沒有。

在疼痛略微緩和的時候,她會朦朦胧胧的想:“為什麽我會有天魔血 為什麽是我?”

她這麽想着,藏在最深處的記憶,顯露出了原本稀薄的面容。

一個粉牆環護,綠柳周垂,花團錦簇的院子,抱她的嬷嬷步履匆匆,臉上帶了焦急。進垂花樓的時候,有姐姐們打起了簾子。她看見自己憂郁秀美的母親斜靠在床上,身後墊了好幾個珊瑚色的墊子,卻越發襯的她面無血色。師父負劍站在一旁,年輕俊秀的臉,好像只是在昨天。師父将她抱起,一股木質香隔絕了房內衰敗的氣息。她還記得第一次到九嶷時缭繞不去的桃花香,記得第一次禦劍飛行時山風的清新,記得被人惡意譏諷撲在師父懷裏的溫暖,記得三清峰山水間的自在,記得師弟房中的安神香。也還記得逢魔嶺濃重的屍氣和師父決絕的背景。

各種景色與氣味驟然消散,定格在一張清冷的臉上。一股若有若無、清冽的林中雪的氣息,化為林中霜雪,鋪陳延展開來,密密的裹住沅沅,收斂了所有的浮躁。少年的音色低沉微啞,在沅沅耳邊回響:“師姐!回來!”

是韶玉。

沅沅緊緊抓住朦胧模糊中的那縷微光,水靈氣凝聚的真元大漲,在那股外來真元的幫助下,重新一舉奪回失地,将天魔血牢牢壓制住。

她睜開眼的時候,眼神是渙散的。她看見一扇窗,窗外天空一碧如洗,明亮的光線照在房內一個人身上,剪出了靈秀的光影。

“醒了?”一個清澈的聲音問她。

不是韶玉,沅沅夢裏的喜悅一掃而空,被一股巨大的失望所籠罩。

“這是哪裏?”

“白水澤。”

在正道口中描述的白水天魔形同神魔,與前面這個青年實在相差太大。他一身修為臻于化境,因此氣息收斂,如同凡人。而他的容貌氣質又太好,使得白水澤這個荒島景物都生動起來。

白水君站定,背後是千竿修竹,面前是一平如鏡的白水澤。他的手微微一動,背後萬千竹葉如利箭般疾飛,帶出轟鳴般的破空之聲。葉片入水劃開道道水痕,将白水澤劃的支離破碎,随即白水澤深處炸出一條十幾丈粗細的水龍,直上九霄,直至碧空最高處,白水澤的水被這水龍一卷,立即降下三尺。天地為之震怒,一連劈下三個晴天響雷。

白水君側身看沅沅:“天魔血,禦使萬物,為何壓制?”

因為不想入魔,因為還想像從前一樣修行,因為不想要。

“甲之蜜糖、乙之□□。”

白水君輕笑一聲,靜默不語。

淅淅瀝瀝,原本直卷上天的水龍終于化成暴雨降落白水澤。沅沅看到在大滴小滴、跳躍的水珠間,射入水中的竹葉也漂浮上來,在水面上旋轉。

原來有一物能漂浮在白水澤上,那就是島上的靈竹。

韶玉在萬家酒肆一住就是一個月。白日出去,夜裏方回,有時兩三天才回一次,萬娘子覺得他比那些妖魔鬼怪般的酒客有趣多了,也随他去。

萬娘子覺得有趣,偶爾還拿出好酒招待他。一次兩次漸漸熟了,韶玉也會一語不發的喝上一兩杯,只是酒太烈,每每會被嗆到。

終于有人忍不住了,自覺頭上長出了一片青青草原。

那萬娘子是白水天魔手下魔将海明棠的妻子,雖然那些酒客至今也沒有弄清楚萬娘子究竟過門了沒有。若是過了門,就該夫唱婦随,而不是在這裏經營一家小酒肆,若不是沒有過門,海明棠又看得十分要緊,以夫人相稱。

海明棠不敢直接找萬娘子交涉,趁白水君不在,韶玉獨行,拿了一枚萬像鏡給韶玉看,鏡裏沅沅眉眼平靜,一切安好。

他十分語重心長的對韶玉說:“你師姐身負天魔血脈,又是血脈初現的時候,最需要吸收的是至純至精的天地精華,在白水方有進益。你何苦在此消磨時間,不如回去,勤加修煉,日後自然有再相聚之時。”

海明棠循循善誘,又拿出沅沅托給白水君寄一封家書,憑着“平安!勿念!”這四個字,終于安了這尊無望又固執的玉佛的心,同意回去了。

海明棠鬥膽用了次萬像鏡,卻沒有料到白水澤能将鏡像反射,他暗自慶幸終于将韶玉催回家時,沅沅在白水澤的水面上瞧見個背影。

沅沅認出那是她師弟的背影。

她的心情本已經低落到谷底,卻驟然開出花來,巨大的欣喜占滿了她的心,恨不能乳燕投林般回到韶玉身邊。天魔血脈又如何,師父未介意過,師弟也未介意。況且她現在已經壓制天魔血脈。這個天真的孩子,以為自己壓制住天魔血脈,不讓其進入經脈之中,還能重新回到九嶷山。

她用劍削斷了幾杆靈竹,紮成竹筏,渡過白水澤,。

沅沅渡過白水澤,選擇少有人跡的地方上岸。她把自己打扮成一個灰撲撲的小夥子,沿着白水澤岸邊一路打聽過去。

茶館酒肆裏還流傳着白水君帶回一個小丫頭的故事。十六歲的少年少女都是雌雄莫辨的時候。沅沅到萬家酒肆的時候,萬娘子還給了她一盞美酒。

“好俊俏的小哥,請你!”

這酒又醇厚又濃烈。

沅沅:“多謝!”

又有人道:“老板娘,你又看上了新人!前兒那個呢?”

萬娘子:“老娘看看不行啊,老看着你們,傷眼!”

沅沅問:“請問老板娘可見過一個和我一般大的少年,比我高一寸,冷着個臉。”

萬娘子:“你們怎麽一個個都是找人?這兒人來人往,我哪記得住那麽多?”

“他佩劍,有把月色的長劍。”

“老板娘,你前兒那位小公子的劍挺白的。”

萬娘子微眯了眼睛:“小哥,倒是遇見一個找他師姐的人呢,昨晚就告辭說回去了。”

沅沅略有失望,謝過萬娘子,留下幾枚靈石,朝着師門方向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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