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故人

“啪嚓”,邊上隔間裏傳來杯子碎裂的聲音,小二去查看,隔離裏的客人已經不知去向,只見桌子上有一個茶壺,一個杯子,還放了枚發光的石頭。小二知道那是靈石,忙揣在兜裏,再拿起杯子,手剛碰到杯子,立即感覺到一股寒涼。杯子一碰就裂成碎片,露出被凍成冰塊的半杯茶水。

小二想,最近來的修士越來越多了,難道也是要去圍剿紅衣傾城?這些修士們打來打去,殃及的還是我們這些凡人,懷裏的這枚靈石,也就剛好可以修修自家被震塌的屋頂,要修圍牆還得再籌銀兩。

楊家別院上空,一人禦劍而落,廣袖博帶,模樣極清俊,還帶有一點少年氣,模樣介于少年與青年的之間。

一般來說,人的相貌在少年過渡到青年的時候,不大容易好看,因為有的地方張開了,有的地方又還沒有,總是要遜色一點。這個人卻是極好看的,那未褪去的少年氣反而使他清冷的氣質更為清透。這人正是韶玉。

經過一個多月前的那一仗,楊家別院都毀的差不多了。殘垣斷壁,玲珑山石突兀的堆在那裏,殘藤枯草,滿地都是掉落的樹葉。那一仗的痕跡沒有被清理幹淨,在地上、牆上、山石上,到處都是或斑斑點點,或橫濺,或大攤的各種黑色血跡。參與這一戰的人都不知所蹤,只留已幹涸的血跡,依舊在向世人傾述那一戰的凄涼慘烈。

韶玉落下了一滴淚。

紅衣,天魔血,是不是師姐?臨仙城發生了什麽?師姐現在在哪裏?是不是受了傷?

韶玉心裏諸多疑問,未有答案。若他有師父一樣的修為,想必師姐也能理所當然的在三清峰過着逍遙自在的日子,他也就不會擔憂惶恐。

思及此處,韶玉只期望着能盡快結丹,盡早修出元神劍,就能少一些天不遂人願。以他現在的修為,大約只能單挑臨仙城的修士,要在千百名修士的圍攻下逃離,卻不能夠的。更不多說震懾住一個臨仙城的修士了。

這三年時間裏都發生了什麽?

可是他覺得自己已經全力以赴了,或許是他的天資還不足吧。在變化無情的世事面前,韶玉生出了螳臂當車的無奈與孤勇。

對凡人來說,三年時間挺長,對修士,尤其是閉關修行的修士來說,倒也不長。韶玉從白水澤回到九嶷山,一回山就閉了關。不是因為在路途上受的或大或小的傷,而是他厭惡自己的無能為力,厭惡過後,還是別無選擇,要繼續前行。

誰又不是負重前行?季煥大師兄周旋與青龍宮與混元宮之間,為保三清峰清淨,就已經心裏憔悴。

韶玉已經修煉至築基巅峰。季煥總是勸他放慢進度,以免太早結丹。

再天資卓絕的修士都不會在二十五歲前結丹。因為結丹意味着靈氣歸源,身形容貌不再發生變化,經脈也難以再拓寬。據說曾有一個資質極佳的修士不小心過早結了丹,後來只能頂着一張娃娃臉過了一百多年,在修煉元嬰的時候也頗多坎坷,最後還是隕落了。

至今修士都引以為戒。道途漫長又艱險,沒有人願意為提前幾年結丹,而斷送自己将來的百年風光。

韶玉以為沅沅還在白水澤。結果一出關,就聽見天魔血的消息,就急忙趕來。身懷天魔血一事非同小可,韶玉未對任何人提過天魔血,連大師兄季煥也沒有提過,只說白水天魔拿了沅沅的靈物,把沅沅帶到白水澤。

天魔血?會是師姐嗎?

“這位小仙長,你可是來尋人的?去城主府問問吧,別在這裏呆着了,這裏煞氣太重。天快暗下來了,再晚點,這裏就會有哭聲,可吓人了。”有過路人打斷他。

韶玉方回過神來:“什麽哭聲?”

“鬼哭聲,死了這麽多修士,那些冤魂不願意散的,每天晚上就在這裏哭。”

“什麽樣的哭聲?”

路人道:“小仙長好奇心忒重,您是修士,可修士也是□□凡胎不是,我家裏人也修仙,說這哭聲損人神智,少聽為妙。”

韶玉覺得十分不對,逢魔嶺死了幾千修士,也沒有聽說有鬼哭。這裏怎麽會有鬼哭聲,難道真的如別人所說,是此地煞氣太重,催化冤魂的緣故?

韶玉謝過那過路人,在這裏一直呆到天黑,角角落落走了一遍。果然在天色暗下來以後,此地煞氣變得十分粘稠。他聽見了各種各樣的哭聲,聲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內容卻十分單調,“我好恨”、“好痛啊”,反反複複,就這二句,都是些散碎的魂魄,只餘死前的一點意識未消散。問有何恨,有何痛,卻是一片茫然。

在白水澤,沅沅臨水而立,第一次覺出白水澤的好來。

這裏天高水廣,風煙俱靜,大澤無波無瀾,使人也變得心如止水。這樣安寧,方能帶給她片刻平靜。

不過下一刻,一平如鏡的大澤就被打碎了。

白水澤的水紛紛倒着落到天空,仿佛天地颠倒,白水澤為天,晨霞為地,無數水珠飄散在白水澤與晨霞之間,圓潤通透,折射出五彩光芒。兩條彩虹上下并列,跨越兩端,如臨仙境。

能讓天地變化出這樣的美景,在凡人看來,已經是真正的仙人手段。在修士眼中,也是一方大能。

白水澤岸邊的人還沒有來的及感嘆着美景,水珠們的形狀光澤就發生了變化,彩虹突然消失,天空上變化出密密麻麻的冰冷光芒,那光芒冷的如同鋒利劍芒,齊齊紮入水中,白水澤巨浪滔天,水花飛濺。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百折不回,終歸大海。”白水君在一旁指點道,“你擅長禦水,先單精水法,也可受益無窮。切記,駕馭一切流動之物,皆可與水法相通。”

沅沅平複真元,看着白水君,平靜無波的眼裏終于呈現出一絲笑意:“多謝!”

白水君笑道:“欲速則不達,你日夜修煉,難道還想出去殺一通?”

沅沅眼裏的笑意如同陽光的下朝露,消失無蹤。她輕輕的嗯了一聲,方一字一句的說:“仇人尚在逍遙,我豈能安睡。”

這三年沅沅經歷了什麽,沅沅一個字都沒有提過。噩夢不曾因為沅沅逃離地獄而結束,反而掙脫了理性的束縛,無時無刻不出現在她夢中,更為清晰,更為絕望。

白水君從來也不問。路總是要靠自己去走,自己選擇的,方心甘情願、無怨無悔。仇也是要自己去報,才能快意恩仇,結束這因果輪回。

岸邊,萬娘子打起了傘,對身邊的人說:“天天看着平靜的白水澤,覺得挺沒有意思的,天天看那丫頭拿白水澤修煉,決定還不如以前,總覺得不知道哪天,我那小破酒肆就被個巨浪沖垮了。”

邊上的人笑的聲音十分低沉:“沖了也好,你就直接住在我們府裏好了。”

“想的美,老板娘有的是靈石,重建一間而已。”萬娘子斜斜的看他一眼,疑惑道:“三年前,那小公子一來,這個小姑娘就逃回去了,如今怎麽肯跟君上回來了?”

“不知,君上行事,我們做手下的從來都沒有猜透過,也不敢猜。”三年前,他多事動用了萬向鏡,被白水君關押在白水澤水底,整整關了三年。

萬娘子嘆道:“我只是可惜那個小公子,一腔少年情懷,至真至純,真是美好。”

“所以你總是要開一家酒肆,釀出梨花白,等一個再也不會回來的人?即使他神魂消散、元神破滅?”

萬娘子掩去眼中的眷戀,笑道:“說什麽呢,老娘只是喜歡釀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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