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回歸
梁州城東,楊家本宅,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前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坐萬人,為九州最巍峨的大殿,屬權勢富貴之巅峰。
睡眼惺忪的仆役拖着掃把,縮着脖子,頂着寒風,要在貴人們起來之前,掃去落葉。
當仆役望向大殿,睡意忽然消散了,他睜大眼睛,懷疑自己是睡糊塗了。
那巍峨的前殿,全部由黑檀木建成的,被視為楊家無上權勢與富貴的莊嚴前殿,被鮮血塗上了四個大字——楊菖何在!這是從來沒有聽過的事情,楊家崛起二百年,從來沒有誰膽敢做這樣的事情!
仆役吃了一個大驚,擡頭望去,透過晨霧,看見前殿屋檐上有一個隐隐約約的紅色身影。
天光還未完全破曉,這是人是鬼?楊家守衛森嚴,重重結界,遍地守衛,怎麽沒有一點動靜?
仆役扔下掃把就跑,廢話,修士們都擋不住的事情,他一個掃地的小雜役湊什麽熱鬧!
沅沅坐在前殿的屋檐上,紅衣披散在黑色屋檐上,她手指在瓦片上敲出簡單的旋律,靜待主事者出現。
在臨仙城,楊菖不敢出現。在梁州,她都打上門來了,他還能不出現?
未過一盞茶的功夫,一位中年修士率衆人禦劍而來。他遠遠的立在前殿之前,先是看了看前殿四個血字,臉色極為難看。他又将沅沅打量了一番,方行了個簡單的禮:“在下楊家家主楊簡,紅衣傾城大駕光臨,屬下們未能及時通報,有失遠迎。”
沅沅道:“不敢,我曾蒙貴府子弟楊菖招待,在你家住過一段日子,現在想來還是十分懷念,不知楊菖在何處。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如今我為刀俎,他人為魚肉,這個恩情,實在想好好報一報。”
沅沅話音剛落,周圍立即響起拔劍的聲音,楊簡忙伸手示意安靜,他的臉抽動了兩下,勉強牽起嘴角:“簡曾聽聞紅衣傾城曾是九嶷山門下。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族中玄澤道君曾經也是你師伯,你此番作為侮辱我楊家,無異于侮辱你的師門!”
沅沅聽得好笑:“你與我談天地親君師?談同門情誼?”
楊簡道:“楊菖為我楊家旁系子弟,自臨仙城一事後,我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他在臨仙城與你有什麽恩怨,我一概不清楚。如今你不請而來,向我們楊家要人。一個月為期,我必然找到楊菖,讓他你當面說明白。”
楊簡色厲內荏,生怕沅沅一言不和就動手:“牽一發動全身,玄澤道君為我楊家祖宗,也是九嶷山青龍宮首座,與九嶷山一榮俱榮。還請紅衣傾城等候一個月,必将人帶到。”
沅沅垂下眼,黑鴉鴉的睫毛動了動,她想起九嶷山的灼灼桃花,想起三清峰的師兄弟們,道:“既然如此,無需一個月,十天之期,我在臨仙城等,如果等不到……”
沅沅輕輕拍了拍手,一裏之外,一棵最高最大的紅楓樹轟然碎成片片木屑。
楊簡瞳孔猛縮了一下:“盡力而為。”
沅沅踏虛空而去,楊家所有的結界分開又合攏,她來去自如,如入無人之境。她并沒有覺得有什麽可以得意的,只覺的又悲哀又悵惘。
當年,楊家如同龐然大物盤踞在梁州。如果當年玲珑閣是在楊家本宅裏,她還不敢去闖一闖。當年人證物證俱在,楊家依舊膽大聲狀,包庇兇手。如今她用豬血潑了楊家前殿,楊家家主氣的咬牙切齒,卻仍要做出以禮相待的樣子。
倨傲的楊家低頭,并不是因為如今道理在她這邊,而是因為修為高低。論修為,在她看來,整個楊家也只是玄澤道君還能提上一提。
沅沅又想起當年與韶玉共闖玲珑閣,驚險、緊張、雀躍,卻是物是人非,少年時光一去不複返。
紅衣傾城重返臨仙城,這個消息幾天內在修仙界引起了軒然大波。太嚣張!太過分!殺了半個城的修士還不夠嗎!果真殺孽深重!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紅衣傾城迅速超過逢魔嶺的地魔,一躍成為當今最受修士們痛恨的魔頭。
有傳言她曾是九嶷山的弟子,背叛師門,堕入魔道。有傳言她修的是殺戮道,以鮮血為媒介,喜好捏爆人的身體,喜好聽人身體骨骼作響。也有傳言說她是白水魔君的寵姬,出賣色相,才得到了天魔血脈。還有傳言說楊家二公子楊菖行天道,要除了紅衣傾城,結果被她反殺。
一時群情激奮,各修仙門派及散修,那些想要乘此機會出名的人都齊聚臨仙城,要殺了這個大魔頭,為在臨仙城隕落修士報仇。
這一日的臨仙城,天氣不大好,天空陰沉沉的,淅淅瀝瀝的下着小雨,如同修士們陰沉沉的心。
茶館裏,一個說書先生手持折扇,繼續說着他那篇老掉牙的《紅衣傾城》。
他改一些內容,紅衣傾城的厲害程度已經超過逢魔嶺的地魔,不過還沒有到白水天魔的厲害程度。這個很容易理解,因為人們總是喜歡關注放大眼前的危機,忽視過去的或者未來的危險。地魔自逢魔嶺後消失無蹤,于是大家覺得也就不那麽厲害了。
“那麽為什麽白水天魔比紅衣傾城厲害呢?”
說書先生咳了一聲道:“這個紅衣傾城是白水天魔的寵姬,自然沒有白水天魔厲害,不然不是得颠倒過來?”
那發問的修士大約只有十五六歲,問的很是認真:“但是你說紅衣傾城長的虎口熊睛,還長的獠牙。我覺得實在有點不像寵姬。”
那說書先生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心想,這些茶客實在難纏,上次說了紅衣傾城的美,被一群人打了好幾拳,如今說她長得醜,茶客倒是愛聽,給的賞也多,偏有人抓着漏洞不放。當下,他大聲說道:“白水天魔是什麽?是天魔,自然不能按照人的觀感來看。比如在女羅剎眼裏,羅剎比人好看多了,對吧。”
那小修士居然被問住了,糾結了半天,不再發問。
邊上傳來一聲輕笑,有一點輕蔑,又有一點鄙夷。那小修士惱怒的看過去,看見一個人隐藏在黑袍中,看不見真面目,素手拿着杯茶,白皙修長的手指被青瓷一襯,十分美麗。黑袍下漏出紅色的衣角,桌子上放着一個通行令,是白色的。
小修士心裏突然砰砰直跳。這時茶館外傳來一個聲音:“楊二公子到城西了。”
茶館裏坐着的修士們都湧了出去。小修士也急忙跟出去,他出門前回頭看了一下,發現那個黑袍修士還坐在哪裏,把玩着那個杯子。
等修士走幹淨了,沅沅才把黑袍脫下。那說書先生正在點今天收到的打賞,突然看到一個一身紅衣的女子站在他前面,吓的他的手都抖起來了:“你,你,我,我……”臉色發白,半天抖不去一個字來。
沅沅扔了枚靈石到他的桌案上,涼涼的瞟了他一眼,出了茶館。說書先生癱軟在地,決定以後要換個內容講講,講講佛道神仙,打賞不多,但也不容易招惹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