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重逢
臨仙城的小雨,下的有點奇怪,如煙如霧,就像梅雨時節的雨,細如毫毛,淅淅瀝瀝下個不停。整個天與地都濕漉漉的,地面上還漸漸起了霧。
這個霧悄然而起,剛開始時,薄的幾乎看不見。尋常人只把這個當做是太濕潤的緣故。後來霧氣漸濃,實在有點奇怪。修士們發覺不對,紛紛道小心時,發現自己的真元已經石沉大海,半點動蕩不得。
沅沅就是在這個時候來的,她站在屋檐拱起的檐尖上,看禦劍的修士們從空中紛紛落下,一片忙亂。
“紅衣傾城!”終于有人發現了她,衆人整齊劃一的擡頭看,待遇實在是隆重的很。
“楊菖何在?”
有人道:“紅衣傾城,你這個邪魔,是你封了我們真元!”
有人問:“為何殺我臨仙城五百名修士?”
沅沅奇怪:“有這麽多嗎,死掉的最多,就一百來人吧?”
“你這個魔頭,就一百多名修士,你是覺得死的還不夠?”
“她已經掉入殺戮道了,她是邪魔!”
“人人得而誅之!”
沅沅道:“他們要殺我,就不許我殺他們?你們聚在這裏也是要殺我,我殺你們就是罪大惡極?你們不問是非曲直就妄下定論,卻自以為替天行道,實在可笑!”
也有僧人雙手合十施禮道:“阿彌陀佛,既然如此,貧僧想問施主一件事。”
沅沅點頭。
“請問施主在臨仙城殺人,是否為真?”
“是,他們要殺我,我就任他們殺?”
“請問他們為何要殺你,是不是因為你要殺楊二公子楊菖?”
“是。”
“請問施主為何追殺楊家二公子楊菖?為何在臨仙城大開殺戒?”
沅沅嘴微微張開,又閉口不言,她發現自己無法在衆多修士前重新撕開已經愈合的傷口,再經歷難堪的惡夢,因為她徹底認識到,即使她說了全部事實,也無法得到他們的支持,不僅不支持,反而會大肆的質疑污蔑,猥瑣獵奇的目光會重新聚集在她身上,惡意下流的流言會在不懷好意之徒間流傳,最終淪為滿足惡意趣味的談資,如同再一次被剝掉所有的衣服,呈現在衆人面前。
況且她沒有物證,沒有人證。
不會有人為她作證。沒有鐵證,意味着她無論怎麽描述這不堪回首的過往,都只是輕飄飄的控訴,無法撼動盤根錯節的楊家。沅沅想起以前聽過的故事,一個女子被辱後投河赴死,原來在這強權世界,女子本是弱者,死亡是她可能做到的最不痛苦的選擇。
這世間的道理就是為了闡述如何以強欺弱、以尊壓卑,禍害遺千年,魔鬼游蕩人間?
為什麽死去的,不是他們?
當在地牢時,她痛的元神都要撕裂的時候,有誰同情過她,有誰為她主持過公道,有誰願意減輕她的痛苦,有誰為瀕死的她遞過一碗水,蓋過一件衣?
何必解釋,又如何解釋。她突然理解了白水天魔,理解了他視人命如草芥、以萬物為刍狗的冷漠與傲慢。沒有什麽比殺人更容易,沒有什麽比死人更安全。
沅沅微微低頭,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淡漠的眼神一一掃過下方衆多修士:“何須理由,就是想殺呢。”
她容顏绮麗,眼波流轉,紅衣烈烈翻飛,豔極、美極、危險至極,當得一句“紅衣傾城”。
她雙手微微一擡,天空所有的水珠都凝滞在半空,圓潤通透的水珠被延伸拉長,成為無數密密麻麻的水箭,鋪天蓋地。天光都因此越發暗淡,如暮色垂落。水箭薄而透明,本是極其柔軟的水,此刻發出冷的寒光,尖端瞄準了衆修士。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主宰他人性命的滋味真是十分快意,難怪人人趨之若鹜,恨不能将所有苦痛都加諸他人身上,踩踏着他人的血肉性命成就自己的升仙路。
沅沅看着驚恐、訝異、憤怒的衆生相,突然感到有一滴眼淚從眼眶裏漫出。她心中生出茫茫然:“又哭了?可眼淚又有什麽用呢?經此一役,徹底斷絕的是九嶷的歸途,與師門站到仇恨的兩端,成為人人痛恨的邪魔。九嶷早在天魔封印解除時就已經回不去了,楊家晚除不如早除,我又怕什麽!”
“師姐!”一人如流星般趕來,長身玉立在半空。
沅沅微微側頭,竟是韶玉。三年未見,韶玉抽條般長高,線條更加明顯,姿容越發出色,整個人清冷又凜冽,與手中的那柄履霜劍融為一體,已到人劍合一,淩空履步,劍道小成之時。
如斯少年,俊秀清雅,造化所鐘,集天地所有美好。
沅沅心中暗暗驕傲:“這樣的人,竟是我的師弟。”卻不敢在面上表露分毫,冷了臉道:“師父已故,師門與我早已恩斷義絕,早不是你師姐。”
韶玉白皙的臉越發慘淡,他設想過無數次與師姐的重逢,未曾想過是拔劍相向的局面,他的聲音裏甚至帶出一點哀求:”師姐,現在停下還來得及。”
沅沅看着他手裏的那把劍,問:“停下?放過下面那些鼠輩?若我不願呢,你是不是也要與我打一場。”
韶玉抿了抿嘴,淩空移步擋在沅沅前面,手中的劍比了一個起勢,少年低沉的嗓音裏帶出了懇求:“跟我回去,信我。”
沅沅偏一偏頭,九嶷山是她眷戀的地方,可是她眷戀的九嶷山與師伯師父一同隕落了,玄澤道君執掌的九嶷山她怎麽回的去,也不該回去。沅沅的手中現出一把黑色古樸的長劍,嘆道:“你進境再快,也不能再打過我了,先問過我新得的劍吧!”
沅沅手中黑色靈劍一動,漫天箭雨也随即調轉箭頭指向韶玉。沅沅将水靈氣注入劍身,黑色的劍鋒凝結出一滴水滴,在劍尖上将墜未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