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寒霜
沅沅聽見了彼此的心跳,她從頭到腳都是綿密的麻軟,只能将韶玉擁的更緊。
魔道殊途又如何,此刻,他們擁有彼此。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臉蹭到韶玉肩上的一片濕漉,才發現自己流了淚。
如果當初,她逃出生天時,馬上回到九嶷山,如今是不是會截然不同?如果在臨仙城,她沒有刺韶玉那一劍,他們是否還能偶爾見一見。
沅沅輕聲問道:“你不怨我了麽,當初我不是故意要刺你的。”
“不怨。”韶玉道。
未待沅沅放下懸着的心,韶玉又道:“日夜銘記,從未敢忘。”
沅沅如墜冰窟。
為何日夜銘記、從未敢忘。沅沅,你以為這樣就可以輕飄飄的揭過去了嗎。那死去的一百多個修士,他們也有同門親朋,就從此塵封在時間裏了嗎。只怕他們的同門親朋也是日夜銘記,從未敢忘。
她身上有韶玉身上傳來的溫暖,心裏卻是冰寒,冷熱相激,她開始掙紮,卻被韶玉緊緊箍住。
這究竟是個什麽夢!簡直是心魔!這夢她不做了!
沅沅劇烈掙紮起來,周邊景物快速消散。沅沅的身體也化成碎片分崩離析,只看見韶玉最後驚訝的眼神。
沅沅從夢境中醒來,額頭現出細密的冷汗,她捂住心口,這個夢做的真是傷心又傷身。
窗外曉星已起,天光将要破曉,無論如何,這又是新的一天。
也将是在九嶷山下呆的最後一天。
沅沅在離開與再留一天之間糾結了好一會,終于決定,再呆半日。
這一糾結,沅沅到論道會時,就已經遲了,會場上坐滿了人。也許是昨日論道幹貨多多的緣故,來聽講的修士比昨日還多,連個可以插針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遠處,蓮花臺上,韶玉已經站在那裏,眉間心魔印鮮紅如血。他遙遙看向沅沅。
他的眼睛紅了。
這時會場上起了一陣喧嘩,一個修士舉着一個卷軸,躍上了蓮華臺,跪在了韶玉前面。
“請玄微道君為我伸冤!”
韶玉充耳不聞,依舊看着沅沅。
那修士看韶玉不應,将卷軸面向修士展開,卷軸攤開,一直垂落至地上,是血書,血書後面跟着上千個暗紅的指紋。
他大聲道:“我是臨仙城修士張義。六十年前,邪魔紅衣傾城兩次屠殺我臨仙城修士,毀我臨仙城,致使臨仙城怨靈遍布,從一座繁華之所變成荒涼之地,百姓流離失所,無法安居。”
他一個大男人當衆哭泣:“我們修為不夠,比不過她,只能含恨忍氣吞聲,不能報仇。可如今,紅衣傾城還不放過我們,在臨仙城肆意欺淩折磨,甚至連到普通凡人也不放過,如今臨仙城已死去七百餘人!我僥幸逃出。九嶷山曾是她師門,玄微道君曾是她同門,我在此請求九嶷山清理門戶,也請大家在這裏為我臨仙城主持公道!”
場下衆人都起了恻隐之心,大家低聲交談,
沅沅記得很清楚,自己就是發過一次兇性。第二次在臨仙城,雖然是個鴻門宴,除了刺了她師弟一劍,并沒有來的及傷到其他什麽人,倒是自己受傷不輕,昏迷了一年,又養了好幾年才恢複。
她昏迷醒來後不久,還心心念念着要殺了楊菖,謝筠同她說楊菖已死,她覺得真是便宜了這個小人。
說她兩次屠殺臨仙城修士,是有點誇大了,倒也不能說冤枉。說她又到臨仙城去,可真是冤枉了她。別說她大部分時間都安分的呆在魔域,臨仙城這個地方她絕對是能避則避,能繞則繞,絕對不可能再去。
不過世情向來如此,只要別人記得你做過,那麽別人就會把其他事情也歸到你的頭上。
這名修士這樣當衆威逼,不知臨仙城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是真的走投無路,還是有人推波助瀾。
韶玉凝視着沅沅,說話了:"第一次,你們臨仙城一千多名修士圍殺我師姐,生死不論,圍殺失敗。殺人者,人恒殺之,算不得屠殺。第二次,師姐未傷到臨仙城一名修士,更不能稱為屠殺,前兩次均因楊菖而起。楊菖早已死。所以這第三次,你說為我師姐所為,有何證據?
沅沅沒有想過韶玉會當衆為她辯護,一時愣住了,眼眶酸澀,原來三清峰從未将她當成棄徒。
韶玉"師姐"兩字一出口,場內質疑聲大起,有修士喊道:“玄微道君,您竟然稱邪魔為師姐!九嶷山還未将她逐出師門?”
又有修士問:“自古正邪不兩立,九嶷山究竟是屬正道,還是魔道?”
“還是正道,就當清理門戶!”
“玄微道君,您稱紅衣傾城為師姐,這是代表您自己,還是代表貴派的意思?”
“是代表三清峰。”一個頭戴玉蓮冠的道人在蓮花臺上飄然而落,是大師兄季煥,他站在臺上對衆人拱了拱手,道,“在下忝為三清峰峰主,業不勤修為不精,但從未說過沅沅師妹是我派棄徒。當年三清峰峰主及衆師叔舍身衛道,我們師兄弟在回師門的路上,一路被人追殺,是沅沅師妹為護我們周全,不知所蹤。”
“正如師弟所說,臨仙城以築基丹兩顆,生死不論圍殺我派沅沅師妹,難道不許別人反抗?三清峰還未追問臨仙城擅自圍殺我峰弟子之責!至于這第三次……” 他頓了頓,看着那位臨仙城修士道:“說是我派沅沅師妹所為?有何證據?”
張義舉起卷軸面向全場,聲嘶力竭的喊:“我有何證據?只有卷軸上一千多人的血指印!我與我兄弟三人一起逃離臨仙城,現在僅有我一個人站在這裏,我能有什麽證據?一月前,臨仙城已經封死,城內不得出,城外的人不能進,丈夫殺死妻子,母親殺死孩子,人人自危,不知道哪天身邊最親的人就會對自己下殺手,連做棺材的木板都不夠,很多人只能就地掩埋,我能有什麽證據!邪魔無道!如今是我臨仙城,下一個又不知道會輪到誰!”
來論道會的,有許多是住在各個城的散修,聽到這臨仙城修士的一番哭訴,也有物傷其類的感受,紛紛面露同情之色。
有人喊:“六十年前,我師叔死于紅衣傾城之手,這賬沒有這麽容易算!”
也有人問:“這位道友,臨仙城如此慘狀,駐守此地的修仙世家怎麽樣了,鄰城的修士們沒有前來相助?”
張義嗤道:“原本駐守此地的,就是梁州楊家,自從楊二公子楊菖身死,我們臨仙城就無人管,當年紅衣傾城口口聲聲要找楊菖,必然是被她殺死的。60年前,紅衣傾城就已經有元嬰修為,哪裏有人敢管!”
他又對着韶玉、季煥二人道:“我兄弟三人已經死了二人,我一個人獨活也沒有什麽意思,也不怕你們九嶷山,你們口口聲聲稱邪魔為你們師姐師妹,可她身上流的是天魔血!諸位可知,魔域有個說法,說天魔血可操控萬物,自然也能操控人,臨仙城操作人殺妻殺子殺母,不是紅衣傾城,還會有誰?”
韶玉道:“既然如此,我願同你一道去查看,未有定論前,不能妄加揣測,在場各位有願意相助臨仙城的,願意做個見證的,都可與韶某一同去。”
立即有人說:“在下禦獸門陳守君,我派師叔陳麒在六十年前死于紅衣傾城之手,原一同前往,查明真相!”
韶玉眼睛卻一直看着沅沅。
沅沅避開韶玉的視線。她不想去,她在害怕。她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的,不需要重新去回憶審視過去。原來她一直是一個軟弱的人,偶爾的孤勇并不足以支撐她直面過去。
一個低沉又澄澈的聲音給她傳音:“放心,等我。”
沅沅飛快的擡起頭,閉上眼睛,忍住了将要落下的淚。她似乎一直在等這句話,可是等的太久,久到她不敢奢望自己能夠答應,只怕答應了後,彩雲易散,琉璃易碎,又是幻夢一場。
有三清峰在內的十幾位修士願意一同前往,韶玉與季煥低語過後,與衆人相約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