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重逢
臨仙城地處仙魔交界處一帶,前面扼守交通要道,背靠千裏平原,氣候幹燥冷暖适宜,原本是個人煙衆多的地方。
可韶玉一行人禦劍路過,只覺得城外樹木稀疏,黃土裸露,城外的大片田地無人耕種,只有野草稀稀拉拉的随風而動,不見人煙。
城內居民無法出城,城外百姓避之不及,自然是沒有人的痕跡。
臨仙城已經不見往日的光彩,只餘昔日繁華痕跡。城牆高九丈,城牆厚實規整,可見當初建造的人沒有半點敷衍,可惜如今表面坑坑窪窪,刻着防禦符箓的城磚早已經被人偷走盜賣,沒有城磚保護的城牆露出糯米黃土混合夯實的內瓤。
臨仙城籠着一個半圓形的結界。不同于其他城的防護結界,這個結界裏側上空扣着十分濃重的黑氣,黑氣翻湧,像半個黑色的大鍋倒扣住臨仙城。
不知是什麽吸引了幾只禿鹫,居然飛至臨仙城上空盤旋。這些聞腐味而來的畜生貪婪的向下滑翔,想要落到城中。一只禿鹫飛的最低,已經觸到結界。突然一股黑氣暴起,直接裹卷住它。只聽見一聲凄厲的鳥鳴,黑氣纏着那只鳥,不一會吐出的蓬毛亂羽的屍骸,那鳥屍從結界上無聲滑落,吓得另外幾只禿鷹驚慌拉升,快速飛離。
高大的城牆、詭異的結界,昔日護住城內居民的東西,如今都是幫兇,将城內的人困在死地。
韶玉等人禦劍直臨仙城門前。那臨仙城城門也是緊閉,也籠着一層黑氣,襯的城門邊石獅子越發黯淡。石獅子邊上有一個人背對着他,身形窈窕,着月白色的衣裙,反手持劍。
那身影和他的畫中人一模一樣,與他的思念重疊在一起,落地成為真實。
韶玉情不自禁屏住呼吸,生怕驚飛了她,又是一場迷夢。
那人轉過身來,一雙深潭般的桃花眼,戴着阻隔神識的面紗,她周身靈氣收斂的不露分毫,如同凡人,修為深淺難測。
在生死邊際游走過的修道人對危險有一種野獸般的敏感。衆人禦劍飛行,在臨仙城周圍幾十裏都沒有見過一個人,突然看見一名來歷不明、修為不明的蒙面女修,俱是心中警鈴大作,緊張起來,忙停住飛劍。
這些修士的眼神不由自主的落到這個女修背上露出的半截劍上,明明只是半截黝黑的劍尖,卻莫名的覺得是把飲血的兇劍。即使這女修周身都透着溫婉,也沾染上了幾分肅殺。
只有韶玉快速落下履霜,疾步走到沅沅身邊,微微颔首,便與她并肩而立。
他沒有料到他的師姐會過來,可是她來了。
沅沅未有任何動作。可是他們這樣自然和諧,衆人都覺得似乎他們已經這樣并肩而立許多次了。
原來是友非敵,衆人略略放下心。有人問:“玄微真君,請問……”話卻尴尬的停住了。那名女修完全忽視了他,旁若無人地越過他,徑直站在了城門前面,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
臨仙城城門籠在一層幾乎實體化的、猙獰的黑色魔氣中,比結界上的魔氣更為濃重。
這層魔氣動蕩變化,赫然生出一張人臉,眉頭緊縮,甚至可以看得出翻出的眼白,表情十分的怨恨。
沅沅伸手拍向城門,那魔氣即可纏繞上來,與她真元相撞,居然滋滋作響。沅沅袖中抖出一張辟邪符,疾飛向城門,魔氣先是紛紛逃散,複又有更多魔氣反攻,将辟邪符整個都吞噬進去。被魔氣團住的辟邪符閃出一團綠火,便成了灰燼。這張高級辟邪符居然難以抵擋黑氣,可見黑氣之陰邪。
沅沅讓開位置,劍修的劍比辟邪符更能克制陰邪。
韶玉手持履霜,平緩刺入,去勢雖緩,但劍意延綿不絕,百條劍影含凜冬之力。劍未到,魔氣已經紛紛避退,露出油漆斑駁、銅釘生綠的城門。
劍擊城門之聲密密如連綿的鼓聲,劍影紛紛釘在城門上,迅速結出白霜,反複覆蓋,形成厚厚的冰殼。
冰殼下卻魔氣緩緩而動,傳出沉悶低沉的人聲,嘶喊着什麽,有三分凄厲、三分怨恨和四分痛苦。
下一刻,冰殼下白光一閃,傳出暗啞的爆破聲,好似炮仗在水下爆了,冰殼立即碎裂成網狀,嘩啦落下,又露出斑駁的城牆。魔氣迅速從縫隙中湧出,重新籠罩城門,生出另一張人臉。
“生魂,自爆。”韶玉道。
沅沅訝異的看着這詭異的人臉:“生魂如何附在城門上?何人竟然能操控魂魄自爆?”
這個城門上有被活活抽離出來的生魂。有人故意将生魂困在城門上,無論是裏面的人想出來,還是外面的修士想要破城門營救,生魂也會一同毀掉,而且這個城門上應當不止有一個生魂。
為何大家提起魔修都十分痛恨,就是因為他們手段殘忍,牽連無辜。這樣的手段,可以肯定臨仙城封城一事與魔修脫不了關系,而且不是普通的魔修。因為精通魂魄之道的魔修雖多,可是能逼着魂魄自爆的,絕對不是簡單的人物。
這好比一個惡人,能強壓着別人去給他做牛做馬、給他盜竊,甚至給他殺人謀財,但是如果這個惡人強壓着要人自盡,而且要魂飛魄散,那麽左右都是死,必然是會遭到強烈反抗的,在絕望中,人難免會爆發。
操控魂魄也是同理。能讓魂魄自爆,不是魂魄曾遭受生不如死的痛苦,就是這人控制魂魄的能力極強,或者兩者兼而有之,無論是哪種,都不會是小角色。
難怪他們會懷疑她。因為逢魔嶺一戰後,魔界的大能都比較安分,而她在臨仙城有前科。
張義突然大喊:“住手!快住手!這是張長老!”
韶玉問張義:“你認識?”
那張義盯着那張臉,臉上是十分的恐懼。
“是張長老!他是城主府的長老張有道!”越靠近臨仙城,張義的情緒越發不穩:“結丹修士又如何,還不是活活被提煉出生魂,臨仙城裏哪一個人不是紅衣邪魔的傀儡!”
其餘修士安慰道:“張道友,放心,邪不勝正,我們一定盡力解救他們。”
沅沅看了看韶玉,發現韶玉看着自己,眼神裏有安撫之意,她低下頭,悄悄的用腳尖将腳下的一枚小石子按進地裏,碾成了細末。
“既然城門與城內修士魂魄相連,便無法直接打開城門進城。否則會傷及城內他人性命。”
有修士嘗試着對城牆與結界發起攻擊,果然魔氣波蕩,又現出其他人臉。
“城牆與結界也不能強攻。”又問張義,“可有其他方法進城,當初如何出的城?”
張義道:“有暗道。”
這個暗道設的極為隐蔽,已在臨仙城外的十裏之外,外表看來,只是個農人放幹柴的山洞,周圍還散落的幾近腐朽的柴火。
張義邊帶路邊道:“這暗道通向城主府,僅有我們在城主府當過值的幾個兄弟知道,當日逃離,不慎驚動邪魔,不知現在是否能通。”
空氣有久不流動的潮濕氣味。大家進了山洞沒有多久,火把俱滅,各修士紛紛亮出照明的符箓或寶燈中。
在清光中進行了約有一炷香,暗道豁然洞開,幾名道士手中那點清光無法照亮洞中全貌。
有一個修士,将手中的寶蓮花燈托起,送入上空,寶燈大放光芒。洞穴高約十丈,寬也有十丈,有許多鐘乳石在上方垂下,地面的岩石被打磨的十分光亮,洞中景色倒也別致。
洞穴裏側有一供桌,供桌上方立着群雕像,卻是五只張牙舞爪的鬼,這五只鬼俱托着一只棺材,棺材上滿着金銀靈石寶物,上面還坐着一個青面散發的雕像,不知是魔是神。
“這是臨仙城所供的?有些意思。”沅沅笑的十分嘲諷。
“這是什麽神像?”其他修士也覺得神像很有些邪氣。
“財神,是臨仙城的財神。不瞞各位,臨仙城當年是魔道兩界互市的地方,以商貿起家,有些貨物需要從暗道出入的,暗道出入的規矩就是三拜財神,才能保人貨平安。這樣的神像,臨仙城裏還有,倒不單是這裏。”
沅沅嗤笑道:“你們臨仙城倒是有趣,平時一口一個邪魔,這裏又供着邪魔為神。”
韶玉問: “何意?”
張義十分不悅:“你這是什麽意思?”
沅沅道:“聽說一千年前,魔域有一魔君,善于禦使鬼将,最喜歡各種財寶,用棺材裝了偷運出來,因為五只鬼将穿牆入地不易發現,将各大世家都偷了遍。而且最喜歡有靈根小孩子的魂魄,将其折磨致死,制成厲鬼,為其運財。雖然已經隕落了,但是供着這位魔君,确實很容易發財,而且是橫財。君子愛財,需取之有道,看來臨仙城不講究這些。”
那青面散發的魔君在寶燈清光的照映下,顯出幾分血腥與森然。
有修士突然覺得此地極其陰冷,不禁打了個寒顫:“此地陰森詭異,貿然深入怕是不妥,還是從地面進城更妥當。”
韶玉道:“城門與城內修士魂魄相連,且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魂魄與城門相連,攻擊城門,魂魄也會受到傷害,我等此行是為救人,不宜從地面強攻。”
那修士面現尴尬與不願,畢竟自己命與他人的命比起來,還是自己的性命比較珍貴。
韶玉道:“來此地救人,都是大家自願,若有所擔心顧忌,現在退出也是無妨。”
方才說話的那名修士與另一名修士相視片刻,後退一步,向大家行了禮道:“我二人決定退出,請各位道友見諒!”
“無妨,還是多謝道友相助。”韶玉帶頭還了一禮,又道:“還有哪位道友要離開的,可一同離開。進入臨仙城,雖當守望相助,保同伴平安,但是裏面情況未明,韶玉不能擔保各位道友就一定安全。”
三清峰的弟子立即道:“我等跟随玄微長老。”
那萬仙門修士白雲飛道:“事關九嶷山,鄙人願一同進去做個見證。”
禦獸門陳守君:“我師叔之死是否與紅衣傾城有關,我要進去弄個明白。”
白雲飛又道:“進去之前,鄙人還有個疑問。裏面兇險,我等自當相互協助。各位道友向來有聲名,後背相托,亦能放心。只是這位道友,以紗遮面,不知姓名,還請去掉面紗,坦誠相見,以去我心頭疑惑。”
剩餘幾人立即将目光轉向沅沅。
韶玉欲上前一步,被沅沅止住,她低頭輕輕摘下面紗,道:“無姓,名沅沅。”
她摘下面紗時,衆人只覺得豔色驚人,那陳守君還覺得白雲飛要美人摘下面紗,實在是唐突了。可聽見她自報姓名,想到三清峰峰主季煥提到的那句沅沅師妹,驀然色變,後退幾步,情不自禁将手放在劍柄上。
那張義更是已将刀拔出,直指沅沅:“你就是紅衣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