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同黨
沅沅從夢境中醒來,手拂上自己的唇,嘴角揚了起來。她的嘴角一直揚着,難以平抑笑容,直與白水君辭行也是如此。
白水君在藏經樓的巨大星盤中擡起頭來,朝她揮了揮手,狀似漫不經心的問:“昨日夢見了什麽,這般開心?”
沅沅的笑意凝結在嘴角,她突然覺得白水君無所不知無所不在。
白水君仿佛未有察覺,又問:“夢見了三清峰?還是夢見了你那位師弟?”
沅沅心中莫名的生出了虛心與歉疚,含糊的嗯了聲。
白水君握算籌的手漸漸收緊,他面上卻依舊平靜,甚至露出一貫溫柔的笑來:“既然如此,我帶你去拿一樣東西。”
沅沅疑惑道:“什麽。”
白水君不答,徑直轉身上了藏經樓樓頂。
藏經樓也是個法寶,共有九層,雖然叫藏經樓,經書雜記倒只占了三分之一,更多的是其他風雅事物,而樓頂是放各種珍寶的地方。沅沅為了避嫌從未上去過,饒做足了心裏準備,仍然被珍寶室裏的珍藏閃到了眼。
傳說中的名劍名器,龍骨鳳翎,更有各種不知名的密珍。而在珍寶室中央,立着一個巨大的晶瑩剔透的深海水精,水精上靈氣升騰,生怕別人不知道水精中供着的物品的珍貴。
白水君将手放在水精上,水精開始慢慢旋轉,吐出一小方盒子。白水君掀開盒蓋,五彩光華驟然外放,映的整個珍寶室都在一片霞光映射中。待光華散去,卻只是一個鴿子卵大的玉石,十分內斂的旋轉着五彩的流光。
“時光回溯石”,白水君聲音在身旁響起,那聲音又微微透出自嘲之意:”如果在你我初見時,就帶你回此地,現在是不是會有不同?”
沅沅的全部心神都被這塊石頭吸引,它如此熟悉,仿佛原本就是她的一部分,又仿佛承載着她所有的希翼與幸福。她緊盯着這塊石頭,手不知不覺伸出,指尖輕輕觸到石頭,石頭光滑溫涼,她卻像被燙到了一樣急忙收回。
“逆天之物,不能強求。”她閉上眼睛,心中妄念在一瞬間瘋狂生長,她驀然發現自己一直念念不忘的,是那再也回不去的有師父和師弟的九嶷山。
世間有多少人渴望能夠回溯時光,将坎坷與不幸一一填平,只是時光倒流,鬥轉星移,是否就能達成所願,又會欠下多少因果?
沅沅勉強收斂心神,她何其有幸,她所求的人還在等她。
白水君道:“這就是當年我從你額間取出的靈物。當年你父母用此靈物封印你的血脈,不過是大材小用。此物可以逆轉乾坤,回溯時光,非此界所能容。如今歸還與你,常言道懷璧其罪,切記不可向任何人提起。”
沅沅道:“這已經是君上的東西,我又用不到,不過是塊石頭而已。”
白水君冷笑道:“拿走吧,你以後也不必再回來了。”
沅沅一愣,白水君極少用這樣的口吻講話,眼睛裏頓時紅了。
白水君道:“你師門還肯接納你,這便很好,你一直在這裏,終究是不方便的。”
白水君于她,是恩人是兄長,是無處可去時的歸處,是同類相惜的夥伴。但話已至此,沅沅自知是分道揚镳之時,深深的向白水君行了禮。
沅沅往十萬大山正道與魔道邊界趕。上一次,她這樣趕着回家,還只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小毛丫頭,甚至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停頓逗留,只怕着了魔修的道。如今,她坦蕩的直線從各魔城掠過,無需恐懼那些宵小的手段。
在正魔兩界的邊界上方,一個藍衣人淩空而立,袍帶翻飛,正是韶玉,他容顏極年輕,雙目含笑,月光打在臉上顯得剔透又溫潤。沅沅将手放在他伸出的掌心上,被他輕輕攏住。
明明是一派風花雪月之景,沅沅卻按捺不住心中疑惑:“那些正道聯盟的人的英雄貼漫天飛,又設鴻門宴在梁州城,邀請各家修士前來助陣,究竟想要幹什麽?當年也沒有見他們這麽熱心。”
當年未能徹底封印地魔,仙門百家忙于争奪逢魔嶺戰後的權力真空,也沒有人想要舉着正道聯盟的旗幟尋找地魔蹤跡,如今大肆組織人手要封印地魔,說要給天下蒼生一個交待,也不知道是誰想要這個交待。
韶玉道:“說是要徹底封印地魔。”
沅沅問:“如果地魔不來,他們準備弄成誓師大會麽?地魔在臨仙城裏,尚不願與我們直接對上,估計修為尚未恢複如初,難道他會去梁州城送人頭?”
韶玉道:“聽聞梁州城是地魔出生之地,尚有其族人在此。”
沅沅明白了,正道同盟有手段讓地魔不得不來。且不論正道同盟有何種手段,她和韶玉必然要去的。
沅沅總覺得正道同盟太過熱情了些,她思索了許久,突然道:“既然各家修士齊聚,正道同盟對付地魔應當不難,何必千裏迢迢的派人邀請我這個天魔過來?這些正道人向來奉行的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怕我臨陣倒戈麽?是不是裏面還有什麽我們不知道的?”
韶玉道:“正道同盟成立已近千年,由五大仙門的長老組成同盟會,我派玄澤道君亦是同盟會長老。由其來主導滅魔,情理上合情合理。只是若需要其他門派修士協助,應當先知會掌門,直接發函于你,确實有些蹊跷。聽聞正道同盟的人在梁州城已經布置許久,只怕地魔不來。地魔必定要除,不能讓臨仙城此類事再次發生。但如何除,我們不會聽從正道同盟安排。”
二人一路行至梁州城,失去楊家庇護的梁州城十分蕭條,與當年繁華景象完全不同。城裏的老百姓早就聞風而逃。神仙打架,百姓遭殃,這些居住在城裏的老百姓很有經驗的抛棄自己一生的家當,寧可重歸颠簸流離,也不願賭一賭修士們的仁慈。
永澤宮倒仍是巍峨瑞澤的老樣子,只是改了主人,修士們仗劍來來往往,少了金碧輝煌的世俗氣,更顯氣勢。
引路的人訓練有素,舉止有度,居然都有元神以上的修為。元神修士多為傲氣,這引路的修士卻低頭斂眉,态度十分恭敬,他道:“玄微道君,沅湘君,長老們已經等您二位多時了。”
永澤宮正中軸的議事大殿裏,各家仙門世家的長老、家主依席而坐,前排還有二個座位空着,首席的一排坐了二位眉須皆白的修士,垂垂老态十分明顯。
韶玉很是吃了一驚,不久前他拜會玄澤道君時,他才堪堪顯出老态,如今卻是一副日薄西山,命不長久的樣子。玄澤道君仿佛并不關心永澤宮的易主,在席上以一派正義莊嚴的語氣講述除魔大計。衆人不斷附和,也有個別人低聲私語“不可牽連無辜”,“與敵人有什麽道義可講”。
引路的修士正要将他們引到前排中央,韶玉道:“這裏就好。”挑了右下角的位置便和沅沅一同坐下了。
玄微道君頓了頓,将話題引至韶玉這裏:“地魔為天下災禍之源,當年在逢魔嶺上殺害我們仙門幾百修士,幾十年後又在臨仙城制造災難,若玄微道君等人前去相助,整座城的百姓都難逃一死。玄微道君從臨仙城而來,聽聞地魔将全城百姓困在城裏,汲取怨念,甚至控制魂魄,逼其自爆,可是為真?”
衆人都回首去看韶玉,看見沅沅随坐在韶玉一旁,表情俱是吃驚。
韶玉颔首道:“當初我們等人想直接破城而入,确實有遇到魂體自爆,所以只能迂回進城。”
玄微道君立即接道:“傷人性命還可以入輪回,毀去魂魄,自此消散于天地,這樣的極惡違反天道之人,我們何須和他講什麽仁義道德?須知對敵人仁慈,則是會有更多的正道修士付出性命的代價。”
又有人接口道:“凡間就有株連九族,難道這些族人都毫無罪過?聽聞地魔曾經在此休養過一段時間,難道他們就沒有袒護之罪?只不過将地魔的族人驅趕到一起,做做樣子,已經是仁慈了。”
話已至此,修士間的竊竊私語也停了,似乎大家都默認了以地魔族人脅迫地魔出現的做法。
這次已經有人急報,東南方有異動,衆人皆道永澤宮外的跑馬場上查看。
這片場地極大,地魔的族人都被驅趕到跑馬場中央,一百多個人擠在廣場中央也只是占了一小塊地方,跑馬場周圍站着身穿各派服飾的修士。地魔的族人除了青壯年,自然還有許多老弱婦孺,丈夫擁着妻子,母親緊抱着孩子,都面露驚恐,抖抖索索的站着。
人群面前還有一個巨大的鐵籠子,鐵籠子裏關着一具魔化的兇屍,時不時發出咆哮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