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伊人
第一百一十六章、伊人
趙崇從總務樓出來的時候, 正好遇見鄭徽, 對方和好幾個同事走在一起, 看起來關系挺不錯的樣子。兩人的眼神一錯即分,倒是和鄭徽在一起的其他幾個人,頗為熟絡地和趙崇打了招呼。
坐船到了總務樓的對岸, 在穿過南湖的結界的那一瞬間, 就從白天切換到了夜晚。城市的霓虹燈已經亮起來了, 一派燈火輝煌。人類因為害怕黑暗,所以利用科技, 最大程度地點亮了黑夜,來讓自己安心。
想到這裏,趙崇的笑容有些嘲諷。
一路回到家門口的時候, 發現客廳裏面的燈還亮着, 趙崇擡手看了看表,發現已經十點了。平時這個時候, 趙伊人基本都已經準備睡了,她的作息一向很規律,像是難得有什麽事情, 會絆住她的腳步一樣。
掏出鑰匙開了門, 果然趙伊人在等着他, 見他進了門,就開口說道,“挺晚了,吃個夜宵再休息。”原本應該是帶有詢問的話, 可從她的嘴裏說出來,自然而然地就沾上了命令的口氣。
趙崇沒有拒絕,放下手裏的鑰匙,幾步走到了餐桌邊上,然後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就坐在趙伊人的對面——他向來都是孝順的好兒子,不是嗎?
兩人坐下之後,都沒有什麽話,想了想,趙伊人把桌子中間的那鍋粥打開,熱氣蒸騰出來,才讓有些僵硬的氣氛軟和了一點。她原本是想要放軟一點語氣,但是已經習慣了發號施令的強硬,身體的本能都已經忘記了應該怎麽溫柔地說話,兩次張了張口,都沒有吐出一個字來,最後她還是選擇了平鋪直敘,“我讓鐘點阿姨熬的粥,味道挺好的,很稠。”
這句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很違和。
像是沒有注意到地方的不自在一樣,趙崇只是點點頭,拿着碗盛了一點粥,再放到了自己面前。之後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直接就放到了嘴裏,幾下就吞了下去,對着桌對面的女人笑,“謝謝媽媽,很香,也很好吃。”
趙伊人看着熱氣中兒子的面容,有些發怔,見他一直看着自己微笑,像是在等着什麽答複一樣,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不過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那——那就好,多吃點吧。”聲帶有些發緊。
看着趙崇點頭,然後幾口就喝完了碗裏的粥,之後很聽話地又盛了一碗吃起來。趙伊人心裏發堵,呼吸都有些不順暢,她放在膝蓋旁的手緊緊握着,把衣服都扯出了褶皺,才把自己想要說的話壓了下去——
那粥是滾燙的。
而你,為什麽沒有感覺到燙嘴。
喝了兩碗粥之後,發現趙伊人坐在那裏還沒有去休息的意思,趙崇就也沒有動,主動找話題,“媽媽是有什麽事情嗎?”他一雙眼很溫和,讓人下意識地就很有聊天暢談的想法。至少在山海組裏,趙崇的人緣非常好。
趙伊人搖搖頭,聲音有些低,啞啞的,“沒有,只是覺得很久沒有在一起吃過飯了。”她有些勉強地笑了笑,“我上次看見你和那個從分部過來的同事挺熟的。”後面這一句,就是沒話找話了,或許連她自己說的什麽,她也不清楚。
面上不顯,趙崇點了頭,“嗯,聊過兩句,那人性格挺好的,和組裏的人關系都不錯。”心裏卻緊張了一下子,當時他是在一個僻靜的地方匆匆和鄭徽聊了兩句,沒想到竟然被趙伊人碰上了。不過,看對方的表情,應該沒有什麽問題。
趙伊人也不知道聽沒聽到他回答的什麽,只是看着桌角的一點燈光出神,隔了好久,才轉過視線,有些故作輕松地問他,“你想不想知道你父親的事情。”話題轉的極為生硬。
趙崇心裏有些驚訝,因為小時候他問過自己的父親是在怎麽樣的人,可是趙伊人直接告訴他,你沒有父親。那時候趙伊人的表情,到現在他都還記得清清楚楚,是冰冷,憎恨,失望,以及因為愛所引起的恨。
所有後來他就再也沒有問過。
不過為什麽今天,趙伊人突然就想說了?或者,只是試探?
于是他保險地搖了搖頭,柔和了聲音,像是在安慰,“媽媽不想提就算了,我也習慣了沒有父親,對這個陌生人,也沒有什麽好奇的。如果這些事情會勾起媽媽不好的回憶,那我這輩子都不想知道。”
趙伊人怔怔地看着他,在意識到什麽之後,又移開了視線,沉默了半分鐘,才點頭,“你先去休息吧,我想想事情。”
趙崇離開之後,房間裏的空氣像是變得稀薄起來,她緩緩擡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張開嘴,像是一條脫水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好幾次,才算是緩過來了。
望着桌上的鍋好幾分鐘,她默默地揭開鍋蓋,盛了粥到碗裏,低頭嘗了一小口——燙,非常的燙,還沒有完全入口,身體的本能就告訴她,把這些燙的東西吐出去。
強行咽了一口粥下去,燙意從舌尖一直到了食管,有一種燒灼一樣的疼痛,十分清晰,真實。
可是,她的兒子喝了兩碗,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趙伊人突然就覺得全身都在發冷,手和腳都開始無法控制地抖起來,她急急忙忙地站起來,緊緊地拉着披肩,用力到指尖都變得青白起來。腳步淩亂地幾乎是跌跌撞撞地進了書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背對着門板。這一瞬間,她的雙腿像是脫力了一樣,讓她整個人一下子就坐到了地上。
涼意從身\下蔓延上來。
她抱着膝蓋,把頭埋在黑暗裏,突然就想起了那張回憶了不知道千百次的男人的臉。
她還記得,那時候她二十二歲,父親也還在世,是她從小到大最崇敬的男人。所以她一直就立志,要當上山海組的部長,繼承父親的位置,成為和父親一樣的人。
那是她第一次出任務,因為是父親帶隊,所以她有些疏忽大意了。天氣不好,一直在下瓢潑一樣的雷雨,山路又很曲折,到處都是泥淖。在經過一個急彎的時候,她腳下一滑沒有踩穩,就沿着山崖滾了下去。
等她恢複意識的時候,就發現自己躺在一個有些潮濕的山洞裏,被一個陌生的男人救了。
那個男人長着一張異常俊美的臉,令人難忘,而雙眼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像是可以看進人的心裏。她睜眼的瞬間,就看呆了過去。那時候她突然就冒出了一個念頭,原來,世界上有比父親還要好的男人。
對方也受了一點輕傷,見她恢複了意識,就告訴她說,自己的名字叫崇刃,原本是跟着考察隊一起進的山,後來的時候突然遇到了雷雨,森裏裏面雨太大,到處都是植物,看不清楚,就和隊伍的人走散了。他已經在山裏走了好久了,只是沒想到會遇到已經陷入了昏迷的趙伊人,所以就背着她找了個山洞,修整一下。
或許是一見鐘情,也有可能是在孤立無援的危險時刻,這個男人給了她足夠的安全感,那時候她就知道,自己是如此輕易地就愛上了這個男人。因為兩個人都有傷,沒有通訊工具,外面的大雨也沒有變小的跡象,所以就一起在山洞裏等待救援。
那個男人很厲害,讓她極為驚喜,會就地取材過濾純淨水來給她喝,會采酸甜的野果。那時她還年輕,閱歷淺薄,恐懼和擔憂一直都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可是只要對方給她一個眼神,她就可以忘記現實當中的一切不安。
兩天之後,他們依然被暴雨困在了山洞裏。她卻在簡陋的環境裏,第一次那麽有勇氣地,向這個男人表明了心跡。
說完之後,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會被拒絕,卻發現并非是她一廂情願,而是兩情相悅的事情。激動之下,她默許了和這個男人發生關系。還約定好,等回去之後,男人就辭掉現在研究所的工作,到京城來找她,兩個人之後就結婚。
但是對方失約了。
她被父親帶來找她的人救回去之後,就直接住進了醫院休養,她心心念念着那個男人一定會來找她,心神不寧,可是一個月都過去了,依然沒有音訊。
而這時,她被查出來懷孕了。
她無奈告訴了父親真相,央求父親幫自己去查一查對方的消息。然而第二天,她被告知,根本就不存在那個考察隊,也完全不存在一個叫崇刃的人。
可是,她不相信自己是被欺騙了,因為眼神和表情不會騙人,那個男人确實也是愛自己的,所以看自己的眼神才那麽溫柔,就連在最激動的時候,動作也很克制。不管怎麽樣,那幾天的記憶,不會有一點作僞。
她相信自己的直覺,相信崇刃一定是有苦衷,不會失約。
後來她生下了兩人的孩子,取名叫趙崇,趙伊人的趙,崇刃的崇。
等趙崇會說話的時候,開始詢問自己的爸爸去哪裏了這個問題時,趙伊人突然就開始确定,可能那個男人,再也不會出現了吧?她被欺騙了,還被騙了這麽久——可是更加可悲的是,她發現自己還愛着他,在被欺騙之後。似乎除了他,再也沒有誰能夠給她帶來一絲悸動,一絲不顧一切的勇氣。
于是,她開始用工作麻痹自己,開始回避和這個男人有關的一切記憶,就像那幾天只是一場夢,她的臆想而已。
可是,在二十幾年之後,命運又和她開了一個玩笑——她曾經深深愛過的那個男人,曾經為他生下過孩子的男人,或許是一個天魔。當時他們追擊天魔,為了不傷害到人類,這種情況是肯定會清場的,不可能還有人出現在那裏,不管是什麽原因。
可是愛情使她盲目。所有的破綻都是那麽的明顯,無數的線索都擺在她的面前,甚至是趙崇小時候割破了手指,那一瞬間溢出來的瘴戾之氣令人心驚,可最後,是她自己找的理由,為這現象解釋,說服了自己。
她不願意去想,不願意去看,寧願沉浸在那一眼的鐘情裏面,不願意醒來。
直到現在。
崇刃是天魔,而自己的兒子,是人與魔混血。
何其可笑!她趙伊人的父親死在天魔的手裏,她是山海組的部長,和天魔鬥了這麽多年,可是到現在,她才知道,自己竟然和一個天魔發生過關系,還生下了一個混血的孩子!
何其可笑!
門窗緊閉的房間裏,斷斷續續地傳出了低低的泣鳴聲,卻又詭異地伴随着聲聲輕嘲。
趙崇回到房間,關好門之後,就快步去了洗手間,把剛剛吃進去的食物全都吐了出來。
打開水龍頭,将那些殘渣沖進了下水道,他擡頭看着鏡子裏面的自己,勾起了一抹笑意,帶着邪肆——看吧,現在他連人類的食物都已經無法接受了。
擦了擦臉上的水,從洗手間出來,趙崇就發現房間的椅子上,坐着熟悉的人,臉上下意識地就露出了真心的微笑,“父親!”聲音裏面都帶着喜悅的味道。
崇刃已經把黑色的鬥篷脫了下來,露出了蒼白的臉,見趙崇滿臉笑意地看着自己,還朝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這邊,“我說過我要過來找你的,自然信守承諾,我的兒子。”
每次見到崇刃,趙崇都會有聊不完的話,崇刃也一向聽得認真。
聊着聊着,趙崇突然沉默了一會兒,語氣有些小心,“父親,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崇刃點點頭,對于這個兒子,雖然存着利用的心思,但他還是有着很大的耐心的。
“您愛過母親嗎?”從和崇刃相認,趙崇從來就沒有問過這個問題,他不敢問,害怕聽見自己不想聽的答案。但是今晚,或許是受到了趙伊人的影響,他突然就想要知道答案。不過措辭選擇了“愛過”。
崇刃看着趙崇,見他緊張地等着自己答案的樣子,認真思考了好一會兒,才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愛過她。”的肉體。當然,自己這兒子,需要的答案只是前半句。
他當然願意滿足他。
聽到這個答案,趙崇心裏松了一口氣,自然地換了個話題,“上次您給我提過的那個鄭徽,手腕兒很不錯,至少現在組裏的人類,都很喜歡和他打交道。而且他說服力很強,至少連于煥這樣的,都被動搖了。”他提起這個,眼裏有些得意,“這個人很好用,現在山海組裏的瘴戾之氣濃厚了很多,想來是因為那些人心裏的陰暗面被擴大了不少。”
至少,長生不老,誰又真的能抵住誘惑呢?只不過,缺少一條光明大道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趙崇&崇刃:“我們的目标是,搞事——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