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相信你。”
鳶色的瞳孔倏然緊縮,分崩離析的目光也碎得更加徹底,全部融化成了眼底的水光。
美智子看着眼前反應巨大的青年,一瞬間竟産生了他快要哭出來的錯覺。
然而,這并非錯覺。
在水汽即将凝實,從青年的眼眶中滑落前,美智子的身體就先一步做出了應對。
左手攬在青年的肩背,右手覆在他的腦後,将他的半個身子和腦袋按在懷裏。美智子後知後覺自己做了什麽事,一時間竟生出進退兩難的感覺。
“你……”
“你……哭了?”
她覺得有點荒謬,又有點不知所措。
雖然看不到青年的正臉,但是右肩上僅隔着薄薄一層睡衣傳來的微涼濕意卻清楚地告訴她,太宰治确實哭了。
“……難道……在千子眼中我就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嗎?”
含着鼻音的沉悶聲音從懷中傳來,委委屈屈又可憐兮兮,簡直和平時的太宰治判若兩人。
當然,所謂“平時的太宰治”也只是美智子通過直覺和那唯一想起來的兩年記憶來判斷的。
覺得他不會哭=認為他鐵石心腸——也不知道太宰是怎麽得出這樣神奇的結論的?更何況她只是有點驚訝而已,并沒有覺得他不會哭呀!
美智子心中無奈,卻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讨論什麽邏輯性,免得某個人又要東想西想,自己把自己委屈死。
她輕輕拍着太宰的後背,用曾經安撫女兒的方式安撫他:“當然不是。你在我心中不僅不是鐵石心腸的人,反而是個敏感又脆弱的膽小鬼。”
懷中的青年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拽住美智子腰側的外套。
即使真正想做的是緊緊圈住女子的腰,行動時卻也只敢這麽小心試探,不敢有一絲一毫大膽的舉措。
“很辛苦啊……”他嘟哝道,“真的很辛苦啊,千子……你不見了,織田作也不見了,我卻毫無頭緒。所有的線索,全部的推論都指向「死亡」,可我不想也不願相信。這個世界是不一樣的嗎?如果不是,那為什麽還要讓我——”
最後的話語沒有吐露出,連同戛然而止的音節消失在空氣中。
美智子悄悄俯下身,向太宰那
邊又貼近了幾分:“我現在就在你身邊,不會再消失不見了。”
拽着她外套的手倏然收緊,萦繞在青年周身的陰郁和悲傷卻沒有因此消散。
美智子忽然想起那次在溫泉旅館,她問他是不是也有害怕的東西時,太宰治周身萦繞的也是這樣的氣息,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所以……你一直在害怕的就是‘這個’嗎?”
害怕她會說不相信他。
害怕她用對待陌生人乃至敵人的眼神看他。
害怕她對忘卻的過去已不存留戀,獨留他一人在回憶的迷宮中踯躅徘徊尋不到方向。
美智子忍不住圈緊了雙手,主動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到密不可分的程度。
僅剩的一點生疏也被抹去,恍惚間,好似回到了他們都在港黑的時候,似曾相識的感覺便湧上心頭。那是她還未想起來的過去,但身體的記憶、心底的熟悉感都讓一切變得順理成章。
“一切都過去了。你所害怕的不會發生,也不可能發生。感受到了嗎?現在才是真實的,正在擁抱你的我才是真實的。”
極盡所能的溫柔,足以破除一切的溫柔。
攥住衣擺的手似乎松動了些,緊接着,美智子就感覺到自己的腰身被人緊緊摟住。從一開始的試探到後來的不管不顧,力道逐漸加大,仿佛要将她整個揉碎揉斷。
“我知道。”太宰的聲音終于從雲端落下,沒有了那種虛幻而不真實的感覺,“我知道這裏才是我歸屬的世界。所以——”
尾音拉長,卻遲遲沒有下文。
美智子耐心等待,她還用手揉了揉太宰蓬松柔軟的頭發,示意他可以慢慢來,自己并不着急。
“……所以一直沒有放棄尋找你們的蹤跡,所以不斷擴大港黑的勢力範圍,所以才和「非時院」對上。”
說到這,一聲自嘲般的輕笑響起:“直到确定你們都加入了「非時院」,千子更是成為了黃金之王,才知道犯了多大的失誤。劫走國常路夜見,設計和誘導貝裏尼,給國常路夜見下暗示都是算計好的,但……侑子的事絕對不存在任何陰謀算計。我知道她對你的重要性,也只想保證她的安全,僅此而已。”
美智子柔和了眉眼,戲谑道:“難道她對你
就不重要嗎?”
本以為身為孩子的親生父親,太宰會趁機表現一番,然而等來的卻是長久的沉默。
“千子,你得給我時間。”太宰終于開口,聲音中像是在忍耐着什麽,“我……我是個卑鄙又惡劣的人,既不寬容也不善良。因為侑子是你珍視的人,所以我才重視她,但要我發自內心地完全接受一個你和其他人孕育的孩子……我需要時間。”
笑容凝滞,溫馨融洽的氛圍瞬間沒了蹤影。
“——等一下!”
美智子雙手按住太宰的肩膀,猛地将人從懷裏推出。
她神情嚴肅地問道:“你剛剛……說了什麽?我和其他人孕育的孩子?你怎麽就确定侑子不是你的孩子而是其他人的孩子?”
意識到不對勁,太宰立刻閉上了嘴。
然而,美智子卻不打算就這麽放過他。
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把女兒拉扯大,想方設法減輕父親缺失對女兒的傷害,某人竟然到現在還擺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認為侑子不是他的親女兒,她幾乎就要被氣笑了。
“如果你現在不說清楚,那麽以後想說我也不會給你機會了。”
“……”
“……千子,基本的性常識我還是有的,每一次也都會做安全措施,就是為了在我們都沒準備好的時候防止意外發生。”
“哦,是嗎?”美智子雙手環胸,表情看不出喜怒,“如果我說侑子就是你和我的親生女兒呢?”
這麽說着,美智子取出手機,調出幾個小時前剛收到的親子鑒定結果,然後将它甩到了太宰治那張陷入懵逼狀态的臉上。
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甚至沒等太宰反應過來,美智子就已經轉身進了裏屋。動作之迅速,氣勢之迫人,一看心情就很不好。
太宰:……
他雙手捧着手機,眼睛直直地盯住屏幕上那小小一行的鑒定結果上,久久都沒有移開目光。
“砰——”
陽臺門再次從裏打開,本該一去不回頭的美智子腳步生風地走到太宰面前,“刷”地一下将自己的手機從他的手裏奪回來。
這一次,在走到門邊的時候,美智子停下腳步,背對太宰說了一句話,然後才進屋。
“——侑子說她明天想吃松葉蟹,也不知
道這裏有沒有合适的店?”
夜已深,厚實的床簾拉上後,整個房間便陷入了純粹的黑暗中。
回到卧室裏的美智子沒有開燈,也不需要開燈。她像離開時一樣,輕手輕腳地回到床上,準備睡覺。
就在這時,躺在另一邊的侑子忽然睜開眼,看向了這邊。
“……媽媽,津島叔叔會成為我的新爸爸嗎?”
美智子沒想到侑子竟然沒睡,而且還問出了這樣的問題。她伸手摟住緊貼過來女兒,柔聲問道:“侑子為什麽會這麽問呢?”
“……醒來的時候沒有看到媽媽,我想找媽媽,然後就看到媽媽你和津島叔叔在陽臺。”
所以——
她抱着太宰安慰的畫面都被女兒看到了?
美智子思考了一會兒,決定就借此機會解決某些問題,于是她繼續問:“那侑子喜歡津島叔叔嗎?喜歡津島叔叔做侑子的爸爸嗎?”
“嗯……如果媽媽喜歡的話,我也喜歡。媽媽不喜歡的話,我就不喜歡!”
聽到這樣的回答,美智子忍不住笑了起來,心裏既酸澀又甜蜜。
她彎下腰,親昵地蹭了蹭女兒軟乎乎的臉蛋,然後将事情的真相用簡單易懂的方式告訴了女兒。
“——那我不要他當爸爸了!抛下我和媽媽的壞蛋,我不要喜歡他了!”侑子氣鼓鼓地說道,同時還有被子蒙住了頭。
美智子微微一愣,繼而失笑出聲。
“爸爸他不是故意抛下我們的。爸爸他一直在找我們。這都是那些真正的大壞蛋的錯,他們不僅讓媽媽失憶忘了爸爸,還阻撓爸爸找到我們。”
“唔……那爸爸他好可憐,我有媽媽,但爸爸他什麽也沒有。”
“是的呢。”美智子輕撫着女兒的臉說,“所以媽媽正在努力解決大壞蛋們,這樣爸爸就能回到侑子身邊啦。”
侑子眼珠一轉,“吧唧”一口親在了美智子臉上,小聲說:“媽媽加油!我給媽媽打氣!”
美智子笑着回了女兒一個親吻,然後躺進被窩,摟着她準備睡覺了。
“……媽媽。”
“……嗯?”
“……我能直接叫他‘爸爸’嗎?”
“……這個呀——侑子可以明天當面問一問哦。”
……
第二天清晨。
當美智
子和侑子走出房間,住在隔壁的太宰好巧不巧也在這個時候走了出來。
牽在手心裏的小手一松,美智子就看到女兒小快步地跑向太宰,拉了拉他的西裝下擺,然後太宰就蹲下了身。
兩人耳語幾句,也不知道說了什麽,只能看到黑發青年的表情忽然一變,像是心髒被貫穿一般震驚地僵在原地。
永遠被黑色浸染的眼底浮現出點點亮光,漸漸柔開一片水色。
美智子暗道一聲糟糕,這似曾相識的發展讓她心底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的淚腺不會又要工作了吧?!」
《異能者日報》今日頭條:震驚!海濱酒店黃金之王夜會港黑情人,二人溫存相擁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