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仇人?
這兩個字太過厚重, 一下子就讓初念徹底懵了。
“什麽仇人?”初念幾乎不敢相信地問了出來,反複咀嚼着這個詞彙,卻是一點都不明白它的涵義。
此時此刻,整個教室的人都早已經走得幹幹淨淨, 剩下的只有他們三人。
初天心冷笑一聲, 看着向擇川, 話語不無諷刺:“我女兒不知道,你身為向家的繼承人, 不會不知道吧?”
向擇川并沒有說什麽,只是垂下眼簾, 一副默認的樣子。
霎時初念的心涼了半截。
“什麽意思?”初念渾身顫抖着, 着急地問他們,哭叫道,“你們到底在說什麽?”
“哼。”初天心冷哼了一聲, 扭過頭對着初念, 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就是向家害的我們家破産!”
仿佛頭頂響起一個巨雷, 初念腦中轟隆一聲, 徹底傻在了那裏,呆呆地看向向擇川。
她之前一直過着小公主的生活,直到猝不及防, 家中破産,父母離婚,債主輪番讨債, 父親昏昏沉沉母親走得決絕,而她夜夜驚醒,枕頭都是濕的……
而造成這一切的源頭,竟然是向家嗎?
向擇川作為向家唯一的兒子, 竟然是一直知情的嗎?
初念顫抖着眼睫看着向擇川,希望他可以說出一些否定的話來,好證明自己父親的猜測完全是錯誤的。
他還是個少年,怎麽可能左右公司的決策,肯定也是被蒙在鼓裏的吧……
過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初念脖子酸痛,向擇川才開口,語氣冰冷,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初先生,商場如戰場,你可以仇視我,但我沒有義務讓着你。”
他的目光掃過失魂落魄的小姑娘,面無表情道:“打壓初家的決定由我做出,但只是我計劃的一小部分罷了,初先生不必如此自以為是。”
他的話語裏的嘲諷就連傻子都聽得出來,向家家大業大,把別人家随随便便整到破産,也不過是一個小目标罷了。
一股涼氣沿着脊椎骨爬上初念的脊背,明明秋天并不太冷,她卻出了一身的冷汗。
怎麽會這樣呢?
原來所謂的豪門,果然跟傳聞的一樣,是沒有心的……
初念感覺到臉上濕漉漉的,茫然地伸手抹了一把臉,滿手的水漬。
奇怪,明明沒有下雨啊?
耳邊傳來初天心針鋒相對的話語:“聽說因為這個決策,向公子的商業能力得到了全家族的肯定,想必向公子定會成為一個合格的接班人吧。”
向擇川漠然:“初先生過獎。”
随後他看都沒有看初念一眼,毫不猶豫地大步離開了。
初念像被抽去了主心骨一樣癱坐在地上 ,眼淚撲簌簌往下流,滿腔的委屈無處訴說,只能用力拿指甲掐自己。
等被初天心拉起來的時候,初念才看見自己的手臂上已經被掐的青一塊紫一塊,但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初天心把女兒背上車,嘆一口氣,幽幽道:“我本來也不知道你同桌就是他,今天聽說上次抄襲那個人又打人了,我就打聽了一下,誰想到……”
初念坐在後座,默不作聲,只是時不時低聲抽噎,手裏緊緊攥着一團紙巾,已經皺到看不出原本形狀。
“你不知道,我也不怪你,只是從今以後,千萬別再和他玩了。”初天心下了定論,嘆氣道,“商場這些事情你不懂,這些事本來都是正常的,你也不要去恨他,別理他就好了,啊?”
初天心的聲音很是柔和:“我會讓老師換同桌的。”
初念沒有應聲,一大滴眼淚撲簌簌落下來,染濕了紙巾的一角。
多可笑,明明是仇人,卻還說不要恨他。
是因為他知道,恨的反面就是愛吧?
和剛剛向擇川的冷漠比起來,下午的自己簡直像個傻瓜。
天下第一號大傻瓜。
初念在心中唾棄着自己,忽然又忍不住笑了笑。
笑世事的荒誕,笑自己根本不知道向擇川是什麽樣的人。
*
晚上的時候初念跑了出去,沒有吃晚飯,初天心也不管她,任由她自己去發洩。
初念跌跌撞撞地跑到小區門口的燒烤攤前,一拍桌子,要了三十串烤串,五罐子啤酒。
店家問:“多辣?”
初念咬咬牙,毫不猶豫:“變态辣!”
很快烤串和啤酒都送了上來,這家店生意很好,店家在人行道上搭滿了桌子,初念就坐在其中一張。
嬌嬌小小一個女孩子,仰頭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然後咬着牙吞下一大口烤串。
極致的苦和極致的辣在口腔中爆炸開來,刺的舌尖發痛,喉頭滾燙。
初念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幾乎要把心給嘔出去。
咳着咳着,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打濕了小半片桌子。
初念憤憤擦着眼淚,笑嘻嘻想:我才沒有因為他哭呢,我是被辣的。
這烤串也太辣了吧……
初念扁着嘴,吃一口烤串就落一串眼淚,看得老板娘都心疼,忍不住問她:“小姑娘,要不要我免費給你重新烤一些?”
初念搖搖頭,想說一聲謝謝,卻發現看人都是重影的。
她伸出手去夠啤酒罐子,摸了幾個都是空的,索性一率掃到地上,噼噼啪啪十分清脆。
初念只感覺頭暈乎乎的,好像眼前所有東西都蒙了一層布,就連天好像也已經黑了。
初念傻乎乎地笑了笑,舉手道:“老板,再來……再來五罐啤酒!”
酒很快送了上來,初念暈暈乎乎的,沖着啤酒罐子笑了好一會兒,又把臉貼上去,發現新大陸一樣:“好涼快啊……”
然後伸出手去開易拉罐,不知道為什麽,死活就是打不開。
正在和易拉罐較勁的時候,對面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初念歪着腦袋看他一會兒,只模模糊糊看出是個好看的少年。
初念兩頰酡紅,眼睛卻是晶亮晶亮的,霧蒙蒙的,帶着幾分可愛和嬌俏,嘴唇水潤,臉上卻滿是淚痕。
她小心翼翼地把易拉罐往對面推了推,看見少年自然地拿過來幫她打開,一下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聲音軟軟糯糯:“謝謝你啊。”
然後她一口幹掉了大半罐,看見對面的人一無所有,于是好心地把手中的啤酒遞過去,笑意盈盈:“給你喝。”
向擇川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接過來,無意間觸到了她油膩的小手。
對面的人明顯沒有認出他是誰來,這是對誰都這麽熱情嗎?
還沒等向擇川想明白,初念見他不喝,一下子急了,伸出手去拉他:“你怎麽不喝呀,很好喝的!”
往日嫩白的小手此刻卻沾滿了紅黃色的調料,滿是油膩,帶着一股燒烤味,就這麽攥住了他幹幹淨淨的一只手。
向擇川感受着手背傳來的溫度,無奈地笑了笑,明明有潔癖,此刻卻不忍心把那只髒兮兮的小手拿開,就連動一動都不敢。
初念見他沒有反應,索性直接去摸他的臉,三兩下把他的臉抹得全是調料:“你怎麽不說話啊?你是不是真人?”
向擇川不動聲色地用另一只幹淨的手捉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就那麽輕輕攥着,嘆一口氣,仰頭把剩下的酒喝幹淨。
殘餘的酒液裏,愣是混雜了幾分辣,不同于酒精的辣,而是辣椒純粹的辣。
饒是向擇川,也忍不住伸了伸舌頭。
再一看桌上剩下的烤串,滿是紅色,看得人心驚肉跳。
向擇川喚來老板,讓他上了一碗自制的解酒湯,遞到初念面前。
初念卻是不領情,伸手就要打翻碗。
向擇川無奈嘆一口氣,把碗擎在手上,湊到初念唇邊,示意她張嘴。
初念愣了愣,不知道是因為什麽關系,居然乖乖張嘴,把解酒湯給喝了。
喝完之後,初念扁扁嘴,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向擇川自己喝着剩下的啤酒,問她:“知不知道我是誰?”
初念一臉無辜地搖搖頭。
向擇川嘆一口氣,正頭疼着怎麽說,初念卻猛地站起來,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易拉罐,毫不猶豫地兜頭澆了下來。
易拉罐裏面大半罐啤酒就這麽洋洋灑灑地飛濺着,把向擇川從頭到腳淋了個幹淨。
一罐不夠,初念順手扔了罐子,迅捷地打開另一罐,又是毫不猶豫兜頭澆下來。
動作一氣呵成,如行雲流水,仿佛已經排演過無數次一樣。
向擇川低頭看了一眼被染得髒兮兮的校服,勾唇,下意識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初念力氣小,怎麽可能是向擇川的對手,試了幾次無法掙脫,就那麽怔怔站在那裏,一下子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落在木桌上,聲音清脆,仿佛是打在心坎上。
向擇川慢慢松了手,嘆了一口氣,忽然沖進店裏拿了幾瓶啤酒。
然後沖出來,站在初念面前,刷刷刷打開瓶蓋。
少年目光無波無瀾,毫不猶豫地拿起一瓶冰透的啤酒,整瓶往頭上倒。
然後把另外一瓶塞在初念手裏,自己坐下來,示意她倒。
初念呆呆地順着他,眼睜睜看着少年被兜頭的啤酒淋到濕透,直到眼睛都睜不開。
然後初念哇的一聲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