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小姑娘就那麽坐在那裏, 滿臉通紅,嫣紅的嘴唇微微張着,羽睫上挂着淚珠,眼神茫然無措, 看上去像是一個被全世界抛棄了的瓷娃娃, 無助得讓人心疼。

初念紅着眼睛, 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又擡手奮力擦掉, 卻偏偏越擦越多,根本擦不掉。

酒勁上頭, 眼前一片模糊, 只能看見路邊昏黃的燈光,對面那個人身上也染了一圈淡黃色的光暈,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已經是十一二月的深秋了, 一陣寒風吹過, 初念穿的不多, 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 酒也醒了幾分。

對面的少年全身濕透,從頭到腳沒有一處是幹爽的,卻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 仿佛毫無知覺,體會不到身體的難受和寒冷一樣。

初念猛地站起來,走到向擇川身邊, 垂着頭看了他半晌。

向擇川臉上依稀有酒液滑過,滴滴答答的,順着他線條明朗的下巴流下來,滑落進他的衣領裏。

饒是血氣方剛的少年, 也幾不可聞地在秋風中顫抖了一下。

初念垂下眼睫,吸着鼻子,嗚嗚咽咽地開口:“我不認識你。”

停頓了一會兒,她又清清楚楚地說了一編:“我不認識你。”

話音決絕,帶着些許委屈。

然後初念伸手解開自己的外套,垂着眼咬着唇,扭過頭去,把它披在了向擇川的脊背上。

少女的外套輕薄幹淨,就那麽認認真真地披在全身濕透的向擇川身上,剎那間就被染污了幾分。

初念低下頭,狠狠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再次開口,聲音清冷:“你回去吧。”

半晌,話語沒有回應,背上卻陡然貼上了一個寬闊溫暖的懷抱,一雙手環住她的腰,緊緊地在她身前扣住。

少年的下巴也輕輕地擱在了她的頭上,帶着滿身的酒氣,和她身上的酒香融為一體。

初念全身僵硬,下意識去掰那雙手,用力掙紮:“向擇川,你放開!”

向擇川的力氣卻是大到極點,任憑初念怎麽用力,那雙手還是牢牢箍着,她自己的手只能攥着他的手腕,看上去更為親昵了幾分。

“向擇川!”初念壓低了聲音尖叫,“你再這樣我就喊人了!”

向擇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在頭頂冷笑了一聲:“不認識我?現在不是喊的挺清楚的嗎?”

“向擇川你——”初念扭頭瞪他,嘴唇卻一下子被什麽溫軟的東西堵住,再也說不出話來。

初念一下子愣了神,眼睜睜地看着向擇川俯身下來,兩片薄薄的唇用力貼上來,微涼如同江邊的夜風,凜冽而又親切。

向擇川漆黑的眸子如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就那麽盯着初念的眼睛,一眨不眨,眼尾微挑,似乎帶着些許的笑。

初念不敢看他,只能緩緩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羽扇一樣蓋下來,輕顫的羽睫反映着她內心的慌亂和不安。

向擇川貪婪地盯着她的臉看了一會兒,慢慢合上眼,用心去感受那肖想了許久的紅唇。

柔軟到不可思議,仿佛吹彈可破,帶着些許的酒香,讓他忍不住想索取更多。

但理智終究讓向擇川停下,離開唇瓣時,他依依不舍地伸出舌頭,輕輕在上面舔了舔。

真甜。

初念終于脫離了向擇川的禁锢,毫不猶豫地,反手就想按照小說情節一樣,一巴掌甩過去。

但她根本沒有擡起手,盡管她知道,若是她嘗試,向擇川哪怕喋血多年,也一定不會反抗。

初念本不是良善之輩,但對向擇川,卻是無論如何都生氣不起來的。

“向擇川。”初念重新整理好臉上的笑意,笑意盈盈地面對着他,軟聲道,“沒關系的,畢竟我喜歡你。”

初念上前一步,輕輕抱住向擇川,習慣性地在他胸膛上蹭了蹭,微笑道:“我媽媽曾經告訴過我,世界上沒有什麽愛情,我現在相信了。”

她放開手,眸子被路燈映得晶亮,淡淡道:“我不介意你是什麽身份,校霸也好,商人也好,對我來說并沒有什麽區別。”

“反正,反正就算我們在一起,将來也肯定會分手的……我們以後還是保持距離,對大家都好。”初念笑嘻嘻的,沖他揮了揮手,“向同學,很高興遇見你。”

她認認真真,一字一句道:“和你做同桌、做朋友的這段時光,我很開心。”

向擇川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挽留一些什麽,卻終究是什麽也抓不住。

小姑娘微微咬着下唇,沖他輕輕鞠了一躬:“你好,我叫初念。”

這樣子,就算是重新認識了。

那些歡樂或悲傷的記憶,就可以假裝從來沒有發生過了吧。

只要我們都相信,就可以從頭開始的吧。

而我再不會喜歡上你了,向擇川。

向擇川怔愣在原地看着她,眸色晦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慢慢伸出手,低低道:“你好,我……我叫向擇川。”

初念沖他笑了笑,可愛得讓人心碎,仿佛是第一次見面那會兒,呆萌呆萌的,一下子讓他心動了三分。

然後初念慢慢回頭,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家。

走過一個拐角,她忽然腿軟到沒辦法再走,只能慢慢蹲下來,呆呆地看着黑色的路面,無聲地沖自己笑了笑。

頭頂上,是滿天的星辰,明明滅滅,仿佛一個熟悉少年明亮的眼眸。

第二天的時候,已經風平浪靜,一切都仿佛無事發生。

除了初念變成了魏仕棟的同桌以外,所有人的生活都按部就班,甚至和前一天沒有半點區別。

魏仕棟身形高大,初念坐在他右邊,根本看不見向擇川的身影。

看不見也好。

曾經有一個叫荔芒的作者說過一句至理名言,初念現在想起來,果然說的精辟。

地理位置決定人際關系。

你所處的位置,意味着你接觸到的人,意味着你生活的圈層。

哪怕在同一個班級裏,就可以有好多不同的幫派,坐的位置不同,就仿佛在不同的平行世界一樣。

初念和魏仕棟相處的很好,班長不愧是班長,為人謙和有禮,做事條理清晰,同時學習能力強,對初念也很熱情,簡直挑不出毛病來。

班長附近都是熱愛學習的人,但和嚴姍姍等人不一樣,這裏的人成績有好有壞,卻都很和善。

初念的到來并沒有引起周圍人的太多注意,大家很快就接受了她,仿佛她本來就是這個小團體的一部分一樣。

中午的時候,前面發型像小毛桃一樣的姑娘怯怯地轉過頭,問初念一道題目。

這題對初念來說很簡單,對她來說卻很難。

初念接過,看見題目旁邊她寫的密密麻麻的公式,過程更是寫了又擦,可見其努力程度。

初念耐心地給她講清楚,小毛桃一下子笑起來:“謝謝你,跟班長人一樣好。”

在這一片區域裏,魏仕棟就是最權威的存在,跟班長一樣好,已經是最高級別的誇獎了。

初念笑笑,心裏也很愉快。

像是回到了田園一般,沒有那麽豐富多彩的經歷,普通高中生的日常填滿了她的整個生活:開口閉口就是題目,時不時互相比着背書做題,互相教對方題目并且暗暗較勁……

很辛苦,卻也很美好。

一種最為幹淨澄澈的美好。

只有把心放在學習上,才能獲得心靈的寧靜。這句話是張麗萍的名言,以前初念總是不信,現在她信了。

下一次月考的時候,初念的成績果然進步了,和魏仕棟并駕齊驅,惹來了周圍人的羨慕,自己也十分開心。

向擇川的成績,她根本沒有去關注。

就連陳辰姜惑等人,和她的關系都淡了許多,開始還經常來找她玩,後來就幹脆到了路上見到都不打個招呼的程度。

初念有些惋惜,但那點惋惜就像一滴墨水滴入大海一樣,轉眼消失。

他們的日常生活是應對各種各樣的人,而她,現在的目标和樂趣只有學習。

有時候,初念從滿桌的數學試卷裏擡起頭來,揉揉手,自己也會驚訝竟然那麽無波無瀾。

那一段生活仿佛是偷來的,充滿着不真實感,甚至讓她懷疑是不是真的發生過。

偶爾魏仕棟不在的時候,初念無意間朝左邊瞥一眼,向擇川的座位都是空的。

空蕩蕩的,幹幹淨淨,是他一貫的風格。

極少數極少數的時候,他們在走廊上狹路相逢,向擇川就像沒看見她一樣,大步自己離開了。

初念有些許失落,更多的卻是輕松。

就這麽忘了吧,兩不相欠。

元旦過去,初念卻一不小心感冒了。

忍不住在課堂上低聲咳嗽第五次後,初念懊惱地垂着頭,大口灌着熱水,雖然燙得喉嚨一麻,但卻舒服許多。

魏仕棟建議:“去看看校醫吧。”

小毛桃主動轉過頭來:“有病就應該趕緊去看,別耽誤學習。”

周圍人過于熱情,初念無奈地跟着小毛桃去了校醫室。

校醫室裏坐着的依然是白時。

許久沒有來過校醫室,初念卻完全沒有陌生的感覺,啞着嗓子對白時道:“你好,我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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