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寒冬過後便迎來了初春,水鄉江南四處散發着勃勃生機。
城郊江心處,木船上,兩位男子對坐而酌。
“妖弄,明日便是我的死期了。”
黑衣男子手一抖,酒灑出大半。
繼而,穿着囚衣的男子響起輕笑聲:“你看你,活了幾百年的妖了,怎麽還是毛手毛腳的?”
妖弄怔怔地看着自己被酒浸濕的黑衣,沉默了一會兒,說:“衣服弄髒了,還能換一件。可是人若是死了,卻沒有第二個可以替代的。”
上官珏咬了咬唇,握着瓷杯的手不斷收緊,越來越用力,直到五指泛白無任何血色,下一刻清脆的聲音響起,瓷杯碎片落下。
妖弄震驚地望着對面滿頭大汗的人,見他慢慢張開手,手心處的血如同小水柱般不斷滴落在木質船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上官珏,你瘋了!”
“我沒有!”這一聲上官珏喊得極大,極其用力。
妖弄愣住。
上官珏癫狂地笑了兩聲,不顧手上的疼痛緊緊握住酒壇,拼命的往嘴裏倒酒。妖弄睜大雙眼,怔怔地看着上官珏,他忽然覺得喉嚨很疼,好像有好多好多東西堵在喉嚨處吐不出來,堵得他流下眼淚。
“啪——”酒壇被摔碎。
上官珏眼神渙散,頭發淩亂,早失了往日的風度。他看了眼妖弄,扯開嘴角,輕聲道:“我不後悔……”然後他伸手捂住雙眼,嘴角彎着聲音卻顫抖:“妖弄,我不後悔,真的……我不後悔……”
“我真的不後悔,多活了這幾年,一想到能為他報仇…我…我就很開心。”上官珏手心處的血混着眼淚流了滿臉,十分地刺目。
“哈哈哈…終于要去找他了。沒有他的日子裏,好像永遠見不到天日,好像行屍走肉般。你看……這……這麽好的事我怎麽會後悔啊……”
妖弄伸手捂住嘴,用力壓抑着自己哽咽地哭聲。
“別哭……哭什麽?”上官珏倒上兩杯酒,拿起其中一杯,表情木然,“君子之交淡如水,來,這是最後一杯酒。”
………
傍晚,妖弄回到白府。還沒走到前堂,白長亭便聞聲趕來,見到妖弄悲傷的模樣,忙摟到懷中。
妖弄疲憊地推開白長亭,低聲:“我好累。”
白長亭愣愣地看着妖弄遠去的背影,雙拳緊了緊。
深夜,天空落了雨,雨珠打落在窗子上的聲音像極了人的低泣。白長亭蹑手蹑腳地越過枕邊人,穿上鞋子,披件外衣走到桌前,點燃油燈。
拿出筆墨紙硯,将紙鋪平,研墨,執筆,沾墨,落筆成文。這一系列地動作娴熟,且未發出半點聲響。
箋上的字剛勁有力、灑脫飄逸。
白長亭輕嘆口氣,放下毛筆,繼而将紙折好,手指送到嘴前咬破,帶血的手指移到紙上,用力地印下。
他站起身,拿下燈罩吹滅了燭火。門外青白的月光洩進來,白長亭緩緩走到窗邊,推開窗,喚來信鴿,将信送出去。
窗外柳條抽了新芽,夜風下靜靜的搖曳着。白長亭望着飛遠的信鴿,久久不能回神。
“你真的想好了?”遠處楊柳下漸漸閃出一抹黑影。
白長亭垂下眼,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伸手擦下雨水,淡淡道:“想好了。”
黑影又問:“舍得麽?”
白長亭回頭望眼床上熟睡的人,點頭:“舍得。”
………
第二日,臨近午時,烏雲才散,豔陽高照。
谧靜的房內,香爐突然被叫'春的貓兒碰到地上,刺耳的聲音驚起床上睡着的人。
妖弄睜開眼,從床上坐起。他轉頭望眼窗外,不由眉頭一蹙。他欲下床,卻發現自己的雙腳被鐵鏈鎖在床尾。
“白長亭!”妖弄怒吼着,用力拉扯着鐵鏈,但無論何種方法,都無法扯斷鐵鏈。他繼續掙紮,鐵鏈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腳腕被勒出血。
“沒用的,這是鎖妖鏈。”屋內一個聲音響起。
妖弄尋聲而望,只見眼前站着位儒雅的青年。青年笑了笑,搖動手中折扇,開口道:“想救上官珏可以,鑰匙在我這兒。”
妖弄眼中布滿警惕,“你想要怎麽樣?”
青年眼角彎着,走到床尾,拿出鑰匙打開了鎖。鎖一打開,妖弄立刻閃到青年身後,冷聲問:“為什麽幫我?”
青年緩緩轉過身,折扇合起,作揖,“在下柳巷。”
妖弄眯眼,柳巷?這個名字可是響徹六道。
傳言,世間萬事就沒有他不知曉的。而且這人的秉性甚為怪異,只給人看命,卻不解命。曾經有位公子傾盡家財只為求得災禍解法,柳巷只是淡淡的說了句:“無解。”然後打斷了那位公子的腿。
“柳先生肯放了我,又是為了什麽呢?”妖弄後退一步,與柳巷對視。
“有緣。”柳巷仍挂着有禮的微笑,說:“這次前去,你會喪命。”
“還會去麽?”柳巷又打開了折扇,優雅的搖着。
妖弄咬了咬唇,對着柳巷施下一禮,轉身走向門口。
柳巷溫和的聲音響起:“不問解法麽?”
妖弄頓了頓,目光堅定,“無解。”
柳巷勾起唇角。
………
午時一刻。
斷頭臺下圍滿了平民百姓,後趕來的路人問道:“喲,這次的犯人多大的來頭啊?怎麽連太後都來看了?”
一個男人答道:“你還不知道啊?這可是那個要謀反的三王,要不然能來這麽多朝廷大臣麽!”
午時三刻。
随着一聲令下,斷頭臺上的男子閉上雙眼。劊子手揮起磨得發亮的大刀,快速落下。
“咣——”大刀突然折成兩半。
劊子手身後憑空閃出一人,法場上的人們頓時亂了套。妖弄踹開礙事的劊子手,扯斷繩索,拉起跪在斷頭臺上的上官珏。
“妖弄,你不該來的。”上官珏嘆氣。
“別廢話,跟我走。”妖弄用力揮手,紫光一閃,身前殺來的士兵被彈至幾米遠。
上官珏卻不動,他盯着遠處衣着華麗的太後,平靜道:“我不走,敗者為寇。”
妖弄被上官珏這話氣的夠嗆,他怒道:“敗者為寇是吧?如今勝負還未定,我幫你!”
下一刻,妖弄拉着上官珏飛過紛紛殺來的士兵,快速閃到太後身邊。此時,太後已是大驚失色,妖弄撿起一把劍塞到上官珏手中,說:“殺了她,報仇吧。”
上官珏愣了會兒,接着,眼中閃過殺意,他握緊長劍刺向太後。倏然,不知從哪裏閃出一人,握住劍身。
上官珏愣愣的看着他,手指顫抖。
握住劍身的人手掌不斷流血,他看着上官珏說:“你不能殺她。”
太後松了口氣,指着上官珏,對身前的人命令道:“姜景,殺了他,快點殺了這個逆賊!”
姜景面無表情,搶下上官珏手中的劍,冷聲說:“是。”
上官珏的眼淚流下來,是這個人沒錯,是姜景……不會錯的。
妖弄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好友一直以來朝思暮想的人竟然沒死!
妖弄一氣之下掐住姜景的脖子,憤怒的問道:“這一切是怎麽回事?”
姜景冷着臉,閉口不言。
上官珏哭紅了眼,他盯着快要被掐斷氣的姜景,哽咽:“為什麽?”
姜景硬擠出一絲笑:“我……在……利用你……”
上官珏難以置信地拼命搖頭,“不……不可能……不會的。”
“你去死吧!”妖弄咬牙切齒,手上更加用力。
“噗嗤——”皮肉割裂的聲音響起。
妖弄松開手,低頭看着從自己胸口處鑽出的刀尖,緩緩轉過頭,正對上一雙冷漠的眼。他認得這個人,前夜他們二人還在床上纏綿,昨夜這人還擺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
妖弄笑了笑,伸手甩了白長亭一耳光。白長亭抿着唇,一言不發。
妖弄眨眨眼,口吐鮮血。他拉住滿臉淚痕的上官珏,咬牙後退,直到刀身退出自己的身體。
血染了一襲白衣。
妖弄的耳朵開始有些嗡鳴,他聽不到上官珏哭着對他說的話。他只覺得自己好狼狽,他已經站不穩,跪坐在地上,胡亂的抹了把嘴上的血,擡頭望着面色慘白的白長亭,輕笑說:“你還是不懂愛麽?我卻懂了,愛一個人…這裏會疼……”
妖弄虛弱無力的指了指胸口,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他倒在地上,恍惚中他看到白長亭紅了眼。
然後,他閉上了眼,四周漆黑,萬籁俱寂。
作者有話要說:
。。。。。回憶變成了倆渣攻的故事→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