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深夜,綿綿細雨悄然而至。
妖弄從床上坐起,披上衣裳,拿起桌上的紙傘,推門而出。
門外夜風微涼,妖弄擡頭看了看空中青白色的圓月,雨水卻落到眼中。他眨眨眼,将紙傘撐起來。
他垂下眼,擡起腳,向前方竹林走去。
一路上,青竹搖曳的沙沙聲伴随着雨珠從嫩葉滑落到水窪裏地聲響。
妖弄的內心,竟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竹林深處,有一茅草屋。
草屋的窗子開着,屋內亮着昏黃地光。
妖弄笑着走到窗邊,盯着屋內秉燭夜讀的人,笑道:“猜到你睡不着。”
那人擡頭,微笑,“進來吧,外面冷。”
妖弄進了屋,放下傘,打趣道:“你這住處,和外面別無兩樣。”
葉九輕咳兩聲,眼中盡是笑意,“倒是。”
妖弄坐到葉九身旁,嘆氣,“你啊,還是老樣子。”
葉九笑而不語。
妖弄張了張口,他有萬千言語要說,卻如鲠在喉。
靜默了會兒,葉九倒先開了口,“有生之年,能再見你,我也沒有遺憾了。”
妖弄眉頭一皺,葉九被迫承認他是上官珏一事也有些日子了。這些時日來,每次見面他都會說喪氣的話,着實是讓妖弄頭疼。
“我來見你不是來聽這話的!”
葉九置若罔聞,繼續說:“我曾經不甘心,但如今,我期待死亡。對我來說,死是解脫。”
妖弄怔怔得,竟說不出一個字來。若一人不再期盼活着,那倒真不如死了。
“小弄,我想喝蘇州雪月樓裏的桂花釀了。”葉九笑吟吟地看向妖弄。
妖弄詫異。
“驚什麽,曾經不喜歡的,不代表現在不喜歡。”
妖弄垂了垂眼,“好,明日我們去蘇州。”
葉九微笑着望向窗外。
……
妖弄離開茅草屋時,雨仍舊下着,也不見停,反而越來越大。
他沒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去找白長亭。
妖弄很少去白長亭那裏,一來白長亭住在仙界他一個蛇妖不便走動,二來白長亭那裏難免肅穆莊嚴了些,他覺得壓抑。
來到仙界大門前時,日光刺眼,不分白晝的地方,妖弄實在喜歡不起來。
守門的仙人認得妖弄,主動讓路,揶揄一笑,“又來找白上仙了?”
妖弄挑了挑眉,淡淡道:“五百年前我初見你時,你就在這裏。”
守門仙人笑着點頭,“是啊是啊。”過了會兒他回味過來,才聽出話裏的嘲諷,“不是你什麽意思?不是我沒升官的機會,我是深愛這個職位!”
而妖弄早已走遠了。
妖弄大搖大擺得走在路上,神态從容。
仙人們見了妖弄倒也沒多驚訝,畢竟妖弄和白長亭的關系早已不是什麽秘密。何況仙界并非妖物不能進入,像妖弄這種道行深厚一念方可成仙的,便更容易些。
來到白長亭住處時,大門半開着。
妖弄推門而入,一陣花香撲鼻而來,接着入眼得是滿院丁香。
奉書聞聲趕來,見是妖弄,雙手抱臂冷哼一聲,“你來這兒做什麽?”
妖弄無視眼前這個從未待見過他的小仙童,走到花園,伸手撚起一片花瓣,放在鼻尖聞了聞,不禁感嘆:“這花養得真好。”
“這是月小公子養的。”奉書主動說道。
“哦?小白兔?”妖弄扔掉花瓣,挑眉,“我若是沒記錯,這裏原來可是種了幾十株茶樹的。”
奉書一攤手,“只能說明月小公子在我家公子心目中的地位比茶樹重要了。”
妖弄皺了皺眉,奉書這話說得在他聽來尤為刺耳。
那幾十株茶樹,是他送給白長亭的。
茶不如花,蛇不如兔。
妖弄面無表情得走出花園,步向白長亭的居所。
奉書緊忙攔住妖弄,一臉正氣凜然,“我家公子現在不見客。”
妖弄看也沒看奉書,伸手甩了他一巴掌,冷聲道:“這些年來,因為這張嘴我不少打你,真不知道你這記性長到哪裏去了。”
奉書捂着臉,眼睛紅了起來。他愣了片刻,最後氣得一跺腳,委屈地跑開了。
妖弄看着奉書的背影,無奈嘆氣。這都活了快千年了,怎麽還是孩子心性!
……
妖弄走到白長亭房前,遲疑了一下,随後推門而入。
室內,月灼躺在床上睡着,白長亭坐在桌旁寫東西。
妖弄走到白長亭身邊,坐下,繼而問道:“你怎麽不驚訝?”
白長亭仍舊寫着,淡淡道:“無論是誰,只要邁入這門,我便一清二楚。”
妖弄眼珠一翻,不屑道:“裝逼王!”
白長亭眉頭皺了皺,卻未言語。
妖弄抿唇,伸手撫上白長亭的臉,卻被白長亭撇頭躲開了。
“我在記錄近年來得道成仙的妖怪,你老實些。”
妖弄收回手,便又問道:“我送你的茶樹呢?”
“小月說要種丁香,茶樹交給他處理了,我也不清楚。”白長亭漫不經心道。
妖弄徹底冷了臉,他搶下白長亭手中的筆,語氣不悅,“我送你的東西是不是就一文不值?”
白長亭擡眼看妖弄,不解,“怎麽生氣了?還有,小聲些,小月在休息。”
妖弄氣得一腳踹開椅子,白長亭眼疾手快,接住椅子,輕輕放到地上。
“白長亭,我們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