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病房中安安靜靜。
我環視左右,沒有看到一個護士。
怔愣一瞬,昏睡之前的記憶突然瘋狂地回到了腦海中。
我猛地拔下手背上的針頭,伸手按住手背,想要起身。
嘶——
腿上怎麽這麽疼?
我這才想起我廢了十年的腿突然“好了”。
艱難地下了床,我扶着牆緩慢而艱難地挪到洗手間裏,腿上的繃帶因為我的動作而透出血色。
落地的鏡子中,這副面容、軀體,與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
這不過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的軀體。眉眼還沒完全長開,看起來清秀而稚嫩,面龐的輪廓仍舊帶着一絲孩童的溫軟柔和。這具軀體剛剛進入變聲期,正在迅速拔高,正是情窦初開、青春叛逆的大好韶華。
然而這卻并不是我的軀體。
我已經不再年輕,年近四十,身體也正在走下坡路。我自認成熟穩重,這麽多年已經習慣了獨自挑起顧家大梁,我有兩個養子,有一個素未謀面的母親,有一個早早就嗝屁的爹。鏡子中我的輪廓應當是堅毅而明晰,眼角還有并不明顯的皺紋。這應當是一個男人經歷了歲月的洗禮之後的證明。我胳膊和腿上的肌肉十分結識,皮膚也較現在而言更為黝黑。我的個子應當是一米八五,而不是這樣……才剛剛一米七的模樣。
我輕輕擡起手,有些呆滞而遲鈍地撫摸了一下我的臉。
光滑而細膩,指尖微涼。
鏡子中的那個少年,同樣一臉怔愣,擡手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我的面色頓時就沉了下來。
如果是玻璃後面有個人在模仿我的動作捉弄我……這個游戲一點都不好玩。
我擡手舉起洗手池上的一個陶瓷漱口杯,甩手就砸向了面前的鏡子,胸口因為激動而劇烈起伏,鼻翼微微擴張吸入更多的氧氣。
然而再多的氧氣都無法讓我鎮定。
“啪”的一聲,面前的鏡子碎了一地。我似乎在每一片碎片中,都看見了自己驚詫錯愕甚至帶了一絲恐懼的雙眼。
鏡子後,是牆。
并沒有人躲在後面捉弄我。并不是我想像的那樣。
并不是我想像的那樣簡單。
破碎的玻璃躺了一地,印出無數個扭曲的、穿着病號服、神情錯愕的我的表情。
我只覺得胸口的心髒似乎要跳出來,瞪大的雙眼已經不受我自己的控制。
在一地的鏡片碎片中,我慢慢擡起手,一直擡到了眼前。
同在倉庫裏看到的一樣,這雙手白皙纖細,并不是我熟悉的那雙骨節分明、寬大有力。
地上的碎片折射着頭頂明亮的光芒,幾乎要晃傷了我的眼。
突然有人破門而入,大批人馬闖入了病房,找到了洗手間中站在一地碎片中的我,他們極有效率地手勢現場、檢查我的傷勢、重新給我的手臂插上一個新的針頭。
我有些麻木地人他們擺弄,提不起一絲力氣。
所以完好無損的胸膛是真的、健全的雙腿也是真的。
這是上帝的玩笑麽?讓我換了一具軀體,回到了十四歲的年華,重新開始?
從四十到十四?
“少爺,您有哪兒不舒服嗎?”
我本仍在怔神中,聽見有人喚我,剎那回過神來,下意識捉住了她的手腕。
“喊我的名字。”我說。
“少、少爺?”
“別讓我重複第二遍。”
“容少、容、榮少言。”似乎被我的神色駭住,她說這三個字磕巴了兩下,最後總算是說完整了。
——她說的這個名字,我是認得的。
···········
風和日麗,太陽高高照,夏日的清晨空氣混合了栀子花的香氣,十分清新怡人。
我在病床上一個懶覺睡到了九點,卻從空氣芬芳的清晨一直賴床賴到了日光灼人的中午。
不過我已經不是顧家的當家了,即使一天睡上二十四個小時也無傷大雅,再也不必去恪守那些條條框框和繁雜的規矩。
年輕的護士推着餐車走了進來,将食物放到我觸手可及的地方就走了出去,一如她這些天來做的一樣。
算算時間,我在這裏已經住了快一月了。
一個月前我大發了一頓脾氣,揮開了房間內的所有人,任何觸碰到我的人都多少被我揮動的手打疼了手背,我擺出一副明顯的拒絕交流的姿勢。
只因為這段時間以來太過兵荒馬亂,我措手不及,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不過此舉倒是促成了我一個月的清靜,也算是一件幸事。
知道現在,我才能夠慢慢地理清思路,混沌的腦袋慢慢重新恢複清醒。
容家、林家、以及我現在所身處的英國的這家私人醫院。
這麽明顯的提示,我早就該猜到。
容家根系龐大,祖上曾有英國血統,世襲有爵位,在英國維多利亞時代開始發展,後來随着戰争輾轉來回于英國和中國。而容家的最大仇家,應當是盤踞于唐人街上的林家了。
那天容家家主過來“贖回”他的兒子,也就是我,坦白他端了對方的古方巷和鹽城路。這是林家勢力盤踞嘴穩、吃的最死的一塊地方。林家歷史雖然只有不過短短的一百多年,卻萬萬沒有可能如此輕易就被翻了個底朝天,沒有嚴謹的計劃和周密的安排,在趕來倉庫的前一個小時,根本來不及完成。
只能說,容家家主老謀深算,早就準備好了吞下這塊膩人的肥肉。
而“我”被綁架,恰好給了他一個理由。
以綁架他容家的少主人為名,終于能夠名正言順地吃下林家。
至于我到底真的是被人趁機綁走,還是容家家主“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計謀,也就無從知曉了。
說來可笑,容家的人在英國世襲爵位,在中國又占據了官場重要位置,生意清清白白,可謂是白道世家,幹的事情卻和我從前幹的那些事情差不多。
甚至可以說,容家實在要更甚一籌。
作為白道中的一個大家,容家若是說第一,無人敢稱自己第二。容家自然不可能像我顧家那樣……不,已經不是我的顧家了。
我從餐盤中把西蘭花挑了出去,不小心又想到了讓我不舒服的事情。
容家自然不可能像顧家這樣,親自出面打打殺殺,所以居然養了一支雇傭軍代勞。
而我居然也不過在一個月之前才知道這個。
身為故事主角的容家家主,這一個月都沒有來看他自己的兒子。
而我,剛出龍潭,又入虎穴。
就憑容家輕松隐瞞了雇傭軍和容家父子真正關系的情況而言,顧家的消息網已經輸給了對方。想要在容家這樣強悍的消息網中人間蒸發,幾乎是不可能。
沒有萬全的把握,斷然不可輕易動身。
所謂絕不打無準備之仗。
戳着盤子裏的蔬菜,我有些興趣缺缺地把它們扔回了一旁的桌子上,端起茶杯湊到面前聞了聞。
甜膩溫熱的蒸汽撲鼻而來,我忍不住将茶杯拿遠了一點。
這茶顯然是根據這個年齡該有的口味調制的。
四十歲的男人卻沒有喝這麽甜膩的東西的習慣。
我将茶杯放了回去,側頭看着窗外的草坪。霧都倫敦即使在夏天也不過十幾二十攝氏度,身着薄衫便十分舒适了。窗外的草坪上有小孩子正在奔跑玩耍。
我一時間看的有些出神。
這個身體的腿是完好無損的,等到槍傷愈合了……我也能這樣奔跑了。
三十歲的那場車禍讓我以為此生再也與奔跑無緣,終身唯有輪椅相伴,卻不知如今得了這麽一具健康的軀體。
老天待我不薄。
病房的門突然被推開。
我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心道是誰在這個時候打擾我。
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站到了病床旁邊。
我仍舊側頭看向窗外,并不想理會這些不懂禮貌的人。尚未敲門便推門進來,修養何在。
“容少爺,今天太陽不錯,不是嗎?”
确實不錯。這樣的好天氣,在倫敦實在是難得。街上的人同往日想比也多了不少,想必都是趁着好天氣出來放風的。
“容少爺,我是您的父親請來的心理咨詢師,您介意我在這裏坐下嗎?”
心理咨詢師?
我差點都要忘了,我現在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孩子,尚還稚嫩,還是需要保護的年紀,碰上被綁架、火拼并且還中了彈,一般來說多少都會有心理陰影。
可是,我的內裏卻是個實實在在的四十歲的老男人、是顧家上任家主。
“不需要,請回。”我冷冷開口拒絕。
對方沉默了下來,顯然是沒想到我會拒絕的這麽幹脆。
突然一道身影擋在了我的眼前,将窗外的明媚春光和我的視線阻隔開來。
我的視線從他的胸口,慢慢上移。
堅毅的下颌,線條有些淩厲的側臉,略微凹陷的眼眶,深邃的黑眸。
這張臉透着成熟穩重,有着久居上位的從容,周身氣質極具壓迫性。
他的視線太過犀利,帶着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魄力,我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容家家主。
即使我從前是顧家當家,對于這個神秘的白道第一大家的家主,卻從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這個人久居幕後,況且以容家的勢力,他已不必事必躬親,只需在幕後運籌帷幄便可,故而鮮少露臉。
這也是我,兩輩子以來第一次見到這個人。
他站在我面前,雖然一言不發,卻透着一股讓人難以違抗的魄力。
這正是我最缺少的氣質,不然也不會直到三十多歲的時候才讓顧家那些人順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