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孩子看書倒當真是極為認真的。

洗完澡之後,我随意拿了一本放在床頭的書來看。

這是一本極為普通的、講人體的書。然而翻開之後,卻實在讓我驚訝。十四歲孩子的字跡尚還算是稚氣未脫,筆力滲透了紙背,看起來透着一股倔強,偶爾翻過去幾頁,頁腳的頁碼邊上總能看見他簡單的筆記。

“人體的免疫反應在正常的情況下對機體是有利的,如抵抗感染等;但在某些情況下也可造成不利的後若,如發生過敏反應等。”

“無氧運動只能維持一段很短的時間。”

“感光細胞又兩種類型:視杆感光細胞和視錐感光細胞。”

……

分明是極為簡單的筆記和字跡,卻在帶上了這樣仿佛一筆一劃穿透紙背的力道之後,字裏行間看上去滿是認真和倔強。

他是否,也曾想要抵抗?

抵抗所謂的大家族中繼承人的命運,抵抗被強加在身的責任和義務,抵抗所有被迫做過的不喜歡的事?

“碰”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

我心生警惕,凝神側耳靜聽。

房間的隔音效果極好,除了方才那聲悶響,再也聽不見其他聲音。

然而當了二十多年顧家當家練出來的直覺卻告訴我,門外興許已經亂成一團了。

我放下手中的書,擰上房中唯一亮着的臺燈,拉開窗簾推開了床,造成已經從窗中跳出去的假象,随後摸黑來到了衣櫃中躲了起來。

我仍舊無法完全駕馭重新獲得的行走能力,這一路摸黑走的磕磕絆絆,好不容易才帶着撞到了床腳、又磕到了櫃子的腿躲在櫃子中。中了彈的腿行為尤為不便,在方才有些扯到傷口,此刻後知後覺的有些鈍鈍的發疼。

“咚”的一聲,門上又傳來一聲悶響。這一聲較之前那聲而言更為響亮短促,似乎是有人刻意而為之,最後卻被中途打斷。只怕是……來者不善。

該死的,忘記找找房中有沒有槍了!

我環顧左右,衣櫃中完全沒有任何尖銳的東西,更不用說武器了。盯着面前的衣服,我伸手拿下來幾個衣架,關好了衣櫃的門往後縮了縮。

并沒過多久,我聽見了門被輕輕擰開的聲音。

我繃緊了身體,渾身蓄起力氣,整個人如同彈簧一樣蜷在一起,手裏攥緊了衣架。我目不轉睛,緊緊盯着衣櫃的門。

對方步伐矯健,徑直奔向我的床。那裏已經空無一人。

對方在房內轉了一圈,直接走向衣櫃。

我心裏咯噔一聲。

浴室裏的陳設極為簡單,但是要讓一個十四歲孩子藏身的儲物櫃還是有的。晚上洗澡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儲物櫃裏東西放的太滿,現在這麽短的時間根本無法處置好裏面的東西并藏好、再僞裝。

對方直接略過浴室不去看只有兩個可能,一是依靠經驗判斷,直接找到房間中最适合藏身的寬大衣櫃,另一種……則是對方極了解這個房間,知道到我不可能躲到浴室中。

沒有槍、腿還受傷,手中唯一能夠應敵的只有幾個衣架……兩輩子以來第一次碰到這麽狼狽的事情,果然這些狗屁大家族從來不讓人安寧!

我只覺得氣的都要說不出話,無名火在胸膛中劇烈燃燒,唯有咬牙等着用這個膽敢半夜偷襲我的人洩憤。

對方的腳果然停在了我藏身的這一格。

我剎那渾身都一緊。

“刷”的一聲,只聽見我身後發來一聲衣櫃軸道滑送的聲音,随後背後一輕,後頸已被扣緊!

我腦海中剎那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便是——對方果然對我房間所有的細節了解至極。我這個房間的主人尚且都不知道,這個櫃子的側壁居然是可以向上滑開的!

對方扣着我的後頸将我拽了出去,他的手力道并不輕,中指和食指準确地扣在我的氣管處。

這讓我再次确定此人不僅對我這房間十分了解,對這身體的原主也十分了解。

原主熱愛生物學,自然知道他手下扣着的地方多麽重要,即便此刻這個身體裏的人是我,也不得不在身後如蠍似蛇的毒辣目光中扔開手裏的衣架。

兩世為人,已經死過一次之後,我自然是懂得生命的珍貴。

“少爺請放心,我只是想請你陪我走一段路。”對方嗓音低沉,聽起來尚還算是誠懇,只是他的手仍扣着我的氣管,所以他說這話聽起來,不客氣的說,毫無誠意。

我輕輕嗤笑一聲。

對方顯然被我的這聲嗤笑聽的愣住,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想必從前的容家少爺,做不出這樣輕蔑嗤笑的事情。

對方的怔愣只是一瞬,下一刻就将我雙手反到身後,另一只手繞到了我身前,扣住了我的咽喉,仍舊是準确掌控着我的氣管。我整個人被他提着胳膊拎到了身前,雙腳懸空,胳膊關節處硬生生的疼。

對方方才下手還知道輕重,現在卻已經不留情面。

這樣的轉變,只能透露出他心中深深的不安。

“你們真是好伎倆!我說怎麽新來的人這麽好解決……你們、你們,”他顯然是氣急了,一句話咬牙切齒地無法完整說完,連道了幾個“你們”,“他這個做父親的狠心也就算了,你這當兒子的怎麽……”

他有些暴躁地扣着我往外走,一邊面色鐵青地唠叨,一邊警惕地左望又看。

在他的聲音覆蓋之下,我突然聽見了一聲扣動扳機的聲音。經過消音處理的之後的聲音極輕,然而這樣的聲音我前世聽過太多次了,無比熟悉。

扣着我的人顯然也後知後覺地發現了。

一切仿佛慢動作一般。

我聽見這聲音之後渾身頓時一僵,每一個關節仿佛灌了鉛一般。這個子彈并不是瞄準我的,然而我現在同這個人貼的這樣緊,帶着剛剛那個聲音而來的子彈太容易誤傷到我。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一點都不要動。身體的本能已經在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

身後的人剎那也是一僵,他下一瞬就向着這道聲音轉了過來。

被扣在他身前的我,完全成了擋箭牌。

只聽見一聲類似瓜瓤裂開的悶響,伴随着細微的骨頭碎裂的聲音。

随後我只覺得有什麽溫熱的東西濺上了我的後腦和頭頂。

身後魁梧的軀體如同山體滑坡一般轟然倒塌,我被他帶着向後倒去。

我下意識慌忙的伸手想要抓住一旁的欄杆,卻因為反應慢了一拍,失了手沒抓到,向後仰倒在屍體身上。

他渾身僵硬,正在慢慢失去體溫,唯有肢體仍舊維持着幾秒以前的姿态,整個人仿佛一尊塑像。

我背觸到他僵硬溫熱的胸膛,下意識就要跳開。被扣在身後的雙手猛地抽了出來,撐在地上,腰部一個用力便硬生生從他掐着我脖子的手中逃了出來。

只是他雙手僵硬,至死都是如此。他扣在我脖子上成爪形狀的手從我的脖子上劃過,指甲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

嘶——

太過用力的後果是,才愈合了一個大概的槍傷又被重新撕裂開來。我雙腿一軟,險些摔倒,好在及時抓住了眼前的欄杆才穩住身形。

我趴在欄杆上,只覺得那份溫熱僵硬的觸感讓我渾身犯上陣陣的難受,後腦和額頭上被打濕,正陣陣發涼,一股腥味始終揮之不去。

容世卿。

我緊緊抓着欄杆,用力到幾乎把手指都摳進去。

容家家主站在不遠處,在一片黑暗之中,我卻仍舊能夠看得清他手中握着的槍,看得清他從容不迫筆直而立的身軀,卻唯獨,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安靜地站在那裏,從始至終看着着一切,一動未動。

——他是真的對這個兒子沒有感情。

我從欄杆上起身,吃力地挪動雙腿回到了房中,動作雖然別扭而尴尬,我卻通通已經管不上了,此刻滿腦子想的都是離這個人遠點!

“碰”的一聲,我狠狠摔上了門。

真是可笑!

我拖着傷口已經裂開的腿,一步跨進了浴池,将頭伸到了龍頭下,大力揉搓着頭發。猩紅顏色的水緩緩流入下水管道中。經過了頭發之後留下來的水明顯不止血液,我忍住胃中的翻騰,閉上眼睛屏氣将整個腦袋都送了過去,将水流開到了最大。

整個世界頓時被一片朦胧的水聲包圍。

整個腦袋都被水包圍,我張大了嘴,如同離開水的魚一樣吃力地大口呼吸。

放在有些緊揪的心髒和胃部終于在聞不見腥甜的味道之後才慢慢舒展開來。

我大口喘着氣,翻身躺在浴缸中。

可笑容家一個歷史悠久的白道大家,家主玩起槍、殺起人來居然比我這個上任的黑道世家顧家家主還要順手自然、還要理直氣壯。

自己的兒子腦袋和對方的腦瓜距離那麽近,他站在十五米開外的走廊盡頭、在一片黑暗之中就敢提槍下手!

虎毒尚且不食子。

或者說,他對自己的槍法實在是有信心。

即使前世我是半途中才莫名其妙回了顧家,和我沒有十幾年感情基礎的爹雖不說對我有多熱情或是言聽計從,但是我從小在外國長大,他對我過于嚴厲的時候倒是都從來沒有,并且黑道上不小心就要丢命,他又只剩下我這一個血脈——他甚至都從來沒有拿槍口對着我過!

而方才,我的“父親”,容家現任家主容世卿,卻瞄準了我的方向開了槍!

倘若現在這個軀殼裏的,仍是他貨真價實的兒子,這個十四歲的孩子,如今只怕會在接二連三的精神打擊中失常了吧。

可惜,現在的這個靈魂已在人世間摸爬滾打了四十年,在黑道上刀尖舔血二十年。

即便如此,我卻仍然覺得,心寒。

這就是大家族的悲哀。父親不是父親,是家主,兒子不是兒子,是繼承家族的工具。所有本該屬于血脈的溫暖的一切,都被冠上了冷冰冰的家族的名義,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簡直可笑、悲哀!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沒有存稿,所以每一章都是當天寫的,每天的更新時間不固定,但是一日一更基本是可以保證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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