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們真是好伎倆!我說怎麽新來的人這麽好解決……”
“他這個做父親的狠心也就算了,你這當兒子的怎麽……”
我突然想起他連着兩個“怎麽”,雖然最後話都未說完整,卻已經留下了足夠有用的信息。
新來的保镖好解決、當父親的還狠心。無非指的是容世卿知道此人是叛徒,但是不想費力抓他,就施計讓對方回來抓我,為了誘敵深入,甚至還将門口的保镖換成了好解決的。
而他自己,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躲在暗處将對方擊斃。
活了兩輩子,我倒是第一次親自體驗什麽叫做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身為容家家主,居然連抓一個叛徒都想的是不費吹灰之力的法子,我倒真是佩服。擺着手下一只雇傭軍不用,只用了四個沒什麽大用處的保镖和一顆子彈,就解決了一個叛徒。
幹淨利落。
我自問前世身為顧家家主,做事卻從來沒有像他這樣狠得下心過。我手下的那些心腹在我看來遠不是錢財或者權力就能換來的,為了收服他們,我花了接近十年的時間,步步為營,慢慢攻心并且恩威并施,最後才讓他們心甘情願加入我麾下為我效力。必要的時候,苦肉計我也在所不惜。
現在和容世卿一比,倒當真是對別人太仁慈了,對自己太狠心了。
今日這一事已經讓我見識到,容家家主當真是有城府,為了目的讓別人做出一些小小的犧牲顯然不是他在意的。
即使這個“別人”是他的親生兒子。
我換下一身濕答答的衣服,轉身從櫃子中拿出來了一件寬松的浴袍,胡亂裹在身上就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浴室。
擡頭的時候,卻看見我的床上坐着一個人。
我一臉呲牙咧嘴的表情就此僵住。
“過來。”對方沖我輕輕招了招手,他一身休閑居家的衣服,手邊放着一個急救箱,暖色調的衣服将他整個人的氣勢都柔和了許多。只是他的眼裏自始至終都是沒有什麽情緒。
或者說,從我鸠占鵲巢以來,就從沒見過這個人臉上有什麽表情。
我抿了抿唇,收回僵硬的表情,一瘸一拐地坐到了床的另一邊。
這樣的動作實在是有些孩子氣——我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而已。我在心裏催眠自己。
對方倒是沒介意,拎着急救箱又走到了我身邊坐了下來。
“傷口裂了?”他伸手撩開我的浴袍。
“……”
我伸手拽住我的浴袍,低頭皺着眉。
白色的浴袍上果然已經被血染濕了一片。
對方執着浴袍的一角,并沒有因為我的無聲拒絕而松手。
這容家家主除了算計自己兒子,難道還有厚臉皮這個技能?
僵持了一會兒,對方仍舊沒有松手的意思,我看了一眼他修長好看的手指,把浴袍往自己這邊拽了拽:“我可以自己來。”嗓音沙啞難聽。
“我來。”對方簡潔明了地拒絕了我,然後失去了耐心一般,微微使力将我手中的浴袍拽了出去。浴袍掀到了大腿根部,我雙手摁在傷口上方,不讓他再把浴袍上掀哪怕一毫米。
急救箱裏一應俱全。原來的繃帶已經不能用了,他用剪刀從腿側剪開繃帶,簡單地為傷口消毒處理之後就開始包紮。我以為至此便是完了,連忙把浴袍蓋了回去。卻沒想到,他轉身從急救箱中拿出來一袋冰塊和一條毛巾。
他對我恢複原樣的浴袍并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用毛巾将冰袋包了起來,貼在我的傷口處。
我下意識就想躲開,卻被他用一只手按住了肩膀,動彈不得。
剎那間身體一僵,我的本能反應是立刻揪住他的手一個肘擊之後躲開他開他……
但是很明顯的,這個人絕對會在我動手之前,不費吹灰之力就就将我制服,他有這個能力。
我身體僵直地垂頭看着腿上層層裹住冰袋的毛巾,寒意穿透過布料到達了傷口,腿上一片冰涼。
“那天臨時有林家的人堵在路上,我跟你不在一輛車上,就讓他先開車送你上學。”容世卿一邊收拾急救箱,一邊沒什麽情緒地說道。
沒想到把我送到了敵人的地盤上?
我就不信他心中對這個保镖沒有絲毫的懷疑。若是對身邊的下屬的倒戈都能毫無察覺,他這個家主倒真是白當了。只怕讓對方先送我走不過是他将計就計的打算而已。不過是一個簡單的試探,若對方真的是叛徒,必定會趁着這個機會把我送到林家人手上,如果不是,肯定會安全送我離開。
他的解釋,在我看來格外的蒼白無力。畢竟我不是十四歲的小孩。
“對待敵人不能心軟。”他收拾好急救箱,勸說似的對我道。
顯然他誤以為我在為他殺了那個保镖而難受。
我雖不否認他的話,卻深知他不止對敵人沒心軟,對自己的兒子也同樣鐵石心腸。
這個人強勢而有謀略,更不乏好身手,若不是此軀體已非原軀殼,只怕這個十四歲的孩子當真要被他的說辭玩弄于股掌之間。
我雖心中仍有憤懑,卻也十分清醒地知道,這就是我和他的差別。
他顯然自幼成長在這樣的環境當中,遇到過危險無數,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處事方式并且深谙此道,藏在容家幕後,帶着整個容家都風生水起的。而我不同。我生長在普通人家之中,十八、十九歲之前都不知道親生爹媽是誰,好不容易親爹來找我,卻是讓我回去繼承家業的。
我自诩受過高等教育,從來不喜歡打打殺殺這一套,所有一切都按照規矩辦,但是碰上矛盾的時候也能用和平的方式化解,二十年中只有三次被迫上戰場,為了威懾對方殺了五六個人,面上雖然一派輕松,心中卻難免難受了許久。等到我那爛桃花朵朵開的親爹終于嗝屁了的時候,一切重擔都壓在了我的身上,此時想要抽身離開已經為時過晚。
換句話說,我這人徒有富貴命,卻無福消受。
上一世我的胸膛幾乎被槍射成了篩子,而這一次才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又是中彈又是被設計差點再次被綁架。
我簡直覺得氣短,幾乎遇見了之後更加不得安寧的生活。
只是,那兩個孩子黑洞洞的槍口一起對準了我的時候,剎那我有一種死亡何嘗不是一種解脫的懦弱想法,而如今卻不然。
尤其是在重新擁有了健全的雙腿之後。
生的滋味如此美妙,只有死過一次的人才知道。
因為緊張而繃緊的肌肉在這麽長時間之後有些發麻,我輕輕伸了伸腿。
容世卿拿開冰袋,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只當沒看見他的視線,繼續扮演一個有心理障礙、拒絕和外界交流的十四歲孩子。我沉默地掀開被子,鑽了進去,把它高高地拉到腦袋上。
——不得不承認,許多人喜歡這樣做不是沒道理的,這樣确實很有安全感。
但是立刻我的被子就被拉開。
我攥着拳頭坐起身來,看也不看對方地拉過被子又倒了下去。
這一次,對方只是輕輕将我的被子拉下去了些許,蓋到了肩膀處。
我忍不住縮了縮腦袋。
急救箱重新被打開,他拿出一個瓶裝的噴霧,打開蓋子輕輕噴在了我的脖子上。
“別動。”
尖銳的疼痛立刻就透過神經傳了過來,脖子上火辣辣地刺痛。我都快忘了,脖子上還有之前留下的抓痕……
見我又是一幅呲牙咧嘴的表情,某人開口問道:“很疼?”
“……”你自己試試啊,問我幹嘛。
我不理他。
他收回手,拿着急救箱一言不發走了出去,周身已經不似方才那般柔和,他暖色的衣服也不能軟化他此刻明顯的壓迫力。
沒耐心了。
又是給我換繃帶、又是給我浮冰袋、又是給我噴藥水的,無非是表面功夫的安撫和關愛,一旦再三得不到回應,想必耐心定然會告罄。
普通家庭中最能維系人和人之間關系的紐帶便是血緣親情,在容家顧家這樣的大家當中,血緣血脈的唯一好處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這個十四歲孩子所有的心理壓力和孤僻,對容世卿這個做父親的來說,絲毫比不過他的自尊和驕傲,不過是三次安撫得不到回應而已,立刻就能耗光他的耐心。
他想表現出的父愛,事實上也不過如此。
門終于關上,世界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