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覺醒來,我百無聊賴地趴在床上,聽見窗外仍舊是已經持續了好幾日淅淅瀝瀝的聲音。
我十九歲以前都在倫敦成長,時隔二十年重新回到這片土地,心中仍舊是萬分熟悉。倫敦雨霧迷蒙,而倫敦的區民又十分喜愛在夏季烤肉,天氣預報的作用便突現了出來。只是倫敦說下雨就下雨,天氣難以精準預測,并不乏天氣預報報道了晴天,第二天卻下起了雨的情況。
這裏的人們熱情而風趣,打招呼的時候都會笑着問:你今天淋雨了嗎?
我甚至還記得我曾經居住過的那條街道拐角處有一家蛋糕店,店主最愛做各種樣子的草莓蛋糕。我的養母最愛吃她家的蛋糕,每次都會囑咐我在回家的途中給她買一塊草莓味的芝士蛋糕回來。這家店主的女兒小我兩歲,同我在一所高中念的書,她一頭細軟的金發,有着歐洲人典型的深邃眼眶和挺翹鼻梁,卻生了一顆如同亞洲女性一般內斂而羞澀的心,緊張的時候會微微咬緊下唇,看起來像受了驚的兔子一般溫軟可愛。
我将她當作妹妹一般照顧,日日一起乘學校的大巴上課,每逢休息時間陪她逛街,她愛拍照,我便攢錢買了相機專門給他拍照。在其他同學的眼中,這樣的相處模式與情侶并無二異。
一年的時光,我随後上了大學,卻仍舊會抽空回來看她,聖誕同她一起慶祝。
只是當年離開英國的時候匆匆忙忙,我那爹好不容之知道自己有個兒子,心切之下讓他的人帶着我争分奪秒地回了國。我甚至沒能同她道別。
而今二十年過去,腦海中她的音容相貌卻早已模糊不清。
倘若我那爹不知道我是他兒子,我仍舊能通養父養母生活在一起,也許我已經結婚生子,擁有一個美滿的家庭,也許還會有一個可愛的孩子。
便不會像我那爹一樣,整天生活在防人被防中。
我前世的整個人生被清楚地劃分成了兩段,前二十年自由而幸福,随後的二十年卻滿溢着我所厭惡的一切,如影随形、至死方休。每每想起被迫留在顧家的每一日,我便對這些所謂的大家族生出一股抵觸之情,只盼躲得越遠越好。
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突然停了。
住在倫敦最應該珍惜的就是和煦的晴天了。我精神一振,抛開那些煩惱,從床上爬了起來,穿了幾件寬松的衣服就要下樓。
我在房間中從透過窗戶已經觊觎宅子後這大塊草坪許久,想着天晴的日子一定要下來走一走,但是那日之後連綿的雨水一下就是兩個多星期,我也硬生生在房裏把自己關了兩個多星期。
我扶着欄杆走下樓來,穿過客廳的門來到草坪。
英國的氣候适合草坪的生長,随處可見的草坪并不像國內那樣有“禁止踐踏”的标語,任路人行走坐卧。
我推開保镖伸過來欲要攙扶的手,也顧不上此時行走的姿勢多麽別扭,只是低着頭看着我的腳擡起——落下,擡起——落下,目光如同癡了一樣。
松軟的草坪随着我的動作凹陷——然後恢複,剛剛才下過雨,草坪上還是濕漉漉的,我才只走了幾步而已,褲腿便已經被打濕。
這幾日困在房中,傷口尚在愈合中,我不敢輕舉妄動,整日賴在房中看書,并不怎麽走動,今日終于能夠放出來溜溜了。
十年之後,換了一具軀體,我才得以重新體驗不過只是擡腳、落地的簡單動作,再也不必被困在輪椅上。
人們一般都會忽略這些生活中習以為常的東西,譬如健全的軀體,良好的視力,完整的家庭,甚至是呼吸的能力。
那場車禍之後,我萬萬沒想到有一日我還能重新行走、重新呼吸。
腳下的草坪松軟濕潤,透着勃勃生機,我一腳一腳邁出去,只覺得整個身體都要輕盈起來了,不由得按捺住心中的狂喜,仔細看着腳下的路,但是步伐最終越走越快,欲罷不能,只差沒有跑起來了!
我才大步邁出了沒幾步,就“咚”的一下撞到了一個結識的胸膛。
對方扶着我的肩,被我撞的後退一步才穩住身體。
“跑什麽跑,你腿好了?”他放在我肩上的手微微用了力往下壓,語氣中雖然帶了一些責備,卻并沒有不悅的意思。
我有些詫異,擡頭看見他線條利落的下颌。
“……”我輕輕向後退了一步。他落在我肩上的手落了空,卻不着聲色地收回了回來。
我剛才只顧着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人竟然擋在了我的路上。
極度的亢奮之下,我确實有些忽略了腿上的傷,此時停了下來才發現傷處鈍鈍的疼。
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破了沉默,他走到一邊接聽電話。
我擡頭環顧四周。屋後的草坪分明沒有任何可以栖身的地方,方才我也沒在他身上看到草屑——況且草坪這麽濕,怎麽坐在上面?那容世卿到底是怎麽冒出來的?
遠處傳來他說話的聲音,我不由得看了過去。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毛衣,寬松的白褲……他在家的時候配上這樣居家的裝扮,整個人的氣質柔和不少,同他那日站在暗中擊斃那個保镖的模樣簡直大相徑庭。他此刻正背過去打電話,一只手插在荷包裏,步伐懶散地慢慢往前走,背影格外挺拔修長。
他漸漸走遠,拉開門進了屋子。
我收回視線,慢慢地在草地上又走了一會兒才回房。才剛剛關上門坐到沙發上,便聽見了指關節撞擊門板,發出有節奏的敲門聲。
容世卿?
我并不準備開口請對方進來,而某人顯然也沒有準備得到我的允許之後再進來,敲門聲方才落地,他就已經扭開了門。
……真是自覺。
“收拾東西,明天回大陸。”
回大陸?
“你那些書,能不帶就不帶了,國內也買得到,到處搬麻煩。”他又說。
我看了一眼齊牆大的書櫃中少說也有上百本的生物書,點了點頭。這些書本就不是我所執着的東西。
容世卿側頭深深看了我一眼,他的眉骨和鼻梁高挺,顯得一雙眼睛格外的深邃。
他走到書櫃前,掃視了一眼整面牆大小的書櫃,指着其中因為缺了幾本而出現了縫隙的那一格,對我說:“這裏幾本書上次你掉在書房了,你跟我一起去拿回來。”
我皺了皺眉,有些不太想動。直接讓下人送過來不就行了嗎。
那個縫隙從我回來的時候就有了,應該是原主掉在他書房的。
我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着他,十分直白地表達了我的拒絕之意。
容世卿站在書櫃邊看我,線條利落的面上并沒有絲毫的不悅,出奇的耐心,靜靜站在那裏等着。
這個人真是……一點都看不出來他兒子腿上還有傷嗎?
我原本的好心情剎那就消失了個一幹二淨。
在顧家中,從前看着我爹的面子,衆人都會對我退讓三分,後來我手腕計謀漸漸跟上,除了繼承顧家一事,已是多年不曾被迫遵循別人的意願了。唯有一次意外,那就是那場車禍。再不會有第二次意外了。
在我下去的這段時間當中,房間已經有人收拾過了,窗簾被拉開,大好的陽光穿過窗戶正好撒了一地的溫暖,我在沙發上舒服地蜷起身子,拉過一邊的毯子把自己蓋住,眯着眼想打個盹。
實在是不想去理會房間中又喪生了耐心變的面無表情的容家家主。
“去把我書房那摞書拿過來。”他指揮門口的保镖。
這才對嘛,所謂君子不奪人所好、不強人所難。
不多時保镖就抱着一摞書回來了,送到我的面前。我掀開眼皮看了看,是一本原版的達爾文生物進化論和一本中文的講生物細胞的書,最上邊是幾本筆記,倒确實是之前書上見到過的原主的字跡。
我捂着嘴巴打了個哈欠,指了指書架上的縫隙讓保镖放了回去。
這容家小少爺如此熱愛生物學,必然每次來回中英之間都要帶上許多書。我若是一本都不帶難免會有些不太符合原主性格,想了想,我指揮着進來收拾東西的人道:“把第四層最右邊那一格給我帶上就行。”
“這幾本帶嗎。”容世卿突然出聲。
我微微警惕起來,擡眼看他。控制情緒他顯然已經是個中好手,他絲毫不躲避我的目光,直直地望了過來,對上我帶着探究的視線。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坦誠卻隐隐帶着居高臨下。這樣的視線不乏敏銳的洞察力和壓迫力,心中記着此時我是他兒子的事實,只對上了一瞬,我便移開了視線。
我帶不帶書這件事,原本是沒什麽複雜的,為何會勞煩他這個父親發問?難道這幾本書對原主有重要意義?
“帶着吧。”我捉摸不透他的意思,狀似不在意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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