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孽子。
我冷笑。
這第一件拍賣的東西我是認識的。
顧家雖然是黑道家族,衆所周知黑道權力更疊極快,一旦有新的能者出現,只怕正當權者的位置就受到挑戰。就如同草原上的獅群,一旦有新的年富力強的雄獅出現,老的雄獅若是在撕咬中被戰勝,就會被趕走,獅群易主。盡管如此,顧家卻仍舊也算是個黑道世家,即使歷史不如容家這樣的家族悠久,卻也是有些年頭的,顧家家中,也是收藏了不少年數大了的玩意兒的,或者是白道上人不好拿,黑道卻方便得到的東西。
而這個東西,是我那便宜爹從盜墓人手裏“買”過來的,據說是原來陪葬皇帝老兒的一副玉石做的棋子,分了兩盒,一盒是乳白色的和田羊脂玉,另一盒是紅色的碧玺,乳白色和冰紅色交錯棋盤上,是非常養眼的場景。但是遺憾就遺憾在盜墓人只找到了這棋子,卻沒找到棋盤,上好的古物也只能拿來觀賞。
想來除了原配的棋盤,也很難再有配得上的棋盤了。
只怕如今的顧氏已經是被鸠占鵲巢,這兩兄妹不把這些東西據為己有,反而是拿出來拍賣,目的應當不是為了錢,而純粹只是為了羞辱顧家的人,甚至是羞辱那些已經入土為安的人。
我實在是想不明白,我到底做了什麽,以至于讓這兩個我一手帶大的孩子這樣仇視我、仇視顧家?他們鬧出這樣大的動靜,難道就不怕一直虎視眈眈想要後來居上的王家趁火打劫?
倒是便宜了那些喜歡看戲的人。
競價的聲音已經此起彼伏,我微微垂下腦袋,收回視線,心中的情緒有些複雜。
如果說當初被強行帶回顧家,一點離開的機會都再也沒有是我當初最反感顧家和便宜老爹的地方的話,上輩子從十八歲到四十歲,二十二年的時間我都在顧家度過,特別值得紀念的回憶也許是沒有的,但是只要是個人,二十多年的時間,一點微薄的感情還是能培養出來的吧……
而今這兩個人,卻當着我的面,這樣大膽地把顧家的東西拍賣出去……
也不知道這個容世卿給了我多少的權力,我能否用容家的錢財暫時把這些東西買回去……
“少爺,”坐在一旁的助理突然把腦袋湊過來在我耳朵邊上低聲說,“容總說了,如果您有什麽想買的,直接競價就可以。”
聞言我有些訝然地回頭朝斜後方看了一眼,正好撞見容世卿的目光,深邃沉靜,古井無波,卻在黑暗中意外地攝人魂魄。
心跳重了幾分,我立刻回頭重新盯着舞臺上的棋子。
“拍。”我對身邊的助理說到。
助理立刻就舉起牌子,此時正好是第一聲錘聲響起。
“哦,看來這邊給出了新的價格,那麽,還有比四百八十萬更高的嗎?”主持人笑眯眯地問了一聲,場上沉默兩秒之後,她開始舉起錘子,“三,二,一……成交!恭喜!”
這個價格,簡直是賤賣。
拍賣結束,燈光熄滅,下一個節目立刻開始。
這才只是第四個節目而已,後面還有六個節目。這也只是第一件拍賣的東西而已,後面還有六件。我總不能件件都這樣競标競價,悉數搬回家吧?第一件就拍賣這個,只怕是後面幾件更加讓我驚喜。
巡視會場一周,卻并沒有看到顧石顧玉兄妹二人的身影。
什麽時候,這兄妹兩個也喜歡躲在後面操縱指揮了?我冷笑。小孩子總是喜歡模仿大人的言行舉止,卻并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這個能力和資格。
第二件拍賣品倒是好好的吊了一下衆人的胃口。只是不過是一件古董瓷盤而已,并不罕見,最後同樣是以平平的價格賤賣了出去。
第三件出來的時候,倒是現場的氣氛凝結了一瞬。
就連我都沒有想到,顧石顧玉這兩個人,居然會把顧家的家譜拿出來拍賣。
我只覺得肩膀瞬間就緊緊繃住,手臂上青筋突起,滔天怒火翻湧,就連耳廓都微微發燙。
混賬東西。
讓他們姓顧居然是我的主意,簡直是……蠢到了家。
認人不清、遇人不淑、盲目信任、不設防備、性格溫吞。所有從前犯的錯,不僅僅只是斷送了上輩子走路的能力、兩條腿所能完全償還的。這一輩子,我居然還要眼睜睜看着這兩個混賬一點一點瓜分蠶食、毀掉顧家。
而這兩個人,是我引狼入室帶進顧家的。除了怪自己,再無人可苛責。全然的自食苦果,還要連累上整個顧家。
這讓我怎麽再有臉面對呂叔、面對未來可能會見到的曾經的舊部?
時間過去了半分鐘,竟然仍然沒有人競價。
臺上的主持人略顯尴尬。
卻只見第二排最右邊,默默舉起來一個牌子。
我面色一冷,順着方向看了過去,面色稍霁。
是陸家。
原本只是個黑道小家,我偶然在一次火拼中誤打誤撞救了他家少爺,而今是陸家少爺當家,想來想要拍下這幾本族譜是為了報恩。
但只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顧石顧玉兄妹二人态度十分明顯,前兩件起價就低,而這一件,一開口就是三千萬的起步價,規矩是舉一次牌子加五百萬。
并沒有第二個人競價了。
主持人拿起錘子,正要敲第一下,我身旁的助理剛好舉起牌子。
“四千萬,還有嗎?”
“三,二,一……成交!”
陸家少爺的方向,有一道冷冷的目光紮了過來,我只當是沒看到。
最後一錘的聲音響起,場內這才不如剛剛安靜,稍稍有了一點交頭接耳的聲音,看向這邊的視線也漸漸多了一些。
我卻絲毫不在意這些打量的目光,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陸家少爺……或者說是陸家家主的方向,想着也許陸家興許會是個可靠的合作夥伴。
之後的幾件拍賣品倒是稍微收斂了一點,沒什麽勁爆的也沒什麽觸碰我底線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珠寶或者古董,我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助理偶爾舉舉牌子擡擡價格也就算過去了 。差不多過去了有半個小時左右,終于到了最後一件拍賣品。
只大略猜想一下,我就已經做好了這件拍賣品會觸碰到我底線的心裏準備。
這件拍賣品,卻不是主持人推上來,而是分別從舞臺兩側的顧石顧玉親手從幕後推到舞臺前的,這一次,罩在玻璃罩中的拍賣品,後面站了一個保镖,看那架勢,比前頭幾件都要鄭重許多。
舞臺上燈光璀璨,絢麗奪目。
我只顧着緊緊盯着玻璃罩裏頭的東西,卻并未注意到現場氣氛似乎隐隐有些騷動。
顧石顧玉果然沒讓我失望。看來事到如今他們什麽大膽的事情都做的出來了。我捏緊了拳頭,盡量放松面部表情,确實在是難以抑制眼中的火花。
這是一副長生鎖。顧家祖上有一個銀匠,親手給自己的兒子打造了一副帶着獨特花紋和一個銘刻了顧字的長生鎖,傳女不傳男,傳家主不傳旁人。雖然年歲已遠,卻依舊帶着純銀的冷白色光芒,隐隐透着一股生人莫近的冰冷。只要一想到是顧家家主的象征,甚至似乎能嗅到一絲血腥味。
“各位應該都認出來了。”顧玉笑着,纖柔撫媚,“如今大不如前,顧家當家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這身份的象征也是時候該換換了。我和顧玉商量之後,覺得扔了可惜,就拿到今天現場來拍賣,一則滿足各位獵奇之心,二來也是為慈善事業做出了點推進。”
這個丫頭片子如今倒是厚着臉皮什麽冠冕堂皇的話都說的出來。
我輕輕嗤之以鼻。
“那我也廢話不多說,拍賣開始,起價六千萬。”顧玉笑意盈盈。
我只覺得耳廓燒的通紅,怒氣幾乎就要爆發,拳頭捏的咯咯作響。
若是此仇不抱,上輩子便是白白丢了一雙腿加一跳性命了。
拿定了主意要帶走這一件東西,我也就沒有參加一開始的幾次競價,只等着最後一錘定音的時候再殺個回馬槍,也避免了那些不必要的哄擡價格。
不同于剛剛拍賣族譜時候的詭異沉寂,這一次,衆人倒是十分給面子,不過四五次競價,就把價格擡到了九千萬。許多人的面上帶着清晰的貪婪,甚至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可笑。難道事到如今,還想着戴上之後過一把顧家家主的瘾?都是成年人,愣是把這麽個給小孩子的東西往身上套也不嫌丢人?
我冷眼旁觀,那些目露精光的人已不自覺被記入腦海。
既然容世卿已經許諾過容家是我的,那麽在果實到手之前小小的揮霍一下……也不算過分吧?
第一錘響起時,價格被定格在一億四千萬。
一直等待的助理接到我的眼神,慢慢舉起了牌子:“一億六千萬。”
許多驚疑尖銳的目光同時紮了過來。
“還有更高的嗎?”顧玉顯然看到了我,表情不留痕跡地一僵,很快就恢複了和顏悅色。
會場另一邊,突然就有一個微微帶了些沙啞的聲音響起:“一億七千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