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容世卿的脾氣是越來越怪了。

我想不通,他自己應酬也就算了,何必非要拉上我這麽個“乳臭味幹”的未成年人?我餘光裏打量了一下,發現周圍多少因為我這麽個未成年的在場,有些束手束腳。

我撫了撫額頭,放下手裏的果汁,朝洗手間走去。

餐桌上,衆人都喝的酒,就連陪在蘇家老板身邊那個看起來才十五六的陪酒的小女孩喝的也是白酒。唯獨在酒瓶向我的被子傾斜的時候,容世卿突然伸手一擋,神色自若拿了桌上的果汁倒給了我。

這演的又是哪出?

不過就食論食,這家酒店的醉蝦确實做的好吃……

等我慢慢悠悠不慌不忙回到桌上,看衆人上頭的程度,只怕又是酒過三巡了,而這會兒,還在客客套套地你敬我我敬你。

記得原先初中上中文課的時候,有兩位中文老師,一位是土生土長的英國人,另一位則是中國國籍的女孩子。提到餐桌上敬酒的文化的時候,中國國籍的女孩子是這麽說的:“宴請客人的餐桌上,敬酒這件事可真是麻煩透了。小輩要敬長輩,長輩偶爾處于關愛敬敬晚輩,員工敬老板,老板敬員工。開心的事兒飯桌上要敬酒,喪事要敬酒,真心的也要敬酒,你不是真心的敬了酒別人也找不着你麻煩。唯獨你不敬酒——那才是最大的麻煩……”

她當時說的語速快極了,跟繞口令似的,所有人都愣愣地聽她說完之後,腦子裏都木木的,即是被她這話繞的,也是被這敬酒繞的。

現在看來,大約有些明白了。

不過好在我是跟着容世卿來的,也沒什麽人敢灌他酒,我坐在他旁邊,只要降低存在感,不做聲地吃菜也還沒什麽麻煩,偶爾有過來敬酒的,我喝的也是果汁。

這些人,大多都是世家裏頭的下家旁支,我有些想不通的是,以容家如今的聲望實力,根本是不需要和這些人周旋交際,虛與委蛇,大可交給容家的下家或者旁支去打理這些關系。

也許是看着容世卿還在,衆人也不敢太過分,沒有看到意料之中的灌酒場景,這些個陪酒的小丫頭們暫時也還是安全的。只是不知道能持續多久。

我一面專注于吃醉蝦,偶爾也側頭打量一下容世卿,正是剝殼、蘸醬扔到嘴裏的動作越來越娴熟的時候,乍地餘光裏看見容世卿正饒有興致地看着我,一團蝦肉登時就卡在了嗓子眼,直喝了一杯果汁才咽下去。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見并沒有什麽油漬痕跡,不由得再次不解的看向容世卿。對方雖然面上表情柔和,卻也仍然沒說什麽。

我只有皺了皺眉擠了擠眼睛,瞎蒙一樣舉了舉手裏剝了一半殼的蝦肉,硬着頭皮問:“吃嗎?”

容世卿突然就笑了。深邃墨黑的眸子恍若星夜,璀璨迷人。

我看的有些雲裏霧裏,只注意到他點了點頭。

……啊?

“自己……”剝啊。

我一句話說了一半,看着那雙眼睛,鬼使神差地默默把後半句那兩個字吞了回去,動作幾乎可以稱得上一板一眼,好不容易剝完殼,這才扔到容世卿的碗裏算是完事。

心有餘悸。

“唉,容少孝順啊!”突然對面傳來一聲長嘆,這樣大的嗓子,幾乎把人吓一跳。頓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去。

之間剛剛嚎了一嗓子的人,見衆人都看向他的方向了,興許是有些上頭,把手裏的酒杯往桌子上頭重重一放,發出“碰”的一聲響,剎那間似乎早已醞釀好情緒一般,突然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開始哭訴自己的心酸家庭處境。

“唉,我家裏那兩個小子,簡直不知道什麽事孝順和感恩,除了給我找麻煩,就是喜歡跟我對着做!前幾天,居然還帶了個賣的回來!唉,我這……!唉!”說到這裏就再也說不下去了,愣是哽咽了起來,一把一把地抹着鼻涕和眼淚。一旁陪酒的小丫頭游戲尴尬地往邊靠角落的地方挪了挪,“唉,我家小子別說給我剝個蝦殼了,給我添碗飯不肯!還是容總好福氣啊!唉!……”

這都是什麽跟什麽。

我扯着嘴巴笑了笑,繼續低頭吃我的東西。倒是容世卿似乎還挺滿意對方誇的這一通馬屁,伸手揉了揉我的腦袋,害得我差點沒把碗打翻。

這到底是一桌子何方神聖?

這個人的話音才剛剛落下,另一個人的又響了起來:“前幾天還聽到說容總和兒子關系不好呢,哈哈哈哈!”

“聽誰瞎說的哈哈!”

“這哪裏會關系不好?我看容總父子倆感情好得很!”

“……”

…………

感情容世卿今天晚上出來應酬帶上我,就是為了演這麽一出聽聽旁人誇他的馬屁?

“不早了,大家都早點回去休息吧,我兒子習慣早睡,我先帶他回去了。以後還需要大家都多照顧點他。”容世卿朝衆人點了點頭,沒什麽表情地說完這番話,便領着我往外走。

我擦了手跟上他,聽見身後一衆“哎呀那是肯定的,容總太客氣了”之類的聲音。

走在前面的容世卿雖然速度較快,卻總是會在拐彎的時候慢下來,等我趕上來。

直到聽見容世卿最後那幾句話,我才反應過來,容世卿今天帶我來是為了給我鋪路。他這是在告訴這些人,我是他認定的繼承人了。

只怕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容世卿的應酬都會帶上我了。

如果說之前我還保留着懷疑的心情,現在卻打消了一半。将一個正統出身的孩子帶在身邊,向圈子裏頭的人這樣地宣告身份,在只有獨子的世家中,無疑是肯定并且加固了其作為唯一的家族繼承人的身份。

除非有什麽別的意外,只怕是,容家不會再出現第二個除了我之外的繼承人了。

從上車一直到回到容家,我的腦海裏就一直在想着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還在想?”進了玄關之後,容世卿拿了兩個杯子,倒了點紅酒,把其中的一個遞給了我。

我怔怔地看着他,被他拉着在沙發上坐下而不自知。

“你這孩子。”容世卿有些好笑地嘆了一聲,“怎麽有的時候精明機靈,有的時候呆若木魚、反應遲鈍?”

我有嗎?我瞪了瞪眼睛看着他。

“跟我說說你在想什麽。”容世卿抿了一口酒。

我遲疑道:“父親,你……”我張了張嘴,還是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或者能說什麽,甚至連自己想說什麽都還沒搞清楚,只有又悻悻地閉上了嘴。

容世卿盯着我看了一會兒,知道我還是什麽都說不出來,才說:“你這會兒才像個小孩子。”

我幾乎是渾身汗毛豎起來一半,眼睛立刻就瞄着他,不料他卻說:

“自從上次被綁架之後,我總覺得你是怪我的。”容世卿語調平淡,我并不覺得他這句話裏頭有任何的私人感情,冷淡好像是個旁觀者一樣。

我在心中小心地松了一口氣,琢磨了一下之後,不鹹不淡輕飄飄地回複了一句:“有那麽一點。”

“你最近的收購做的還順利嗎。”不再接我這個話茬,容世卿放松身體朝沙發裏頭靠了靠。

我“嗯”了一聲。被他這個當“爹”的監視了,幾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宋家那邊那個……你最好別去。”

“為什麽?”我側頭看他。

容世卿又抿了一口酒,唇上沾了些葡萄酒,一時也分不清楚,到底是酒染紅了他嘴唇還是他的嘴唇原本就是這個顏色:“宋家有顧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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