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周子廷的臉足足僵了五秒,那眼裏的暗湧幾乎要讓許唯星以為面前的這個男人正眼睜睜看着有生以來最重要的東西離他而去似的,這令許唯星都忍不住隐隐的心驚——怎麽可能?她在這個男人眼裏有那麽重要?

許唯星斂了斂神的工夫,周子廷終于笑了,仿佛之前緊繃如弦的人完全不是他:“是麽?恭喜……”

許唯星笑笑,算是回答。

“難怪伯母最近一段時間都駐紮在北京了,是在忙着籌備你們的婚禮吧?你和卓總監的婚禮訂在什麽時候?我一定包份大禮。”

許唯星的笑容有那麽一瞬險些維持不住,一想到自己母親,就是說不出的煩悶,艱難地扯了扯嘴角,最終還是擠出了一點苦笑:“我媽還不知道。”

周子廷的眼裏自然而然流過一絲驚異:“你和卓總監還沒打算結婚?”

對于這個問題,許唯星極其審慎地思考了很久,“不是沒打算結婚,是沒膽子結婚。”

人就是這麽奇怪的生物,面對至親都無法啓齒的話,對一個局外人卻可以侃侃而談。

她對未來感到不确定,對婚姻感到恐懼,對孩子感到迷茫,許唯星自認有些話她即便是對卓然說,卓然都不一定會理解她,周子廷卻能設身處地替她着想——

許唯星不知道他聽完自己的故事,心裏會作何感想,畢竟周子廷的家庭一直很和睦,父母也恩愛至今,應該很難理解她為什麽會如此悲觀,結個婚而已,卻連“未來萬一離婚了孩子該怎麽辦”這個問題都要提前想好,但顯然,他沒把她當奇葩看待,反而像是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勸導她:“如果你真的愛他,就為他嘗試一次吧,很多事情,你以為你不行,但真正做了之後你會發現,一切沒你想得那麽難。”

沉重的話題,因為有他做聽衆,似乎輕松了不少,許唯星的笑容已然不再像之前那樣勉強,甚至還能打趣道:“說得你好像很有經驗似的。”

周子廷笑笑,不置可否,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比如我……你也知道,我很早就跟我爸媽一起移民了,曼哈頓的學校裏,無論黑人白人都長得特別高大,我當時那麽一個小胖子,被欺負的程度你完全想象不到,相比之下,當年在國內的學校裏欺負我的同學,已經算仁慈了。但當時我的性格就是那麽懦弱,我以為忍一忍,忍到畢業就沒事了,直到那一次,他們當着我的面,把我的自行車給砸了。”

“……”自行車?他歪題歪得可夠嚴重的,但見他這副樣子,許唯星總覺得他突然說這些,意欲沒那麽簡單,便洗耳恭聽下去。

“那輛自行車,還是我當年在國內時一直騎的那輛,出鍋前我千求萬求,我媽才讓我托運去美國,那些老外笑話我的車又破又舊又娘泡,還貼着過時的貼紙。現在想想,那些貼紙确實上不了臺面,什麽還珠格格,什麽山寨的hellokitty,什麽芭比娃娃……”

此刻聽他這般細數那些貼紙,許唯星不知為何心中突然一“咯噔”,仿佛久遠的記憶被他一點一點喚醒了似的,他千辛萬苦帶去美國的那輛自行車,不會就是……他當年為了報答她而騎車送她上學那輛吧?

那時候她和所有小女生一樣,喜歡在學校門口的小賣部買各式各樣的貼紙,還珠格格的,芭比娃娃的,hellokitty的……他每載她上學一次,她就在他的自行車上貼一張貼紙。

這邊廂,周子廷的回憶還在繼續:“他們砸了我的車,我也不知道那時候我為什麽會覺得我這一生中最美好的東西就這麽被他們給毀了,那也是我第一次對他們反擊,雖然最後我還是被他們揍得鼻青臉腫,但他們中的老大被我打破了頭,那之後再也不敢動我,也是在那之後,我才發覺,我并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弱,那次反擊算是一個契機吧,雖然我因此被記了一次大過,但從那之後,我不再一心全鋪在書本上,我很努力的減肥,健身,完善自己,也不再封閉自己,而是學着去多交朋友,擴大自己的朋友圈,那之後,我的人緣慢慢的變好了,好哥們兒也多了,也有女朋友了——我自己是沒發覺,但我的朋友們都笑我看女人的眼光永遠那麽單一,交的女朋友永遠是平時不愛笑,看起來特難接近,但笑起來兩邊嘴角一定會有兩個小小的梨渦,笑容讓人看着覺得特別甜。”

“直到後來回國,翻到了一張很早之前的班級合照,我才突然明白過來,為什麽自己總是被同一種類型的女人吸引。”

許唯星繃着張臉看他,盡量不讓自己去對號入座,但他眼神裏透露的訊息多多好少還是會令她止不住地心尖一顫,仿佛真的能從他的描述裏拼湊起當年的自己,素面朝天,紮條馬尾辮,在那個胖嘟嘟的男孩子的自行車棱上貼各式各樣的貼紙,而那個胖嘟嘟的男孩,因平時缺乏運動,騎到半路就已經大汗淋漓,氣喘籲籲,卻還怕被身後的小姑娘瞧不起似的,再累也要死咬着牙加快腳程。

如今的許唯星,除了沉默,真的不知還能用什麽來應對他此刻看她的眼神。那種明知不能說,但不說就真的要遺憾終身的眼神……這一切的一切化到最後,只剩下一句嘆息:“謝謝你能聽完;你放心,我跟你說這些沒別的意思,只是因為以後再也沒機會說了。”

有什麽比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來得更讓人無奈?周子廷在這一刻有了切身體會。

“……”

“……”

“對不起……”許唯星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本能地說出這句話來,只是覺得抱歉;原本在許唯星的心裏,周子廷這三字只意味着是舊相識外加母親硬塞給她的相親對象,卻原來,是她想的太簡單。

“沒什麽好對不起的,你在我生命中很重要,我在你生命中卻只是個路人甲,我回國那會兒以為自己還來得及參與你的人生,但……還是遲了,這大概只能怪我自己運氣不太好吧。”像是說了一個笑話,周子廷說完便忍不住笑了笑,只是這笑容,何其落寞。

可就在許唯星幾乎要溺斃在他磅礴的落寞中時,他卻紳士地選擇了起身:“孕婦不适合晚睡,早點睡吧,我就不打攪了。”

許唯星送他出門,心中百味陳雜。

“再見。”一句簡單的告別,由此刻的周子廷說出口,總像是另有一番解釋,仿佛在對那段只有他一人銘記着的歲月,做一個徹底的了斷。

許唯星不忍與他對視,微一垂眸:“再見。”

而此時,剛從許唯星的父親那兒拜訪完,急急忙忙趕到這兒來的卓然,眼見面前這一幕,硬生生地僵在了酒店走廊的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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