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周子廷回到自己房間,頹喪地倚着門背,想到自己方才在隔壁房間說的那些話,忍不住一笑,是瘋了麽?對她說出那些話……可說了後悔,不說又不甘心,就是這麽種令人欲哭無淚的狀态。

就在周子廷還在為自己的行為哭笑不得時,門鈴突然響了。這麽晚了還有誰會找他?周子廷遲疑了片刻,捏了捏有些沉重的眉心,且算調整好了表情,轉身開門。

認出門外那人的那一刻,周子廷的臉有一瞬間的遲疑,這人怎麽會出現在這兒?即便出現在這兒,也應該是敲隔壁房間的門,而不是他的房門吧?

半晌周子廷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卓先生?”

門外的卓然倒是榮辱不驚的樣子,平靜地看着周子廷,客氣地一笑:“周先生,能請你幫個忙麽?”

“……”

“……”

***

這次出差進展的尤其順利,CEO松了口大氣,許唯星又何嘗不是?淩亞這次的品牌提升之舉,原淩亞的市場總監已經替她打好了地基,可不能毀在她手裏,如今收購金額和股權歸屬基本已談妥,就等資金就位了,許唯星肩上的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一衆同事也有心情飛芝加哥參加華人商圈的聚會了。說來也巧,這次聚會,許唯星面試過的那家鑫立集團的董事長萬總也在。

萬總的愛女一直在芝加哥進修音樂,小姑娘還即将迎來人生中第一場獨奏會,萬總自然要在聚會上廣發邀請函,CEO自然是滿口答應下來、說是一定出席,只是不成想萬總周到得連許唯星他們這一衆蝦兵蟹将都考慮到了,也讓他們務必參加。

許唯星也沒怎麽在意,想必一個小姑娘的獨奏會應該不會太正式,當晚,風衣裏頭配了身黑裙,許唯星就這麽拿着邀請函出了門。她和一衆同事約好了在酒店的大堂裏集合,不料她一現身,發現男同事們全都是黑禮服配锃亮的皮鞋,女同事們都是精致的盤發配全套妝容,各個穿得人模人樣,就數她穿得最随便。

“許總監,你該不會打算穿這身去聽演奏會吧?”

聞言,許唯星只能無奈地聳聳肩,出差可沒帶禮服,一時間讓她上哪去弄一身像樣的行頭?

就在這時,周子廷也趕到大堂了,許唯星扭頭望一眼正從電梯間方向走向他們的周子廷——好家夥,連周子廷都穿得這麽正式,黑領結、白馬甲,趁得整個人挺拔精神,熠熠生輝,走路都帶風了似的,許唯星低頭再看自己,越發相形見绌。

待周子廷來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輪,分明也在疑惑,她怎麽穿成這樣就出門?

許唯星忍不住嘆氣:“請柬上也沒寫‘請着正裝出席’啊。”

這個在談判桌上花語連珠、如今卻被一件衣服愁得一籌莫展的女人,周子廷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了,但他很快正了正臉色,擡腕看看手表,見時間還有容餘,二話不說拉起許唯星就走。

好在許唯星穿的是平底鞋,否則他突然旋風一般卷起她就走,難保不害她絆跤,許唯星就這麽磕磕絆絆地被他拉上了出租車。

芝加哥着實是比密歇根繁華,國家大道更是奢侈品的天堂,許唯星就這麽被帶進了一家定制、成衣一體店,華服倒是應有盡有,卻連标價牌都沒有,可見昂貴。

“聽個演奏會而已,我犯不着砸幾千歐進去吧?”許唯星難免肉疼。

周子廷倒是一點不以為意:“我認識這兒的老板,這兒的衣服可以租。”

說着便把她往導購小姐那兒推,許唯星就暫時沒工夫去追究他一個大男人怎麽會對一家女裝店這麽熟了。

試衣過程倒是十分的快準狠,許唯星幾乎一眼就相中了導購小姐推薦的這條斜肩的白色長裙,裙擺處帶透視效果的水墨畫十分別致,連尺碼都如同量身定做一般,等她從試衣間裏出來,周子廷看第一眼就愣了。

他眼裏流露出的那一抹光,應該可以稱之為“驚豔”吧,可那抹驚豔幾乎在下一瞬就轉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失落?不甘?種種情緒彙聚到最後,只幻化成他玩笑似的問出的一句:“要不……我們不去了吧?”

許唯星有點沒鬧明白,他怎麽突然就不想去演奏會了?其實也無需她弄明白,因為周子廷很快就收起了他的玩笑,柔聲說:“就這件了。”

貴也有貴的好處,簡簡單單一件剪裁利落的長裙,無需任何首飾相配,已令穿着它的人異常奪目。

兩幅大提琴圖案的巨幅獨奏會廣告板分別矗立在臺階的左右兩端,穿着正式西裝與禮服的男男女女兩兩相伴着走上臺階,走進演奏廳的大堂,處處衣香鬓影。

司機為周子廷開車門,周子廷走下車,許唯星随後扶着他的手臂下車。

看着眼前一望無際的臺階,許唯星有些不放心的提了提自己的裙擺——當衆摔跤的話,再美的禮服也挽救不了她的出糗。

周子廷上下打量一下許唯星,仿佛立刻就領會了她的擔憂,他把許唯星的手牽到自己的臂彎上,示意她挽着他進場:“放心,有我在,絕不讓你摔着。”

二人就這麽拾階而上無疑是場內最光彩奪目的一對,進場前,周子廷的短信鈴聲突然響了,周子廷低頭看了眼短信,朝許唯星抱歉地笑笑:“我有點事,你先進去吧,我待會兒進場找你。”

許唯星不确定地看他一眼,周子廷把她的手包和邀請函一同交到許唯星手裏。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就這麽調頭走了。留許唯星一人,不解地目送了他一會兒,見他真就這麽走了,只能獨自一人朝演奏大廳的入口走去。

許唯星的座位位于聽衆席的走廊邊,聽衆一一入場,從許唯星身旁走過,許唯星不時地擡頭看,始終沒看見周子廷。

除了她旁邊的座位預留給周子廷、而周子廷此刻不知去向外,周圍很快座無虛席,滿場後聽衆席上方的燈光全部暗了下去,周圍顯得黑壓壓的一片,會場內唯一的光源只剩下臺上的那一束追光,追光打在舞臺的三角鋼琴上。

許唯星看一眼身旁的空座位,再看一眼手表,忍不住從手包中拿出手機打電話。可惜周子廷的電話遲遲不通,而這時,聽衆席上漸漸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

掌聲淹沒了手機的聲音,許唯星無奈,只好起身,準備到場外去繼續打電話。起身的同時下意識地瞥了眼臺上,一個西裝筆挺的身影正從臺側走向臺前,可臺上的那束追光太過耀眼,許唯星只看見臺上一個模糊的人影在移動,她也來不及細看,準備出去打電話。

聽衆席的掌聲停了,預示着演出即将開始。許唯星卻始終低着頭,一面看準腳下的臺階,一面朝出口方向走去,直到熟悉的鋼琴曲悠然響起。

許唯星渾身一僵。

全場安靜,許唯星只聽得見自己突然滞住的呼吸聲,以及臺上再熟悉不過的旋律。她僵了許久,不可置信地擡頭望向臺上。

她原本因臺上的強追光而模糊的視線漸漸聚焦,看清了坐在鋼琴前的人竟是卓然!

卓然側臉對着臺下,表情和琴聲一樣沉着、悠揚——

“Sometimes I feel so happy

Sometimes I feel so sad

Sometimes I feel so happy

But mostlyyou just make me mad

Babyyou just make me mad

Linger on,your pale blue eyes……”

和她曾經最愛的那張黑膠唱片的音質很不同,卻一樣的镌刻入心;如今,更是琴音代替他的聲音,在許唯星耳邊低吟淺唱着:僅有你令我癡狂;僅有你,令我癡狂……

鋼琴曲還在繼續,許唯星卻仿佛在一瞬間,再次經歷了一遍過去的種種。

他第一次見到她時,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淺色的棉制褲子和一雙再普通不過的帆布鞋,年輕的臉,青澀的目光,質樸之中帶着一絲隐藏得不太好的怯意:“你好,我是卓然。”

他第一次穿襯衫時,笨拙得連袖扣都扣錯了,而她,就像手把手教他怎麽打領帶一樣,替他扣上袖扣;

因為盛峻,她第一次靠在他肩上哭得歇斯底裏,毫無形象,而他只是靜靜地撫着她的頭發,不發一言。

他第一次那麽近距離地看着她,幾乎要望進她靈魂裏去似的;

他第一次将她抱起時,随手就把她放進了路過的購物車裏,保安看購物車裏載個大活人,不樂意了:“不好意思先生,這車是放物品不是放人的。”他卻那樣理所當然地回答:“她就是我的貴重物品。”

他第一次被她的态度逼急了、不顧一切地強吻她時,那樣的霸道、沉迷;

5年前,面對她和盛峻聯袂出演的那場戲,他第一次那樣恨極了地看着她;而5年後,他不容人回絕地回到她的世界,第一次那樣冷漠地看她……

伴随着許唯星腦中紛至沓來的回憶,最後一小節旋律戛然而止,卓然從琴凳上站了起來,他看向臺下,從在座的所有人之中,一眼就找到了許唯星。

兩個人就這麽,隔着成排的座位和聽衆,對望。

瞬間,許唯星的周圍一片安靜。

安靜過後的下一秒,單一的鋼琴曲演變成大氣磅礴的交響樂,卓然身後的巨大幕布應聲而落,幕布後的整個交響樂團出現在臺上,臺上的所有燈光一齊亮起,整個交響樂團位于卓然身後,萬分璀璨。

卓然伴随着音樂走下臺,走向許唯星。

許唯星看着越來越近的他,除了無聲的哭泣,根本說不出話來。

一曲終了,周圍恢複一片安靜,卓然也來到了許唯星面前。

許唯星掃一眼滿座的聽衆席,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久未謀面的父親,母親,孫樂妍,張苒,甚至孫魏娟,甚至張苒懷裏抱着的項少龍……全都是她熟悉的面孔。

她不知道他是怎麽說服這些人都出席的,她不知道他為此做了多少努力,她不知道……到了這個時候,許唯星腦子裏反而一團漿糊:“你……”

卓然最終站定在她面前,他眼中的光,淬着前所未有的柔情:“你知道麽?當我決定回來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無論你接不接受,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再離開你,從今以後,你做的每一件事,無論我認不認同,都會陪着你。”

“……”

“就像這次,無論你是選擇要孩子,還是選擇要事業,我都會尊重你,都會幫你掃清障礙,都會在原地等你。”

“……”

“許唯星,給我個機會,好麽?”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卓然拿出婚戒盒,單膝跪在許唯星面前,只等她的一句答案,

所有的旁觀者既期待又忐忑地緊緊看着他們,這之中,唯獨周子廷一人,臉上不見一絲表情,教人猜不透任何情緒。

在這個女人開口說出答案的前一秒,周子廷選擇了面無表情地轉身,獨自一人離開大廳。

周子廷穿過通往外接大廳的大門,他的身後是演奏大廳裏突然傳出的衆人歡呼,他的身前則是空曠冰冷的大廳,周子廷就這麽靜靜地矗立在這兩種極端反差之中,默默地從兜裏摸出自己的皮夾。

放照片的地方有張老照片,更準确地說,是半張照片——似乎是從某張完整的畢業照上剪下來的,上頭依序站着的全是小學生模樣的孩子,孩子們全都以花骨朵般的笑臉面對鏡頭,唯獨最不起眼的角落裏的那個小胖子沒有被拍到正臉,只因在快門按下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過頭去竊竊地望一眼後排站着的那個瓜子臉杏仁兒眼的小女孩——那是當年的周子廷和許唯星。

而如今的周子廷,孑然一身,最終還是沒忍住扭頭望了眼身後的演奏大廳——那個女人撲進了另一個男人懷裏、就算流淚也難掩笑容中的幸福的模樣——這個答案他早已預料到了不是麽?在卓然提出讓他幫忙時,在他帶着這女人來到卓然提前預約好的奢侈品店時,在他親自把她領進演奏大廳時,他就早該料到了,不是麽?可為什麽此刻親眼見到,卻還是控制不住地心如刀絞?

如今的周子廷,雖已不負照片裏那小胖子笨拙的模樣,卻還是這般、一模一樣的回望角度,這般、命中注定的錯過……

末了,周子廷終究只能落寞一笑。

***

孫樂妍是被酒保的電話叫來替周子廷買單的。

孫樂妍在酒保的幫助下,好不容易把周子廷弄上出租車,這時候的周子廷還算清醒,起碼還認得她:“不好意思啊,沒帶錢出來,我也不知道酒保會給你打電話。”

孫樂妍一時不察望進他的眼裏,他眼裏黯然的光影看得她不由一愣,為了掩飾什麽似的,猛一拍周子廷的腦袋,刻意低聲罵道:“你他媽的!別吐車上啊,這司機壯得能揍扁兩個我!”

她是絕對不會告訴他,是因為她一晚上給他打了二十多通電話,酒保無意間替他接了其中一通,她才能準确找到這兒來的……

周子廷這時候倒是十分聽話,完全不複她在他手底下實習那會兒、他的高高在上,反而像個孩子,眼一閉,就這麽乖乖躺她腿上不吭聲了。

也不知他真醉假醉,車子穿越過一片燈紅酒綠之後,他竟幽幽地開口了:“你姐姐姐夫怎麽樣了?”

“我都出來替你這個醉鬼收拾爛攤子了,哪管得了我姐姐那邊?估計……不錯吧。”

“……”

至此,周子廷再也沒有開口說過半句話。

一片安靜中,孫樂妍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明知道這個男人的心是向着誰的,卻還是沒有忍住,悄悄地吻了下去。

這是一個專屬于孫樂妍的秘密,一個屬于20歲女生的秘密,一個……在這個夜晚開始,也在這個夜晚結束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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