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火災居民樓(三)
賀野并沒有接收到這具身體中的記憶,但有些時候,腦海裏會忽然跳躍出幾個陌生但頗為符合當下情況的詞語。
比如說“社畜”。
在來到這片怪地方之前,他一直是個社畜,一心撲工作,根本沒有什麽繁衍後代的時間和興趣。
從小到大,他只擁有過一個為期三天的短暫情人,兩人之間只擁有過一次親密接觸,應該也不可能為他留下後代。
而且那個人和眼前一臉氣定神閑狡猾相的黎潇半點也不像。
那是在他第一次死亡前的事情了,當時他還是遠離帝國主星球、在一粒偏遠的附屬星球上生活的年輕治安警探。星球不大,面積與人口只相當于主星球的一個城市。
某一年的某個冬日午夜,在寒冷的雪潮之中,一個年少的求助者随着蒼白而絢爛的窗花一齊到來了,賀野睡眼惺忪地打開家門時,看見他屬于人類的脊背後有一雙小小的單薄的骨翼。
年少的求助者聲稱他是一頭龍,講話磕磕絆絆,起初賀野以為他瘋了,或是自己正在做夢,耐着性子陪他在碩大的金黃月亮下漫步了好一會,他才慢慢成功地道明來意。
求助者說,皇帝在進行秘密的實驗,希望把古生物或是其他蘊含強大威能的事物與人類融為一體,他的母親恰恰是實驗品之一,而他在成年的生日當天也遭到了追捕,一路逃到這裏,慌不擇路地敲響了治安所附近的某扇門。
社畜就是這樣的,不敢住得離公司太遠。
于是賀野被求助者選中了。
至今賀野仍隐約記得一些關于那時的簡單畫面,哪怕他已經多年不去回憶。
從那顆星球上看去,月亮比帝國主星上的月亮巨大五六倍,夜夜渾圓;飄飄灑灑的雪片下,貧瘠街道邊稀稀拉拉有幾朵郁金香過早盛開,粉嫩的花苞垂頭向下;夜空濃黑,松軟積雪中細微的冰粒映着月光鑽石一般閃爍……求助者說他生活在高度機械化的城市,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色,的确,這在星際時代不多見。
那一年賀野着實很年輕,年輕到帶點孩子氣,不會拒絕每個無辜者的求助。他曾經向龍承諾:“與愛情或友情無關,我會盡我所能保護你,這是我的理想和職責。”
後來發生了太多事情,三天的短暫相處過後,餘生賀野再也沒見到過那名自稱是龍的慌張男孩。
但他至少記得那頭龍傻裏傻氣,比三流電影裏的小白兔女主角還要笨手笨腳,恐怕過足一百年也聰明不起來,否則大概也不會在遭到帝國追捕時還傻到以為可以去治安所求助了。
至于黎潇,好像沒那麽傻。跟那頭龍比起來,過于聰明自信了。
那頭龍不可能這麽聰明。
何況那頭龍已經死了。
賀野緩過神來,雙眼一眨,舊日星球上溫存的黃月亮就化作一陣簌簌的金屑滴落而下,粉郁金香化作一段柔軟的流光,積雪化作慘白的牆壁。現實重歸,他站在一個陌生簡陋的房間裏,頭頂的燈泡滋滋作響,眼前是手捧玫瑰面帶微笑的黎潇。
“我沒有兒子。”賀野冷淡地說,“不過我知道你是誰了。”
那句關于“想結婚”的話相當巧合,“黎”也并不是随處可見的姓氏,賀野的确猜到了黎潇的身份,畢竟對方看來也從未想過隐藏。
聽到他的回答,黎易容垂低玫瑰花束,一記響指又清走了燭光餐桌,說:“你回到過去了,獵狼,這裏是21世紀,不是星星的地盤。”
或多或少,賀野從四周物品的落伍程度中推測出了些許,但聞言仍然目光一暗。
幾分鐘前,他還滿以為等到進了403的門,就能弄到一只機器人了呢。他那條義腿跟了他十七年,雖說比不上原裝肉腿好保養,但勝在走路方便,根本不必用力就能以超越旁人的速度飛馳。
本來他想,逮到機器人,待會讓機器人背着他上樓也行,沒想到機器人吹了。
真見鬼。
無疑黎易容比他先來一步,掌握的信息更多,賀野很想回家,他已經感受到體力的逐步消耗了,21世紀不能依靠人體充電迅速恢複體力,十分麻煩。
但研究回家的路不是當務之急,以防萬一,賀野還是決定先活着闖過莫名其妙的游戲關卡,否則幾分鐘後,他就會面臨生命威脅。
賀野暫時無視滿口騷話的怪人黎易容,大步朝其他玩家聚集的餐桌邊走去,伸手拿起一本無人正在翻閱的日記。
——卻被攔住了。
混混沖身旁西裝革履的精英男彼此使了個眼色,下定決心流裏流氣地質問:“喂,你們兩個說話怎麽瘋瘋癫癫的?”
賀野手勢一停,反問:“你是老玩家吧?老玩家身上沒有任何能夠幹涉任務的物品,積分兌換的打火機和蠟燭也不能影響任務,只有新人身上攜帶的物品可能有效,是不是?那你們是在哪裏被刷掉裝備的?”
混混被他問得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了詫異的神色,下意識答道:“順利通關後,會出現一個暫時供我們休息的主神空間。”
“獵狼,你問我也可以。”黎易容說。
賀野側首瞥他一眼,面無表情:“你明明想要打火機,卻還是最後關頭才拉我進門,顯然是想不冒風險地借我的眼睛搜集NPC的信息,好像并不比他們可信。”
“我那時候還沒徹底認出你。”黎易容依然微笑,他已經笑了很久,可是辨別雙眼中的愉意,這漫長的笑容一點也不摻假。
賀野一向覺得他有點神經質,很多罪犯都神經質,既然黎潇是黎易容,他便不再對他好奇了。
賀野轉回頭來又一次拿起日記本,尚未來得及翻開一頁,混混眼疾手快地又一次将日記本奪走了。
“新人,”混混說,“這些資料是我們從房間各處找到的,你要是想讀,按照游戲裏玩家內部流傳的規矩,必須交易給我們你一半的血條。”
賀野微微一怔。
或許是想到了自己新手期的種種經歷,桌邊一名女文青輕嘆口氣,好心地向他解釋了一句:“每個關卡結束,幸存下來的玩家都會被送到主神空間接受治療,恢複滿血。在游戲過程中,我們可以憑自願與其他玩家交易自己的血條,分為交易半血和交易滿血兩種,交易半血後,你會更容易死亡,行動速度也有所下降,但否則如果拿不到必須的信息,就必死無疑。”
賀野恍然大悟。
“謝謝你,”他向女文青點了點頭,“請問如果玩家殺死玩家,可以得到積累的血條嗎?”
這個問題似乎使她苗條的身軀戰栗了一下,不過她終究回答了。
“可以。”她小聲地說,“不管怎麽說,如果黎哥沒有強制阻止我們內鬥,也許現在坐在這裏的人就只有寥寥幾個了。”
她這番話顯然令混混和精英男等人都不同程度地産生了惱怒,賀野覺得意外,但沒有再次扭頭打量黎易容,他暫時沒空分析大名鼎鼎的通緝犯黎易容維護和平的動機。
賀野只是松開日記本,不由分說地全力給了混混一拳。這具身體臂力一般,力氣不大,不過他很清楚應該怎樣封鎖敵手的還手能力。他打了混混的咽喉一拳,猝不及防的混混馬上栽下了椅子。
然後他終于拿到日記本,翻開了第一頁。
幾乎同時,女文青詫異地縮了縮脖子,緊挨混混而坐的西裝精英男被他給激怒了,大吼一聲,也向他伸出了拳頭。
但黎易容說過積分無法兌換武器。正好,他可以順便驗證真假。
賀野頭也不擡,依靠風聲襲來的角度稍微側身就讓過了他的拳頭,順手把打火機湊到精英男的雙眼前方,點燃火苗。
火光蹿跳,距離燒着精英男的皮膚只有一寸之遙,精英男頓時緊急剎車不動彈了。賀野這才擡頭看了看他,他的雙手中果然沒有任何武器。
連一塊刀片、一塊玻璃也沒有。
“只是借來看看。”賀野說,“你們不是在看別的信息嗎?不要再浪費時間了。”
精英男不吭聲,似乎直到這時才意識到賀野是個真可能把火苗燙進他眼球中的狠角色似的,慢吞吞地坐回了原位。
原本沉默的其他玩家更不吭聲,頂多有人偷偷把視線左右轉轉,觀察旁邊人的表情。
總之沒有人打擾他了。
賀野定下神來,漸漸把注意力放進了日記本。
“日記”的內容很少,竟然只有兩頁,研究口吻,寫字者像是個女人,是婚紗照中的新娘。
2009年6月17日,她寫:
“‘他’生氣了。我想我們應該把事情記錄下來,我怕我們會死。報警沒有用,這是鬧鬼。過去我和建華都不信這一套,對它沒有研究,建華的朋友幫我們找來了一位天師,死馬當作活馬醫吧。
“建華給天師看了我們的婚紗照,那張恐怖的婚紗照,我發誓它本來是彩色的,直到照片洗出來以前還是彩色的,背景裏更不可能有靈堂。建華問:‘大師,我們是不是應該燒掉這張照片?’大師卻說:‘不能燒,照片中的那只鬼怨念深重,不能繼續惹怒它,需要緩慢溫和地送走它。’他勸我們先給婚紗照蒙上一幅孝布,剩下的他會想辦法。
“我很不安,但無計可施。如果沒有建華在,我想我一定已經崩潰了。出門買白布的一路上,我的情緒都很失控,大師看出了這一點,陪我們一起走了一程,直到我們買好必須的物品,他才在喪葬店門口獨自停下,聲稱他記起另一名客戶需要買點紙錢,讓我們先走。他收費也不貴,建華安慰我,他絕對不是神棍,是業內靠譜的老牌天師,我也漸漸開始相信他了。希望一切順利,希望建華和茹茹安全。”
第一頁就這些內容,賀野站在原地,翻開第二頁,第二頁的內容更加簡短。
2009年7月30日:
“今天,天師終于來了,來得很突然。我和建華已經在恐懼中度過了一個月,但無論有多恐慌,我們總要生活,建華上班去了,只有我一個人在家。
“很失望。我以為天師這次登門是因為找到了請走‘他’的辦法,誰知天師告訴我,還欠缺一件難找的法器。他還問我建華哪裏去了,我強擠笑容跟他開了個玩笑,說:‘建華去掙交給您的費用了。’天師聽了哈哈大笑,說會為我們努力尋覓辦法,改天再來。臨走之前,他送了我一個護身符,說是茹茹出生時的禮物。
“天師走後,我忍不住沒出息地偷偷哭了一場。感謝天師,希望一切順利,希望建華和茹茹安全。”
日記到此為止,沒有後文。賀野合上日記本,打算拿起另一張字條,來不及再花時間閱讀的,就按照規矩和其他玩家交換信息。
忽然一陣細微的風流吹到了他肩膀後,不必回頭,他知道是黎易容靠近了他。黎易容是在場惟一坐在他斜後方的玩家。
“待會被NPC提問時,不要僞裝這個家裏的小女孩。”黎易容站在他身邊微微彎腰,用僅有他一個人能聽清的音量對着他的耳朵小聲說,“正确答案是承認自己是外來者,不回答也行。假如你信不過我,到時候可以站在我附近,先聽我的回答。”
賀野停住動作,以半信半疑的語氣反問:“如果這是真的,為什麽你剛剛不告訴我?”
其實他更想問,黎易容對待他為什麽這副輕浮态度,但他明白過早地這樣問,只會收獲一個虛假的答案。
“唉,”結果黎易容在他耳畔輕輕地嘆了一聲氣,低沉的嗓音裏卻笑意加深,“你想讀日記,我當然要讓你讀日記,反正有我在呢。我會保證你不交錯答案、安全上樓,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接着打玩家也行。”
這番話不再神經質得那麽露骨了,只是頗為暧昧。
考慮到兩人之間微妙的關系,還分外讓賀野心生納悶。
鬼使神差地,賀野淡淡問:“你的兒子多大了?”
“十六七歲了。”黎易容火速說道,“我不介意再生一個,只要——”
說到這,他暫停了一下,賀野直覺後半句話絕不好聽,立刻警覺地皺起眉。
但黎易容還是緩緩地說了。
他說:“只要你沒把某些部位一起義肢化。”
星際著名義肢控賀野:“……”
作者有話要說: 椰:我記得清清楚楚,我男朋友明明就是傻的。
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