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火災居民樓(四)(捉蟲)

因為黎易容幾次三番的靠近耳語,其他玩家注視賀野的視線越來越微妙,越來越排斥,有的人,例如女文青,還帶着些困惑。

畢竟一開始說破黎易容藏私的人也是賀野。

賀野不以為意,房間裏的自由時間所剩不多了,如果能和平通關同時賺取更多的積分,他其實傾向和平通關。因為積分說不定能兌換一個溫和無害的家務機器人。

據他所知,21世紀前葉已經有幾種笨拙的家務機器人被發明出來了,只是不知道有沒有基礎的上下樓功能。

負重能力總該有吧?

得到一個機器人做代步工具,就是賀野現在的短期目标。

對于星際時代,他最滿意的一點就是高科技化。與古老的科幻小說中描述的恐懼不同,盡管機器人生産得越來越多,但人類始終把它們牢牢把控在手中。只是幾乎所有的人類都在一定程度上擁有了一些機械化的部分,最為抗拒者,也難以抵制快速充電恢複體力的誘惑。

只要在午睡、伴咖啡讀書或處理文件工作的同時充一會電,精神就會百分之百地充沛,身體運用自如,腦力也毫無塵鏽。星際的戰士和科研家們都很喜歡這項發明。

賀野尤為享受,他的戰鬥力有多為人驚嘆,懶惰的程度就有多為人驚嘆。譬如他曾經擔任過某皇子的親衛隊長,然後在步行閱兵途中、衆目睽睽之下偷偷穿上了一雙自動馬達滑冰鞋,被抓包,險些被皇帝問罪,次日遭到調職,在接到調職通知後前去辭別前任同事,往返依然死不悔改地穿着那雙滑冰鞋。

他懶得用腿走五分鐘以上的長路。

後來由于他功勞輝煌,屢教不改,帝國的皇帝陛下也選擇了對他網開一面。反正他除此以外沒什麽別的過火要求,一直忠心耿耿。

站在房間裏三分鐘,賀野已經累得悄悄嘆起了氣。這三分鐘他得到的信息量也着實不小。

“交換情報嗎?我先。”賀野把玩着打火機說,“發現婚紗照裏有鬼手以後,這家的男女主人想要燒掉照片,有個天師勸他們不要,對他們使用了緩兵之計,還送了懷孕的女主人一個給孩子的護身符。天師應該和鬼是一夥的;女主人似乎知道鬼的身份,代稱鬼為‘他’。”

按照賀野的想法,他先說出情報無所謂,因為這裏是四樓。

從樓梯扶手的縫隙裏往上看,能判斷出上面至少還有兩層樓,而下面已經經過了三層。

因為下面三層樓的合作磨合,玩家們應該已經掌握了交換情報的節奏與鑒別方式;房間內的五到十分鐘時間絕不足夠一兩個玩家及時搜集并閱讀所有信息,并且一旦內部厮殺開始,玩家間便無法互相信任了。

上面的兩層樓則意味着他們既然已經形成了穩定的秩序,就輕易不會在四樓放棄情報交換,開始厮殺,那無論如何也該留到最後一層。

但賀野沒料到,他說出情報後,桌邊的人紛紛沉默猶豫了幾秒鐘。

只有女文青孤零零地說:“天師是和照片裏的鬼一夥的嗎?反正這對夫妻沒有很快出事,他們生下了一個叫陳語茹的女兒,直到小學二年級還活着,寫了一篇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作文。”

随後就沒人說話了。

這夥玩家算不上聰明,聰明人實際上比不聰明的人更容易推測。在他們眼裏,只覺得賀野古怪過頭,如果把情報告訴他,他也在四樓活了下來,那麽等到抵達六樓玩家開始內部厮殺時,他說不定會很麻煩。

此外,賀野眼下的容貌實在十分柔弱,就算看過他動手打人的樣子了,面對這張臉,每個人都不免會信心倍增,認為自己倍兒強大。

混混還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西裝精英男面挂猶豫,頻頻示意其他人稍安勿躁,一邊把自己手上的筆記本快速和身旁玩家手上的資料交換,一邊放聲要求:“半血交易,你把一半血條均攤給我們;否則我們幾個單獨交換情報,沒有你的份。”

他倒也不是全無頭腦,還知道提出均攤血條哄勸其他玩家冒險,他們人多勢衆,仿佛随時能起身離開餐桌躲到一旁去交換情報。

但時間終究在一分一秒地過去。

賀野雙眼盯着他,胸口怒火上蹿,略一沉默,伸手抄起了電視遙控器。

一瞬間他左眼熒綠一閃,又快又淺,除了一旁仍在抱臂旁觀的黎易容,沒有人注意到。

寒綠閃爍中,賀野甩手将遙控器砸在餐桌上。“嘣!”桌面當即清脆可聞地響了一聲,裂紋疾速延長,不消一秒鐘,整張方形實木餐桌轟然裂成了兩半,伴随着玩家意外的尖叫向中間垮倒成兩截木頭,桌面上的紙張紛紛揚揚灑到了地磚上。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包括女文青。

賀野一把揪起西裝男的衣領,還不等他發話,西裝男就先慫了,忙不疊反悔道:“可以交換情報,可以交換,我的情報是這家的女主人出過車禍,她被一個違章司機撞成過重傷,違章司機也是重傷,但後者車上有一個老人死了。”

賀野不理他,冷聲問:“你有積分嗎?”

西裝男一愣:“有。”

賀野說:“給我弄個機器人來。”

西裝男頓時滿頭問號,只好舔舔嘴唇擡頭叫:“系統,機器人!”

四周毫無動靜,什麽也沒有發生。

賀野難以置信地越發攥緊了西裝男的領子:“掃地機器人也行。”

西裝男:“……系統,掃地機器人。”

四周毫無動靜,什麽也沒有發生。

賀野失望透頂,直接松手扔開了西裝男,嘆氣罵道:“廢物。”

西裝男條件反射:“系統,廢物。”

“嘩啦”一聲,從天而降一只滿載垃圾的紅色垃圾桶落在餐桌旁邊,垃圾桶蓋上還标着幾個碩大的字眼——有害垃圾。

賀野:“……”

賀野心灰意冷,也無心和他們交換情報了。

帶着凄怆的背影轉身離開一衆玩家,他皺眉看向黎易容,黎易容馬上猜中了他的心思,微微點頭,笑着說:“好,我和你交換情報,我也真的很好奇你在門外看見了什麽。”

無視掉其他玩家微妙的眼神,兩人往房間另一頭的最角落處多走了幾步。

黎易容坐到窗臺上,背對漆黑一片的窗外,悠然提醒:“這棟樓一共有六層,到了第六層,玩家多半會自相殘殺。他們現在很記恨你我,膽子小的到時候會避開我們,不自量力的和擅長偷襲的就不好說了。你要小心。”

他說話的語氣很溫柔,雖然不贊同罪犯的三觀,欣賞不起來他的為人與愛說騷話的習慣,但賀野也待他客氣了一些。

“門外的燒死鬼應該就是這戶人家的女兒陳語茹,”賀野努力熄滅怒火,淡淡說道,“她接近我時,四樓半的樓道窗外突然有白光一閃。像鏡頭。”

“鏡頭?”黎易容挑高眉确認,旋即爽快地回應,“那些玩家在一樓就險些開始殺人,我很害怕,只好裝作合群,跟他們一起分析了幾層樓的情報,不過确實有所隐瞞。我需要打火機是因為積分兌換的火焰無法幹涉游戲任務,而二樓的住戶提到這棟樓曾經起過一次蹊跷的火災,熄滅得極快,沒有傷亡,沒有出動消防隊。我想,掌握火源說不定會對後頭的樓層有幫助。”

黎易容把自己形容得簡直楚楚可憐,賀野完全不相信他很害怕,只管追問:“就這些?”

“就這些。”黎易容附贈情報說,“略有點麻煩的是,每層樓找到的鑰匙由我們輪流保管,五樓的鑰匙現在不在我手上,在穿西裝的男人手上。”

賀野問:“拿到鑰匙就知道該開哪扇門嗎?”

黎易容搖頭:“不一定。所以我們還得在這個房間裏等一等,NPC提問玩家的同時,也會留下一條提示。如果在紙質信息中找不到答案,還可以利用這個機會。”

賀野的問題結束了,陷入沉默。當然,他心底裏的問題還遠未徹底結束。

黎易容和他想象中的性格有點不同。

而且黎易容聲稱他們的大兒子有十六七歲了,十七,這個數字對賀野意義重大。即使是騷話,對方講的騷話似乎也大有含義。

他才想到這裏,便聽到黎易容平靜地說:“不過,人不仁我不義,到了六樓,如果有人威脅到我,我會搶先除掉他們。”

賀野擡起雙眼,問他:“你為什麽要告訴我?”

答案不外乎是“怕你逮捕我”、“怕返回未來後我罪加一等”之類的俏皮話,賀野只是随口一問。

沒想到黎易容避開了這個問題,忽然說:“獵狼,其實你真的很心軟。你不信任我,又剛剛吃過小虧,在跟我交換情報時還是毫不猶豫地先開了口。就在前不久,我還将信将疑,現在越來越相信你就是‘你’了。”

賀野眼皮一跳,正打算定睛問問他這段話的意思,“啪”,燈光熄滅,房間裏也黑暗了下來。

兩人本能地一齊安靜了,房間另一頭竊竊私語着交換情報的其他玩家們也立即安靜了。

黑暗之中,門外響起了開鎖聲,門開,門關,一雙腳步聲徑自走入客廳,接下來是更換拖鞋的聲音。

“茹茹!”一個嗓音甜美的女人開始叫,“媽媽下班啦,你乖乖寫作業了嗎?”

這是送分題,玩家堆裏有幾道聲音忙不疊同時搶答:“寫完了寫完了!”

女人沒有發覺異常,高興地窸窸窣窣脫起了外套,走向電視前。

沒有玩家死亡。賀野懷疑地輕輕問窗臺上的黎易容:“你不是說不要回答問題嗎?”

“沒錯,我發現每一關游戲都有一個主題詞,這一關的應該是誠實。”黎易容低聲回道,“答對問題NPC不會狂化,但你可以試着留意,下一關這些玩家絕不會再出現在我們身邊了。”

“會被主神空間處決,還是會循環?”

“暫時不知道。”

“怎麽發現關鍵詞?”

“猜。和劇情有關。”

賀野不說話了。這一關游戲他錯過了整整三層,縱然能通過四樓,擁有的信息還是太少,不完整。黎易容對他已經算得上有問必答了。

寫日記的女人走到電視前,腳步漸停,她遇上玩家了。

“你爸爸為什麽還沒回家?”她提問第一個玩家。

“他去世七年了。”女文青的聲音顫抖着響起。

賀野突然發現她撒了謊,她給出的情報是“這對夫妻沒有出事,一家三口其樂融融”。他沒作聲,其他察覺到的玩家也沒作聲。

只有黎易容笑笑說:“騙你死在NPC手裏不加她的血條,看來她很不喜歡你。”

賀野意識到了,先前為他科普交易血條的規則時,她也強調過回到主神空間可以直接滿血,話裏隐隐有煽動的效果。

寫日記的女人繞過女文青,接着提問:“你爸爸是什麽職業?”

另一個年輕男孩的聲音回答:“廣告設計師。”

他死了。什麽尖叫什麽掙紮也沒留下,只留下了一聲身體倒地的沉悶響動,昭告衆人,他死了。

寫日記的女人繼續提問下一個人:“你爸爸是什麽職業?”

一道不同于女文青的女人嗓音啜泣回答:“天師。”

女人繞過了她,腳步聲緩慢清脆。

“茹茹偷看過婚紗照嗎?”

面對這個問題的玩家躊躇了一下。他沒有找到相關的線索,但猜測有這樣一張照片擺在家裏,小孩子是不可能忍住不去偷看的,于是硬着頭皮試探答:“偷看過。”

咚。

身體倒向地上,他也死了。

“茹茹見過老爺爺了嗎?”

“見過。”西裝男回答。剛剛他已經搶答了寫作業的問題,看來是不太放心那種回答方式的效力,打算更保險一點。

“茹茹撒謊了嗎?”女人的聲音陰森了起來。

“沒有。”西裝男斬釘截鐵。

女人慢慢挪開了腳步,賀野清楚地聽到他松了一口氣,絲毫沒有覺得這個問題本身就十足異樣。

“茹茹多大了?”

這回并沒有人回答她,她不帶感情地又問了一遍:“茹茹多大了?”

似乎混混還沒有醒過來,沒準永遠不會醒過來了。

提問完了電視前的所有玩家,寫日記的女人調轉方向,邁步向窗邊走來。沉默中,賀野把打火機抛給了黎易容,黎易容似乎愣了愣,随後伸出手緊緊握住了他的右手。

賀野是個左撇子,但還是很不習慣這樣的接觸。

他想抽出手,黎易容小聲地說:“我真的很害怕,NPC殺人很容易。”

語氣裏半點驚恐也找不到,十分棒讀。

賀野無語地說:“你跟你的部下也這麽裝腔作勢嗎?”

黎易容吐槽:“獵狼,你成語不太好。”

他倆只拌嘴幾句,NPC的問題就到了。

“茹茹多大了?”她幽幽地問。

賀野沉吟了一秒鐘,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上來。

只這麽一秒鐘,他就感受到一股滾燙順着他的五髒六腑一路火燒似的上升,直逼大腦,被灼燒過的地方痛意尖銳,使他一時有些神智混亂。幾乎與此同時,黎易容從他的肩膀後方伸出一只手,“啪”地摁下打火機,飛速提醒他:“承認你是外來者!”

打火機沒亮,沒有火焰跳出來,但賀野及時地選擇了相信他。

“我是外來者,我不清楚。”賀野匆匆說。

滾燙消失了,疼痛的感覺也消失了,賀野定定神,聽到黎易容也在回答女人:“我是外來者,我不清楚。”旋即反問:“五樓發生過什麽?”

大概因為所有的玩家都已經回答過問題,女人的語氣變得柔和了不少:“五樓發生過踩踏事件。你們是來找茹茹的嗎?”

賀野不耐煩地皺了一下眉。這提示很模糊,也許等他們登上五樓,會發現血跡;也許不會,提示必須結合其它線索一起思考。總之這不是一條理想的提示。

“有頭緒嗎?”賀野問黎易容。

“不能保證。”黎易容搖搖頭。

那就沒有辦法了。

賀野暗暗翻了個白眼,豎起手指輕敲左太陽穴,悄無聲息地,他左眼熒綠亮起,照亮了面前的方寸範圍。

方寸中,他看到了寫日記的女人的真容。她大約只有三十出頭,臉色慘白,嘴唇也慘白,額頭血肉模糊,身上也有大量的外傷創口。

這棟居民樓經歷過至少兩場火災,一場毫無傷亡,無疑茹茹死在了第二場火災裏,但寫日記的女人似乎并不是被燒死的。

她的身形正在慢慢隐去,房間就要恢複正常了,來不及多想,賀野只把這處古怪往腦袋裏一存,立刻先行伸手牢牢按住女人血淋淋的肩膀,一把将她撂倒在地上,嚴肅地彎腰反問:“五樓正确的到底是哪扇門?501、502還是503?”

房間內頓時鴉雀無聲。

寫日記的女人倒在地上,惡狠狠地掙紮了一下,卻沒掙脫他萬鈞鐵石一樣的力道,表情從猙獰變得茫然,沒有回答問題,好像驚呆了。

“五樓正确的房間,既然說得出提示,你應該知道答案吧?”賀野追問,語氣比剛剛提問玩家時的女人還要陰沉。

似乎已經到了玩家不得不離開四樓的時限,緊接着,四下燈光複原,視野明亮,賀野初醒時分曾經聽到的那道機械電子音驟然響了起來:“警告,警告,玩家需要在六十秒內離開四樓前往五樓。警告,警告……”

寫日記的女人依舊愣着。

賀野只好稍微松開手,深深嘆了一口氣,她馬上原地消失了。

逼問NPC時,賀野要麽有意借助她的身體擋了擋自己的眼睛,要麽有意低下了頭,沒讓電視前的普通玩家看清他眼睛的異色,于是這會NPC一消失,其他玩家見到這樣反問得不到答案,就匆忙離開403前往五樓去了。

只有黎易容慢慢跳下窗臺,瞧了瞧混混等人的屍體,好奇地問他:“你覺得逼問NPC有用?”

“不知道。”賀野思索着說,“這一次時間不夠了。既然NPC會殺死玩家,下一層樓再遇到他們時,我也不會客氣。試試看吧。”

“我希望他們是機器人。”他很快認真補充,說罷臉色陰郁地上樓去了。

黎易容落在他後面一步,最後邁出403,樓道的聲控燈已經重新亮了,光色昏黃。

一片昏黃中,黎易容仰頭上望,前方賀野的背影非常陌生。初來乍到時,适應游戲的規則讓黎易容感到很容易,适應陌生的身體卻很艱難。

與他相比,賀野在這方面的接受速度極快極快。

快到不可思議。

作者有話要說:  發現“見過爺爺”那個問題裏的爺爺有歧義,修改成“老爺爺”,不是親爺爺。其它部分沒有修改。

解釋一下:大兒子是當年的一發入魂,副本有副本的新崽,會揣的會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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