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火災居民樓(六)

其實往日裏,黎易容也一樣談不上熟悉賀野的性格。

在星際時代,燦爛星光之下,他們近距離地交戰過幾次,卻連一次也沒有接近到足以傳遞嗓音,多是用炮彈和武器打招呼。

至多有一次,兩艘隐形小戰艦平行劃過帝國首都的上空,月光如銀,賀野站在艦門邊緣一把拉開門遠遠地注視他,身形穩立,發絲在高空的狂風中獵獵飄揚,熒綠色的左眼活像狼的眼睛,準确地透過隐形塗料鎖定了他的位置,陌生的臉孔上表情冷淡。

黎易容花費過不少時間研究他那只眼睛的能耐,得出的結論是賀野簡直就是皇帝的秘密獵/槍。比如說,那只眼睛看不透21世紀某扇門背後的景物,也不能當做X光使用,但的确能破解隐形塗料。

由此黎易容推斷,它的能力具有明确的針對性。

然後黎易容敏銳地察覺到了最怪異的地方:既然針對性如此明确,就算賀野天賦超群,帝國至少也參與了對他的訓練和培養。更別說賀野熱愛機械、喜歡方便的義體,這一點人盡皆知。哪怕賀野自願參與一些實驗也毫不奇怪。

可無論是訓練還是實驗,帝國都沒有把這項技術投入到軍事中去。

與此同時,賀野身上沒有出現任何副作用,他沒有生病,也沒有變得虛弱。通過今時今日的接觸,黎易容看出來了,這只眼睛的能力真的沒有副作用,否則賀野不會這麽若無其事地揮霍力量。

也就是說,賀野這個個體素質特殊。特殊到整個帝國也許找不出幾名相似者。

黎易容記得過去曾經有一個早晨,一個積雪初融,郁金香迎寒盛開的早晨,他坐在某個男人的窗臺上,詢問對方的名字,只獲得一個帶着呵欠的回答。

“我暫時不能告訴你我的名字,”那人懶洋洋地說,“我在執行任務,只有代號。代號是‘亞特蘭蒂斯’。”

他好奇地追問了:“任務?你一個人?”還附帶吹捧:“這麽厲害!”

“不止我一個人。”對方越過他伸手推窗,一陣濃郁的陽光便夾着細小的雪粒闖入房間,“我們幾個數據特殊,譬如我的精神力是七個A。”

衆所周知,帝國軍隊的歷任元帥中,精神力最高的一位也不過只有5A。當時他聽得震驚了,但根本沒想過懷疑,無論那個人說什麽,他當然都是相信的。

甚至他也聽得出對方語氣裏一點點花冒嫩芽、貓翹尾巴似的驕傲,立刻不遺餘力地狂誇了對方一波,随後擔憂地問:“你們關系好嗎?我聽說涉及權力時人會互相傾軋,如果他們也很強大,會傷害你嗎?”

他問得一定非常一本正經、過于一本正經,導致那個人微微一怔後,放聲大笑了起來,笑聲一直在他胸膛裏回蕩了十七年之久,不肯消散。

“很好。”那個人笑着告訴他,“我們都是朋友。”

為了這句話,多年以後,黎易容在許多個漫長無眠的夜晚裏瘋狂地試着調查賀野——這名敵手的履歷。

因為他疑心賀野也是當初那項任務的一員,或者說,他在意的是,賀野可能是那個人的朋友。他需要确定賀野究竟是不是亞特蘭蒂斯的朋友,假如是,他必須确定賀野對皇帝的效忠與種種行動完全出于自願、當真全無副作用。

沒什麽別的理由,只不過是愛屋及烏罷了。

可那項任務不是亞特蘭蒂斯的死因,他不了解任務的內容,極難着手。

他沒放棄過。對他來說,活着本身并不有滋有味,生命并不天生地值得熱愛,生活存在一種意義,他想要掌握那種意義。那種意義才是他的生命。

結果命運又一次給予了他一份意想不到的禮物,他及時地查到了那次隐秘任務的名單與資料,及時地意識到了賀野的身份,及時地選擇放棄自由自投羅網,甚至得到了一次和對方一起遠離立場、帝國、遠離一切幹擾,重新單獨相處的機會。

只不過。

扔掉煙頭,黎易容擡眼望了望身後單手舉門板的暴力分子,躍躍火光下,賀野那張臉埋在半明半暗裏,目光冰冷,表情本該十分兇酷,因為那柔情似水的五官,偏偏達成了不斷抛媚眼的效果。

在旁人看來,舉起門板之前,他根本沒有恐吓過NPC,只是在拎着一根棍子不斷朝三名NPC輪流抛媚眼,俨然下一秒就要開始跳鋼管舞了。

別說是一臉懵逼的NPC了,就算是黎易容,有的時候也完全意識不到他在發脾氣。直到這時才終于徹徹底底地相信,賀野如今是真的有些暴躁……一點也沒有撒嬌發嗲的意圖。

賀野還在逼問NPC:“你們了解403多少事情?”

他每問一遍,每提到一遍403這個詞,被燒死的小女孩就會鼓足力氣逆着火焰多往樓梯上方邁進一步。看得黎易容眉頭直皺。

兩遍過後,502的單身鬼經過一番苦思冥想,最終從牙縫裏擠出了幾句話:“着火踩踏那天,403那個小姑娘一邊往上跑,一邊嘴巴裏在叫的也是‘媽媽’、‘媽媽在哪兒’。我和她家不熟,不認識她媽媽,只知道她爸爸早就去世了……對了,她爸爸去世那天,有一個天師打扮的人在附近超市出現過,那幾天晚上,有一次我路過403門口,門開着,天師就站在她家門口,正準備離開。我隐約聽見一個女的問他:‘大師,您幫助我們家很久了,能不能告訴我,我老公到底是怎麽死的?他沒病。可鬼也不該纏上他呀,他把您給茹茹的護身符都戴在身上了。’天師不說話。我覺得挺吓人,趕緊走了。”

看起來單身鬼已經竭盡全力了,鄰裏之間互不了解是常有的事,賀野放過單身鬼,把目光轉向501的鬼,“哐當哐當”地用門板點了點水泥地面。

“六樓的瓜吃嗎?”501的鬼試圖跟他讨價還價。

賀野努力分析了一下“吃瓜”是什麽意思,眨了眨眼:“六樓有什麽瓜?”

“六樓就住了一個天師!”501的鬼回答,“601。”

“還有嗎?”這個消息讓賀野挑了一下眉頭。

“沒了。”說話的鬼一把摟住旁邊的老婆,擺出了視死如歸的表情。

賀野眼皮一跳,眼中綠意轉深,也不再客氣了,下壓門板“咚”地砸斷了那鬼的小腿,那鬼哀嚎一聲,一條焦黑的小腿馬上脫離了身體。

他老婆見狀連忙說:“我看見過那個天師,只不過他一般普通人打扮,看不出是天師。七八年前403那個男人死的時候,我才看見他打扮成天師樣子,下樓去找403的女人。但平時他也經常大半夜跑下樓,不到兩分鐘就跑回來,我感覺很奇怪,有一回夜裏聽到動靜就開門一看,發現他只是跑到403門口去,趴在403的貓眼上往裏偷窺。”

“你們報警了嗎?”賀野問。

“沒有,”女鬼小聲說,“我們沒敢。”

賀野沉默片刻,揚了揚手示意三鬼統統離開。不等他再多啰嗦,三鬼麻利地各自爬起來蹿回了自家門裏,一絲聲音也不發出了。

“火災當時,陳語茹就在找她媽媽,是不是她媽媽突然消失了,讓她以為自己被抛棄了?”黎易容這才緩緩開口。

賀野放下門板側頭看他。距離黎易容僅有五層臺階,小女孩大瞪雙眼不甘心地停在那裏,前方的火線已經變成了火牆。

“你困着她幹什麽?”賀野納悶地說,“休息一下吧,她想上來就讓她上來。”

黎易容沒撤掉火牆,笑笑答:“我怕她不肯聽話,你又不忍心殺掉小孩,哪怕是個鬼。”

小女孩的确比其他鬼更不好交談,她懵懂又執拗,不過賀野沒料中黎易容會這樣想。

“她已經死了,如果會讓包括你我在內、活着的玩家面臨死亡風險,我沒必要手軟。”賀野糾正說。

黎易容這才撤手,自己後退幾步,站到了他身邊,漫不經心地一笑:“我還以為條子總會這樣想事情。”

賀野沒在這具身體的大腦裏找到“條子”一詞的意思,還來不及疑惑發問,黎易容忽然又平靜地問他:“假如她活着呢?假如她是個活着,但有百分之九十九概率即将死亡的人,哪怕你幫她一起找媽媽,她也一樣會死,你們的尋找一樣沒有結果,只是你會被她牽連,和她一起死掉,你會怎麽做?”

這問題來得莫名其妙,但賀野無可無不可地答了:“假如她活着,我當然要幫她。”

黎易容問:“不會不值得了?我說過,‘他’本來就要死。”

賀野淡淡說:“那麽在她活着的時候,我拉她一把,她不會開心嗎?”

黎易容側頭看了看他,賀野也側頭回看了一眼,可惜剎那間,小女孩恰好登上了五樓,灼眼的火色逼近,使得賀野下意識眯了一下眼睛,沒能看清楚黎易容的眼神。

緊接着黎易容就語氣悠閑地更換了問題:“你會考慮跟我結婚嗎?我活兒很好,天賦異禀的那種,被初戀誇過。”

賀野:?

話題是怎麽跳到這來的?還這個尺度?

賀野盡量禮貌:“暫時不會。”

黎易容說:“沒事,我有耐心。”

賀野不作聲了,轉臉面對怨氣纏身的小女孩,很快把她也放倒在地上,提問:“你媽媽是在火災時突然消失的嗎?”

“我媽媽呢?”小女孩卻只會陰沉地反問他。

黎易容也開口道:“你為什麽要找媽媽?”

“我媽媽去哪了?”小女孩依舊無動于衷地反問。

賀野說:“想要找到你媽媽,就回答我的問題。”

“我媽媽呢?”小女孩還是這句話。

看來聽到“媽媽”和“403”之類的關鍵詞,她有所反應,但思維很不清晰,只能夠依靠本能行動。

可是501和502的鬼都思路正常。

看來只有503的鬼知道許多關于403和小女孩的事,連小女孩自己也說不明白。

賀野默然伸手拆下先前安到503門框上去的501房門,在屋內一衆玩家驚恐的視線裏示意黎易容先邁進去,随後自己也跟上,反手帶門,環視房間。門板隔絕火光後,503室內一片漆黑,不見五指。

他帶門的力道有點大,震塌了原本就碎了一大半的舊503門板,響聲巨大,惹得本來正在提問玩家的503室鬼魂的聲音戛然而止。

賀野不以為意,關好了門,順口向黎易容說道:“我得向你确認一件事,因為我錯過了幾層樓的游戲——403的女主人其實很關心丈夫和小孩,503的房主也古道熱腸,說不定正是踩踏事件中回頭試圖幫助小女孩的人,前面幾層樓的房主為人怎麽樣?”

黎易容站在黑暗中回問:“你是認為一旦六樓的正确房間是天師家,天師就應該是個好人了?”

賀野點點頭:“對,我這麽猜測,‘保護房間’和‘危險房間’肯定存在某種區別,既然鼓勵玩家推測劇情獲取積分,這種區別應該是有邏輯的。如果是這樣,我們就可以十分相信在他房間裏找到的第一人稱線索。六樓是頂樓,天師又是四、五、六幾層樓中疑似知情最多的角色,他的線索一定很重要,問題就在于,這個行跡詭異的天師到底能不能相信了。”

黎易容簡潔地說:“我認為可以。”

賀野聞言定睛瞧了他一眼,黑暗無邊,這又是看不清表情的一眼,但略一猶豫後,想起剛剛在樓道裏對待即将上樓的小女孩的方式與理由,賀野默默放棄了質問。

賀野只說:“那好,我相信你的判斷。”

話音輕描淡寫地落進濃黑深處,黎易容似乎又笑了一聲,嚴格說來,沒有笑出什麽聲音,不過兩人站得靠近,賀野便清楚地感到了他呼吸頻率的一變,意識到那是有人笑了。

笑過以後,黎易容又開始說他的騷話了:“你可以永遠相信我,獵狼。”

作者有話要說:  鬼:鬼怕惡人系列。

黎:他不是,他沒有,別胡說。再說放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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